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淨流低下頭,將手中那枚拈了許久的白子輕輕放回棋盒裏,發出一聲脆響。

然後她坐直了身子,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正得像是在宮裏時那般,可那雙眼睛裏的光,卻與從前截然不同了。

“之前在宮裏,我總不敢與你多說。怕隔牆有耳,怕被人瞧見,怕連累你,也怕連累自己。”

雲昭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催促。

淨流深吸一口氣:“你應當知道,近來陛下納了元妃,我的‘寵’也大不如前。

按理說,我是該放鬆些的。不必日日演戲,不必時刻提防,隻需在陛下出現的時候,扮好一個‘失寵妃子’的模樣就夠了,我確實應當清閑不少。”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彎,但對著雲昭,笑的模樣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怪:

“那天午後,日頭有些曬,可我偏偏想去禦花園走走。

也說不上來為什麽,就是覺得悶得慌,想圖個清靜。

那個時辰天氣熱得很,禦花園本該和從前一樣,見不到什麽人的。

可那天,我走了一段路,快要走到那片假山時,就聽到不遠處有人說話。”

她的聲音微微一頓。

“是皇後的聲音。她好像在跟什麽人爭執。

可那聲音隻有她一個人的,一句接一句,像是在跟什麽人吵架,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淨流的手指微微收緊,攥著膝上的衣袍,指節泛白。

然後,我看到了皇後的影子。皇後的影子……是兩個。一個朝前,一個朝後。

一個跟著她的腳步走,另一個……卻朝著相反的方向,像是要掙脫什麽。

我當時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影子還在,兩個都在,清清楚楚。”

她閉上眼,像是在回憶那個讓她至今想起來都覺得毛骨悚然的畫麵。

“我正想仔細看,忽然聽見皇後開口說話了。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說——‘為什麽還要對狗皇帝那麽好。’

然後她又說——‘別忘了,他最愛的女人,就是你害死的。’”

淨流的聲音開始發抖。

“後麵還有一句。聲音變了,變得很輕,很柔,帶著哭腔,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

她說——‘是你逼我的。我根本沒想……’”

淨流的聲音開始發抖,她的手指攥得更緊了,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說‘而且,我好歹也曾保了她兒子一命啊!’”

雲昭聽到最後這句,不由眸光一凝。

淨流抬起頭,看著她:“自那天之後,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

一閉上眼,就看到那兩個影子,聽到那兩個聲音。我知道,有些東西,比後宮爭寵更可怕,比死更可怕。”

我必須‘死’。隻有死了,才能從那裏脫身。

否則,我怕自己根本活不到能在宮外見你的那一天。”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道:“這件事,我一直不曾對秦王殿下說起。

主要是最後那句……這些年,殿下一心為先皇後複仇,若是讓他知道……”

她沒有說下去,可雲昭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蕭啟本就對先皇後的死有所懷疑,但若讓他知道,這其中,還有為了保全他的緣故,他會如何想……雲昭能理解淨流的矛盾。

雲昭站起身,正要開口說“你好好休息”,淨流卻抬手攔住了她。

“雲昭,我相信憑你的能力,能解決一切。但事關皇後與先皇後之事……有些話,我今日不說,怕是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抬起眼,目光裏有太多複雜的東西。

“當年為了複仇,我查到了許多東西。

有些事,我並不確定秦王殿下知不知道,別的事我都如實告訴了他,唯獨有關先皇後的那些……我不敢說。

將心比心,我覺得將那樣的話輕易宣之於口,是一種冒犯。”

雲昭重新坐了下來。

淨流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我入宮後不久,就發現陛下有一些很特殊的癖好。

比如,他會在某些特定的日子,獨自待在先皇後的寢宮裏,一待就是一整夜,不許任何人打擾。

他還有幾樣很特殊的物品,不許任何人碰。

單是我知道的,就有一支玉簪,一枚玉佩,一隻香囊,還有一幅畫……哪怕是行**的時候,那些東西也放在他枕邊,從不離身。

有一回,我無意中碰了那香囊一下,他當場變了臉色,好幾天沒理我。

一開始我也不清楚這些意味著什麽。

但我入宮是為了複仇,並不貪慕帝王的寵愛,所以我比其他後宮妃子都更謹慎,也更冷靜。

我會留心觀察他的所有細微神色,對於他不喜歡的動作,我絕不會做第二次。

陛下或許也是因此,覺得我乖巧懂事,不爭不搶,偶爾也會與我說幾句體己話。”

她停頓了一下。

“後來有一次,陛下發了高燒,燒得迷迷糊糊,說了很多夢話。我守在他床邊,聽到他反複喊一個名字——妱柔。”

說到這,她看向雲昭,解釋道,“穆妱柔,便是先皇後的閨名。”

“我聽見他問:‘妱柔,那晚我沒有阻止,你會不會恨我?’

然後他又說:‘但我想你會原諒我的。我對淵兒很好。

我把淵兒留在身邊,我給他最好的師傅,我讓他讀書習武,我讓他……我讓他活著。’”

淨流的聲音越來越輕。

“他還說:‘如果當初你嫁了我,生了淵兒,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是你當初沒有選我……是你選了大哥。是你先不要我的。’”

她抬起眼,看著雲昭。

雲昭沉默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淨流說,不敢把這些往事講給蕭啟知道。

那些話裏,藏著一個男人最深的嫉妒,最扭曲的占有欲,最複雜的感情。

他愛他的長嫂,嫉妒他的兄長,他把兄長與最愛女子的小兒子留在身邊——

他疼愛他,教導他,也防著他,製著他。

這些年,他對蕭啟的好,是真的;對蕭啟的提防,也是真。

他欣賞蕭啟的才能,憐愛他身上所有與先皇後相似的地方,但也忌憚蕭啟身上流著先皇的血。

他想把蕭啟培養成一把刀,又怕這把刀有一天會反過來傷了自己。

淨流睜開眼,看著她,那目光裏有歉意,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雲昭,我知道你聰慧,很多事你都會處理好。

但這件事……就算你能處置了皇後,恐怕秦王若是知道真相,還是……”

她沒有說下去,隻是苦笑了一下:“抱歉,把真相告訴了你。這下燙手山芋,就交到你手裏了。”

雲昭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不要說這樣的話。知道真相,是每個人的權利。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溫和:“好好歇著吧。外麵的事,有我呢。”

淨流看著她,那嘴角微微彎了彎,露出一個淡淡的、釋然的笑。

*

薑府。

暗室的門被從裏麵推開了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