雲昭沒有答話。

她另一隻手已從針囊中拈起一枚金針,她的動作極快,快到太子甚至來不及反應——

金針已經刺入他腕間的陽穀穴。

太子隻覺手腕一麻,那股攥著雲昭的力道便像被抽空了似的,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

他想要用力,卻發現那隻手已經完全不聽使喚,軟軟地垂落在榻上。

太子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眼中的瘋狂被劇烈的疼痛衝散了大半。

雲昭看都沒看他一眼,隻是輕輕揉了揉自己發紅的手腕,然後開始準備接下來的東西。

“殿下,拔毒的過程會很疼。”她的聲音平靜無波。

太子還沒來得及說話,雲昭的第一根金針已經落下!

針入三分,太子隻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麽重物狠狠撞擊了一下,呼吸都為之一滯!

緊接著,太子猛地弓起身體,一口黑血從嘴角湧出!

血的顏色,比之前更加暗沉,幾乎呈現黑色!

落在榻上,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榻上的錦緞瞬間被腐蝕出幾個小洞!

屏風之外的人聽到這聲慘叫,皆是心頭一凜。

皇後的身子晃了晃,幾乎又要暈過去,被身邊的宮女死死扶住。

皇帝負手而立,麵上沒有表情,隻是那微微眯起的眼睛,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屏風之內,雲昭的手法越來越快。

金針一根接一根落下,每一針都精準地刺入對應的穴位。

太子的慘叫聲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聽得人毛骨悚然。

可雲昭的臉上,始終沒有半分波瀾。

她在意太子會不會疼嗎?

她不僅不會在意,甚至覺得這疼痛還不夠。

太子的慘叫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呻吟。

他的身體在金針的作用下,開始不由自主地抽搐,皮膚下麵,隱約可見一道道黑色的紋路在遊走——

那是被逼出來的屍毒,正在經脈中瘋狂逃竄,尋找出口。

雲昭拿起玉刀,沾著無根水,在太子指尖輕輕一劃。

十指連心,太子又是一聲慘叫。

可那傷口處流出的,卻不是血。

而是一滴一滴的、粘稠的、漆黑如墨的**!

**滴在事先準備好的淨瓶裏,發出“嗤嗤”的響聲,瓶中的淨靈液瞬間沸騰起來,冒出陣陣白煙。

白煙腥臭刺鼻,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腐屍氣息。

雲昭接過一張鶯時以朱砂寫就的符紙,在燭火上點燃,投入淨瓶之中。

“噗——!”

瓶中的火焰猛地竄起,竟是詭異的幽藍色!

火焰在瓶中燃燒,將那些漆黑的**一點點吞噬、煉化,發出如同嬰兒哭泣般的“嗚嗚”聲。

雲昭一邊操作,一邊輕聲開口:

“殿下這屍毒,染上的時間很是及時。”

太子的眼珠一顫。

雲昭繼續道:“不早不晚,偏偏在今夜發作。不輕不重,偏偏要不了命。”

她頓了頓,手中的符紙又燃起一張,投入瓶中:

“不知是何人,給殿下出了這麽個主意。這法子倒是精巧,可代價也不小。”

太子抬眼,死死盯著雲昭。

“你……什麽意思?”他的聲音嘶啞,帶著顫抖。

雲昭沒有回答,隻是繼續手中的動作。

又一滴黑血從太子指尖滴落,落入瓶中,被幽藍的火焰吞噬。

太子忽然發現——

自己雖然渾身劇痛,像是被千萬隻螞蟻啃噬,但嘔血的跡象,竟然真的止住了!

胸口那股翻湧的、想要往外湧的血氣,此刻已經平息下來。

呼吸也比之前順暢了許多,不再像方才那樣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腥味。

他心中一鬆。

這……倒是與那位府君說的不謀而合。

那人說過,屍毒拔除之後,會有短暫的劇痛,但劇痛過後,人就會清醒過來,不會再嘔血。

尤其以雲昭的手法,拔除這樣程度的屍毒,絕非難事!

然而,太子的心還未完全放回肚子裏,就聽雲昭輕飄飄地加了一句:

“就是不知,那個交給您這個法子的人,可曾告訴您——”

她頓了頓,手中的玉刀輕輕一轉,又一道傷口出現在太子另一根手指上:

“用此法拔除屍毒之後,殿下不僅再也不能有子嗣,而且……從此以後,再也不能人道了?”

“你說什麽?!”

太子這聲質問脫口而出,聲音陡然拔高!

然而,他畢竟太虛弱了,屏風外的人隻能聽到他含混地喊了一聲什麽,卻聽不真切他到底說了什麽。

屏風內,雲昭一邊繼續拔毒,一邊不緊不慢地解釋:

“尋常屍毒,隻會侵蝕血肉,傷及皮囊。但殿下這屍毒,本就不同於尋常——

它是用橫死之人的怨氣煉化而成,專攻人體本源。”

她又拿起一張符紙,在燭火上點燃:

“此毒入體,首當其衝的便是腎經。毒素侵蝕之下,腎經已損,精元已傷。

拔毒的過程,就是將最後一點殘留的毒素連同受損的精元一起逼出體外。”

太子不再吭聲。

但看他的神情,分明是不信雲昭所說!

雲昭看著瓶中那團被幽藍火焰包裹的黑色**,語帶譏誚加了一句:

“而且,殿下莫不是忘了宋白玉臨死前的血咒?”

太子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怎麽可能會忘?

宋白玉臨死前,曾詛咒道:

“今日害我失去清白性命之人,我咒你所求皆妄,所愛皆離,永世孤寡,不得善終!”

“我的血咒已經解了!”話一出口,他的臉色就變了。

雲昭微微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就恭喜太子殿下了。”

那笑容看起來頗為明媚,卻讓太子脊背發涼。

正是因為去醉仙樓見過那位“府君”,之前總是雄風不振的問題逐漸得到了緩解,而且還解決了影子的怪相!

但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他總會在不經意間,格外關注旁人的影子。

太子的喉嚨動了動,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

“雲昭,你瞧見了,是嗎?”

雲昭看了他一眼:“殿下到底想說什麽?”

太子沉默了片刻。

雲昭固然可恨,但麵對她,並不會讓他坐立難安,多待一刻都按捺不住。

不像那個人……

那個他本應該叫“母後”的人。

太子忽然幽幽開口:

“這世上……可有什麽東西,會讓一個人突然性情大變,變成另一副模樣?”

雲昭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

太子繼續道,聲音低沉而詭異:

“時而你又覺得,她仿佛又變回了從前那個你所熟悉的模樣。

可更可怕的是,你永遠不知道,你熟悉的那個她,何時會冒出來,何時……會消失。”

雲昭的眉頭微微蹙起。

如果隻聽太子的前半句話,那可能性很多。

被下降頭,被惡鬼或精怪附身,被下了某種特殊的詛咒……都會讓一個人性情大變,變得不再像從前的自己。

可如果這個人時而還會變回來……

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甚至不是奪舍。

奪舍的過程,是外來魂魄強行進入軀殼,與原主的魂魄爭奪控製權。

此消彼長,你死我活。

要麽外來者勝,徹底占據軀殼;

要麽原主勝,將外來者驅逐。

不存在兩者共存、輪流出現的可能。

更不是中了降頭或詛咒。

降頭和詛咒,隻會影響人的神誌和行為,不會改變人的本質。

中降頭的人,是被操控,而不是變成另一個人。

那會是什麽?

雲昭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皇後的影子。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太子一直密切關注著雲昭的眼神。

他看到雲昭眼中那一閃而過的了然,猛地朝她伸出手,聲音急切而嘶啞:

“你知道了!”

“你知道了對不對?!告訴我!那到底是什麽?”

雲昭垂眸看著他。

他的手還沒碰到雲昭,便被她避開了。

雲昭拈起最後一枚沾了黑狗血和無根水的金針,刺入太子頭頂的百會穴。

金針入體的瞬間,太子渾身猛地一僵,隨即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叫聲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淒慘,像是有什麽東西被生生從他體內抽離出來。

雲昭俯下身,在他耳畔低聲道:

“太子殿下,你這輩子,毀就毀在女人身上。

尤其,是讓你加倍信任的女人。”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拂過耳畔。

可那話裏的冷意,卻讓太子渾身發寒。

她當然知道有更溫和的法子拔除屍毒。

可她為什麽要對著滅門凶手用更溫和的法子?

她就是要用最痛苦的法子。

就是要讓他體會那種被烈火焚身、被萬蟻啃噬的痛苦。

就是要讓他清楚明白,自己這輩子,是毀在了居心叵測的枕邊人手裏,死在了他的剛愎自用和自以為是之上!

更要讓他在徹底死去之前,日日夜夜,永遠生活在痛苦和悔恨之中。

雲昭收回金針,站起身來。

“陛下,拔毒已畢。請命人撤去屏風,開窗通風。”

皇帝微微頷首。

常玉立刻帶人上前,將幾扇綠檀木屏風緩緩移開。

屏風移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藥味、血腥味和焦糊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幾位大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謝靈兒更是用錦帕緊緊捂住口鼻。

雲昭吩咐道:“取火盆來,燃艾草。再取烈酒,灑在地上。

打開四麵窗戶,通風一刻鍾。”

宮人們立刻行動起來。

火盆端來,艾草投入,青煙嫋嫋升起,帶著一種清苦的氣息,將空氣中的濁氣一點點驅散。

施了祝由術的烈酒灑在地上,蒸騰的酒香與艾草的清苦交織在一起,殿內的氣息逐漸好轉。

四麵窗戶被一一推開,夜風湧入,吹散了最後一絲陰霾。

整個大殿的氣息逐漸好了起來。

太子被人扶著坐起來。

他渾身大汗淋漓,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他的神色呆滯,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片刻後,他忽然抬起頭,看向皇帝。

“父皇!有人要害兒臣!”

皇帝看著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到底是旁人要害你,還是你處心積慮要嫁禍旁人?”

太子愣住了。

皇帝的笑容太冷了,冷得讓他渾身發寒。

可他很快反應過來。

“父皇,是真的!是真的!薑綰心她——”

話未說完,他突然痛叫一聲。

那叫聲淒厲而短促,整個人猛地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身子劇烈地抽搐著,嘴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被什麽東西扼住了喉嚨。

雲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透過玄瞳,她清晰地看見太子的後頸上,浮現出一道淡淡的印記。

那印記是暗紅色的,像是一隻蜷縮的嬰孩,又像是一團蠕動的血肉。

在皮膚下緩緩遊走,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那是鬼胎的標記。

代表著他不僅是鬼胎的父親,也是鬼胎降生後的第一份養料。

雲昭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話,說得也不全對。

太子還是會有子嗣的。

除了貴妃肚子裏那個,還有薑綰心肚子裏的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