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看著沈清翎的背影,若有所思。

馬車轆轆駛出林子,朝著宋府的方向趕去。

雨後的京城,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隻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空曠的長街上回**。

宋府到了。

大門敞開著,沒有守衛,沒有門房,連燈籠都沒有點。

整座府邸沉在一片死寂之中。

太安靜了。

雲昭與趙悉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

他們快步穿過前院,繞過影壁,踏入正堂——

然後停住了。

正堂裏,橫七豎八地躺著人。

穿錦袍的老爺子、梳高髻的夫人、抱著繈褓的奶娘、蜷縮在角落裏的丫鬟……

每一個人都保持著生前最後的姿態,有的坐在椅子上,頭歪向一邊;

有的趴在地上,手指還保持著向前爬的姿勢;

有的緊緊抱在一起,臉上的驚恐凝固成了永恒。

可他們的身上,沒有傷口,沒有血跡,甚至沒有掙紮的痕跡。

每一張臉上,都凝固著極致的恐懼,眼睛圓睜,嘴巴大張,瞳孔渙散,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然後在恐懼中,被生生抽走了魂魄。

趙悉的手微微顫抖。

他見過死人,見過很多死人,可他沒見過這樣的死法——

整座府邸,上上老少,連同奴仆在內幾十口人,整整齊齊地死在自己家裏,連個跑出去報信的都沒有。

雲昭的目光越過那些屍體,落在正堂最深處的供桌前。

宋誌遠跪在那裏。

他的官袍還是濕的,發髻散亂,整個人像一尊泥塑,一動不動。

他的麵前,供桌上擺著他兒子的靈牌,嶄新的,墨跡還沒幹透。

靈牌前,三炷香已經燃盡,隻剩下光禿禿的香灰。

雲昭走上前,在他身後站定。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宋誌遠緩緩抬起頭。他的臉上沒有淚痕,沒有表情,隻有一種空洞的平靜。

他看了一眼趙悉手裏的畫像,嘴角忽然扯動了一下。

“你們既然知道了他的長相……”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們也活不久了。”

趙悉臉色微變。

宋誌遠沒有再看他,他的目光越過雲昭,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上。

“是我活該,是我……貪心!……不該,與虎謀皮……”

他的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臉上的肌肉扭曲變形,青筋暴起,像是有無數條小蛇在他皮膚下麵瘋狂遊走。

宋誌遠猛地抬起頭,瞪大的眼睛裏,瞳孔已經渙散。

他的嘴唇翕動著,擠出最後幾個字:“他……要的是……整個……”

話未說完,他的身體猛地向後仰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雲昭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這張死前最後一刻被恐懼和絕望扭曲的臉,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前世。

想起她死之後,魂魄飄**在盛京城的上空,看到的那些畫麵——

玄都觀內,薑綰心被獻祭慘死,鮮血浸透了整座祭壇。

道觀之外,長街之上,百姓如無頭蒼蠅般哭嚎奔逃。

馬蹄聲、兵刃交擊聲、建築坍塌聲,混成一片。

昔日繁華的盛京城,已陷入一片火海與混亂,濃煙遮天蔽日,哭喊聲震天動地——儼然一副末日景象。

她想起前日與蕭啟聊天時,蕭啟曾問她:“阿昭,你說,那個府君,到底想要做什麽?”

她當時沒有回答。現在,她覺得自己好像猜到了。

“趙悉。”她開口,聲音很輕。

趙悉從宋誌遠的屍身上移開目光,看向她。

“褚……她現在何處?”

趙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還在玄都觀。她說想留在京城,等一切塵埃落定,再行離開。”

雲昭點了點頭:“那我們去玄都觀。我有些事,想要問清楚。”

*

薑府深處,靜室。

黑暗中,一個身影盤膝而坐,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黑氣,像是有無數條細小的蛇在他皮膚下麵遊走。

他的呼吸綿長而緩慢,每一次吐納,那些黑氣便濃一分,淡一分,如同潮汐。

他在最關鍵的時候。

那些被吞噬的魂魄——宋清臣的、王瑛的,還有更多、更久遠的、他已經記不清名字的……

正在他體內被煉化、融合、修補進那具他精心保存了不知多少年的軀殼之中。

那具軀殼,是他最完美的作品,是他等待了漫長歲月才終於有機會修補完成的容器。

一旦修補完成,他便可擺脫這些不斷腐朽、不斷更換的皮囊,以最完美的姿態,重新立於這世間。

可就在這時——

“噗!”

一口黑血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那血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青磚地麵瞬間被燒出幾個拳頭大的窟窿。

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雙手死死撐住地麵,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垂死前的嘶吼——

“啊——!”

那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痛楚。

他感覺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內部撕扯!

有什麽東西在他神魂深處炸裂開來,將那些他好不容易煉化、融合的魂魄碎片,一塊一塊地、狠狠地剝離出去!

那具他精心保存了多年的完美軀殼——被毀了!

他猛地抬起頭。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駭人,瞳孔深處翻湧著暗紅色的光芒,像兩簇永遠不會熄滅的地獄之火。

“雲——昭——!”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一般。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

那具軀殼的反噬還在繼續,他的神魂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同時穿刺,疼得他渾身都在發抖。

可他死死地咬著牙,一聲都沒有再吭。

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像是在壓製什麽。然後,他睜開眼——

那雙眼裏的痛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毫無溫度的平靜。

他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看著指尖滲出的、混著黑色絲線的血珠,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軀殼而已。”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要多少,有多少。”

他猛地抬起手,咬破中指,以血為墨,在地麵上飛速畫下一道道詭異的符文!

那些符文以他的精血凝成,每一筆落下,都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陰寒徹骨的力量。

他的手指在地麵上飛速移動,符文的線條縱橫交錯,像一張鋪開的網,又像一個張開的、深不見底的黑洞——

“宋家。”他低低地吐出兩個字。

符文驟然亮起!

與此同時,宋府。

宋家上下幾十口人命,在同一時間,如被無形的細絲縛住,被限製了所有行動,活生生抽走魂魄!

他們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渙散,嘴巴大張,發出無聲的、隻能存在於魂魄層麵的尖嘯!

緊接著,那些新死的、還沒來得及散去的魂魄,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從他們殘破的軀殼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幾十道魂魄,在宋府上空盤旋、掙紮、嘶鳴,然後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拽向某個方向——

拽向薑府深處那間沒有點燈的暗室,拽向那個盤膝坐在血紅色符陣中央、渾身散發著陰冷氣息的男人。

那些魂魄湧入他的身體,像幹涸的土地吸收雨水,像饑餓的野獸吞噬獵物。

他身上的黑氣越來越濃,越來越重,那些被反噬造成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他的臉色從慘白變成紅潤,他的呼吸從急促變成平穩,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饜足的笑容。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殘留的血跡,那表情像是在品嚐一道久違的美味。

“雲昭。”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饜足之後的慵懶。

可那慵懶底下,是淬了毒的冰冷,“你以為毀了我一具軀殼,就能傷到我?”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那個漸漸暗淡下去的符陣,唇角勾起的弧度越來越大,越來越冷。

“整個京城,是我布了十五年的局!滿朝勳貴,皇室宗親,每一個人的命,都在我的棋盤上。”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暗室的重重牆壁,穿過薑府的院牆,穿過京城雨後的薄霧,落在了昭明閣的方向。

“我看你拿什麽跟我鬥。”

暗室裏重新歸於寂靜。隻有地麵上那個血紅色的符陣,在一點一點地暗淡下去,像是一雙正在緩緩閉上的、嗜血的眼睛。

*

玄都觀。

雨後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在觀前的石階上,將地上坑窪的雨水照得亮晶晶的。

觀門緊閉,隻有側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縫。

雲昭推門進去,穿過前殿,繞過回廊,來到後院一間僻靜的靜室前。她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裏麵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經曆過風浪之後的平靜。

雲昭推門進去。

靜室裏,一個女人正坐在窗前,麵前擺著一副棋盤。

她左手執黑,右手執白,自己跟自己下棋。

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清晰。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道袍,長發隻用一根木簪挽起,通身上下沒有半點珠翠。

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眉眼間殘留著病愈後的虛弱,可精神頭卻不錯,眼睛裏有了光。

不是從前在後宮爭寵時那種算計的精明與提防,而是一種徹底放下的從容與明澈。

雲昭看著她,心中多少放下心來。

柔妃已死,死在皇帝的貴妃榻上,死在所有人麵前,死得幹幹淨淨,再無牽掛。

現在坐在她麵前的,是一個全新的、與過去一刀兩斷的人。

“以後就喊我淨流吧。”女人先開了口,聲音淡淡的,唇角卻彎了彎,

“你曾說過,外麵天地廣闊。不再為複仇而活,不再做後宮寵妃,我應該有個新的名字。”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棋盤上,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溪水沒有來處,也沒有去處,隻管幹幹淨淨地往前流。我覺得挺好。”

雲昭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的眼睛:“你能放下就好。既然離開了那兒,就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

淨流落下一枚白子,抬起頭,目光清亮:“阿昭,你來找我,可是為了皇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