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爭奪與殺戮之殤

大雨,鮮血,廝殺,怒吼……

一切都不見了。

如同劇烈的地震戛然而止,喧囂的狂風瞬間銷聲,礁石之上的海浪頃刻成冰,萬裏雪崩即將淹沒頭頂……然後,一切都靜止了,消失了,不見了。

詭異紅傘緩緩旋轉,占據了白七的視野,漫天雨幕被血色傘麵替代,黑色的曼珠沙華在傘上開得妖嬈。

白七右手執劍,左手僵硬地捏著手訣,視野中卻失去了雪清泫的身影。

不止雪清泫消失了,其他人都消失了,不論是敵是友。

黑暗,寂靜,虛空。

白七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徒勞地轉身,張望,甚至想要張口呼喚,卻沒有發出任何音節。

遠處出現了一柄紅傘。

紅傘就像是這個世界的太陽一般,從它開始,周圍的虛空逐漸被填滿。

白衣白發的白七,如同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定定地看著那如煙似霧的畫麵。

無形無狀的白影此起彼伏,如同海底世界的水母一般幽幽躍動,想要衝破這無邊無際的黑暗,重回那充滿光明的人間,然而隻有少數白影能夠做到,許多白影在上升到半空的時候已經非常虛無飄渺,一陣小小的陰風就能將它吹散。然而更多的白影卻不是“死”於那寒意徹骨的陰風,它們的歸宿卻是地麵上那一叢叢搖曳的美麗身影——

黑色的,曼珠沙華。

妖豔美麗的花朵在這片黑暗的世界裏,彷佛擁有了自己的生命。它們跟著那些白色的影子一齊浮動,柔嫩細長的花瓣輕輕顫動,將那白色的影子緩緩吸收。一個白影消失,數朵花蕊綻放。這些黑色的花朵,竟然將那些白色影子當作美味的食物,恣意捕殺,歡快吸食。

黑白默片,無聲無息。

一向沒有什麽表情的白七見到這種景象,竟然忍不住麵露驚恐。他抓著暮雪劍的掌心早已滲出冷汗,血色劍身微微顫抖,一滴鮮血從劍尖滴落,滾圓的**墜入虛空,卻聽見“啪嗒”一聲,白七一個哆嗦,低頭去看,懸空的腳下卻是一條滾滾長河,從無邊的黑暗中流出,又流入無際的虛空中去。

“嗬……啊!”

白七終於忍受不住,艱難地發出一聲大吼,握緊了暮雪劍一躍而起,朝著那柄詭異紅傘劈了過去。

“嘻……”

紅傘消失了,一聲若有若無的輕笑不知從何處傳來,聲音之輕,不足以敲打耳膜,卻如空氣一般將白七整個包裹,從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中幽幽滲入,直擊心髒!

“你是誰!”

白七並沒有發現,自己在這個黑暗世界中的語言竟然無比流利。他顫抖著雙手再一次握緊暮雪劍,尋找到紅傘漂移的軌跡,再次劈砍上去。

紅傘再次消失,又在身後出現,如此幾番下來,一向不知冷暖的白七居然冷汗淋漓,氣喘不已。

白七以為自己在與那紅傘的主人搏鬥,卻不知道在別人看來,他正瘋了一般地執劍亂舞,幾次差點砍到自己人。雪清泫險險避開了白月衣的雙刀,卻被暮雪劍擦身而過,他驚駭間一轉眼,看到白七那原本漆黑的眸子竟然變成了灰白色,詭異無比。然而繼續糾纏而來的殺手們卻沒有給他時間去追究這些,雪清泫很快又與白月衣等人戰在一處。

“白老七!”

“白七哥哥!”

白柒染與落榕的呼喚都無濟於事,白七依然像個木偶一般亂打一氣,幾乎沒有人注意到,戰場的邊緣有一位紅衣女子,坐在一株歪倒的樹幹上。紅色的油紙傘遮住了她的麵容,隻能看到那雙執傘的柔荑,白皙,細嫩,柔若無骨,十指指甲卻是黑色的。

紅色的衣裙長長地垂下,將她的長腿與秀足遮蓋得嚴嚴實實,輕柔的衣料被無情的風雨吹拂著,露出衣擺上大片大片的黑色曼珠沙華。

黑發飄揚,傘麵旋動,油紙上描繪的黑色曼珠沙華彷佛活了一般,而隨著它們的活動,戰場中間那身形細長的白發少年,再次陷入了瘋狂地廝殺當中。

“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躲躲藏藏,快出來與我一較高下!”

白七在黑暗中大吼,吼聲中卻有他自己都無從察覺的驚懼。那不停上升又不斷被吸食的白色影子,那麽輕柔卻又那麽殘忍,如同噩夢一般充斥著他的腦海。

“嘻……”

那個幽靈般的輕笑聲又響起來了,這次卻是在他的耳邊。

白七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耳後的涼氣,他強壓著顫栗反手一揮,那個聲音又消失了。白七皺起眉頭,想要轉身去找,轉頭的瞬間,一張煞白的小臉卻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幾乎與他的臉貼到一起!

白七大叫一聲立刻後退,那張臉卻如影隨形,不管他退多快多遠,卻依舊貼在眼前,彷佛附骨之蛆。直到他猛然停駐,舉劍便砍,那張臉才終於化作一縷紅色煙霧,從眼前消失,又在身前不遠處凝聚成型。

這次他終於看清了,那是一個女孩,撐著紅傘的少女。她看上去比落榕、夏喬笙大不了多少,煞白的臉上卻絲毫沒有落榕與夏喬笙那麽可愛。她的五官非常漂亮,像一個精雕細琢的瓷娃娃,然而她那血紅的眼珠沒有絲毫人氣,黑色的小嘴卻掛著一抹僵硬的微笑。

她撐著紅色油紙傘,懸停在黑色的空間裏,一身紅色衣裙寬寬大大,遮住幼小的身軀。一頭青絲無風自動,長度幾乎到她的腳跟,而雙耳上方的頭發上,卻分別有兩朵黑色的曼珠沙華在兀自綻放。

“嘻……白鬼。”

少女的聲音在這黑暗的虛空中聽起來不甚真切,白七卻覺得自己能懂,即使她的聲音再晦澀一些,他也能夠聽懂,彷佛他們本來就來自同一個世界。

“你是誰?”

少女沒有回答,嘴角僵硬一笑,一手執傘,一手輕輕一揮,霎那間,無數黑色的曼珠沙華從地上升到半空,將白七團團圍住。白七握著暮雪劍拚命劈砍,斬碎了一朵又一朵,然而黑色的花朵無窮無盡,無聲無息地將整個空間占滿。脆弱的花瓣粘上白七那雪白的衣袖,立刻融了孔洞出來,白七周身都被花瓣擠滿,輕輕地觸碰都能造成一道冰涼的傷口。白色的煙霧從白七身上緩緩飄出,白七逐漸覺得喘不過氣來,遠處那些若有若無的白色影子彷佛在無聲呼喊,而他卻漸漸聽不見了……

“嘻……白鬼……”美麗而又邪氣的少女飛身而來,纖細的手指捏住白七的臉,黑色的指甲幾乎要掐入他的肉裏:“讓我,把你吃掉吧……”

黑色的嘴唇就快要覆到白七的唇上,死亡的氣息已經縈繞鼻尖,白七的雙眼透過黑色花瓣的縫隙,遙望著那些似曾相識的白色影子們,那是……曾經的夥伴嗎?

“小丫頭,玩夠了沒有?!”

一個清澈的嗓音忽然在白七耳邊響起,黑暗突然裂開,大雨撲打進來,白七失去意識之前,看到不遠處的一棵歪斜大樹上,撐著紅傘的少女脖頸被白布纏繞,她的身後,是一位身穿白衣的清麗女子。

那不是白月衣,那是自己人……

白七的直覺這樣告訴自己,然後,他就放心地暈過去了。

那的確不是白月衣,那是剛剛趕到的風不鳴。她並沒有貿然進入戰場,而是一眼看到了戰場邊緣這個詭異的少女,再看戰場中的異狀,她果斷出手,雪藻紗勒住了少女的脖子,卻有黑色的血液蔓延而出,風不鳴本能地雙手一震,抽回的雪藻紗上,被黑血沾染的地方竟然像是被腐蝕了一般出現了坑洞。

風不鳴再抬頭的時候,那執傘的紅衣少女已經轉過身來,她的脖子上還流著黑血,她卻絲毫不以為意。風不鳴看不到她的表情,因為她的雙眼被與衣服同色的紅布遮蔽著。風不鳴隻能看到她的頭上,那兩朵黑色的曼珠沙華彷佛擁有生命一般微微顫動著。

她在生氣?

不知為何,風不鳴感受到了對方的怒氣。然而正當她手握殘破的雪藻紗,打算來一場惡戰的時候,戰場中卻傳來一聲嬌喝:

“奈何,帶我走!”

紅傘一轉,紅衣少女倒退飛起,片刻間就到了白月衣身邊。紅袖一展,將白月衣攬入懷中,雪清泫的玄武劍倏忽而至,卻刺了個空。大雨中一紅一白兩位女子,竟如同倒影般破碎、消散了,這個情形似曾相識,趕來助陣的白柒染脫口而出:

“這不是白老七常用的那招嗎?!”

兩人回頭去找剛才發瘋的白七,卻看到他渾身是傷地躺在一個巨大的泡泡裏。那是落榕的傑作,在白七失去意識從空中墜落時,落榕及時的把他做成了自己最喜歡的球球,長長的絲線係在她纖細的手腕上,也不影響她繼續撥弄那巨大的琵琶。已經學會分辨敵友的琵琶聲成功地為敵人們增添了不少麻煩,讓法力不太高強的樓十一也取得了不少戰功。

隨著風不鳴的到來,戰鬥落下帷幕。除了重傷逃走的白月衣和那個名為“奈何”的詭異少女,其餘殺手盡數被殺。而雪清泫這邊,諾夏以及其他火屬性的武者受傷比較重,白柒染白汐舞也都受了傷。不管怎樣,太極珠沒有事,他們也就沒有怨言了。

雪清泫與風不鳴一黑一白並肩而立,看著大雨中的死死傷傷,不約而同地想起了某個粉色的身影。

如果有她在,就算是白七那麽重的傷,也不用擔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