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分食了幾枚桃子,都是覺得身心一時輕快了不少,似乎這桃子真是王母桃園裏的仙品,凡人一進嘴就能得好處的。當然,那種“聞一聞,就能活三百六十歲;吃一個,就能活四萬七千年”的仙果,人世間並不存在;不過單說這桃子的美味,便也是有益身心,令人清爽了。

吃夠了桃子,天色便也漸漸暗了下來,太元子得了美味,心滿意足,歎道:“生桃益肺,多食卻令人膨脹生瘡。我這把老骨頭能吃三枚桃源鮮桃,便該知足了!今日廿一,月相下弦,子時之後才有月光,你便先修養精神,靜候月上中天罷!”

靈淵點點頭,便是上次就已經把握了這山穀中的月光規律,聽太元子的話語也是曉得此間武道秘密所在,便也不必多瞞著他,一應順從。說也奇怪,太元子雖然是虛皇的弟子,是羅千子的師兄,可其風度禮儀都與羅千子等人不同,很有些仙風道骨的感覺,叫靈淵莫名想起華存山莊的胡大夫,便是這兩位都是年高有壽,又是平易近人的,令人莫名親近,叫他生不出太多的敵意來。

書要簡言,便是幾個時辰之後,八月的下弦月出現在了桃源鄉山穀的正東,月光灑落之時,整個桃源鄉都被月華洗練,村中廣場上那一塊石碑自也盈盈發光,便聽太元子輕聲道:“時候到了。拿令牌來!”

靈淵奉上令牌,就見太元子抬手一揮,直接將那令牌安放到位,手法比靈淵都嫻熟不少,當即便有數千言武道經文和諸多圖像投影在山穀西側的山壁上。看著那一篇武道經文,太元子也是感慨歎息,道:“巧奪天工,巧奪天工!這等造化奧妙,看多少次都是令人心馳神往……”

說著話,太元子轉頭看向靈淵,道:“這些文字,你都認識麽?”

靈淵很是有些羞赧,道:“識得一部分,不全都識得……我沒怎麽讀過書……”

太元子點頭,道:“既然如此,你好生瞧著,我念給你聽。一應文字形體,語句音律,包括那些圖形的位置,你都要牢牢記住,不可有一絲一毫的偏差!聽好了——‘夫法本無法,理歸自然。心因境亂法本,心生立法之意……’”

不等靈淵多說什麽,太元子直接開始抑揚頓挫地誦念山崖石壁上那一篇武道經文。他誦念經文的方式,與龍虎真人和陳煥明都有些類似,都是鼓動丹田氣發出聲音,根據字句的發音來調整呼吸,幾乎可以做到不因換氣而中斷誦讀,通篇讀下來行雲流水,自有一股子古老蒼茫的意境從其中衍生出來,又是有少數文字的讀法,太元子發得與現世有所不同,便是古音,也是正確讀法。

靈淵的腦子一向很聰明,卻也沒有聰明到過目不忘的程度,便是千多字的經文和諸多圖形,生生記憶下來也不是那麽容易。然而奇怪的是,太元子讀完一遍之後,他便已經記住了武經之中的七成;再聽太元子誦念一遍,整篇武經便連文字帶音律都印入了他的腦海之中,幾乎叫他一閉眼就能分毫畢現地回憶起山崖石壁上的一切種種,同時耳邊自有太元子的聲音清晰誦讀。

誦念武經三遍,月亮便已經靠近山穀的西邊,山崖石壁上的文字已經開始模糊不清,太元子便也堪堪住口,隨即雙腳一軟,差點摔倒在地,全靠著靈淵反應快將他一把扶住,領他靠著石碑喘息休息,便見他這會兒臉色慘白,已無人色,嘴唇和指尖都在不住顫抖,似乎是耗盡了體力一般。

以太元子的武功,以及他之前表現出來的過人活力來看,誦念千餘字的武經三遍,理當不至於將他累成這般樣子。然而靈淵自己心裏有數,曉得太元子一定是在誦念武經的時候,用了類似於虛皇一般的手段,將那武經徹底印入了自己的腦海之中,叫自己此生再難忘懷,隨時隨地可以完完整整地將其回憶起來。

這等手段,靈淵已經在虛皇手上見識過,也猜測此法隻怕著實耗費精神,不是尋常所能輕易施展。否則以虛皇的本事,直接在薑映明腦海裏埋藏記憶,叫薑映明以為自己是他兒子孫子多好,又何必費盡辛苦,非要在武道上有個爭執?

事實也正如靈淵猜想,便是操弄記憶的這一門手段,即使在東海魔道一脈也沒有幾人掌握;而真要往一個人腦海中灌輸什麽東西,若是不靠著丹藥和奇門陣法的幫助,便是著實艱難,又耗費精力,幾乎就是在兩人腦海中發生一場大戰,其中凶險處非是旁人所能揣摩。

現如今太元子並不是要扭曲靈淵的記憶,攪亂他的腦海,隻是要幫助他牢記這一個時辰裏經曆的一切,本身受到靈淵潛意識的抵觸較小,卻也還是被掏空了精神,累壞了腦子,非要好生休息一番才能稍稍恢複。這會兒他已經逐漸失去了對身子的控製,要是靈淵起了什麽歹心,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其殺死,便好在靈淵始終不是那等恩將仇報的歹人,還是好生照顧了太元子休息。

這也就是虛皇手底下明明有不少弟子可以驅使,這一次卻不得不將大徒弟太元子遣派出山的緣故。便是一來桃源鄉的秘密十分要緊,虛皇座下也隻有太元子和泥丸子真正曉得;二來要想侵入已經開始修煉桃源鄉武功的靈淵的腦海,除卻太元子之外便隻有虛皇本人才有這個本事。隻是靈淵的進展還是稍稍超出了虛皇的預料,太元子又是領奉師命而忠心耿耿,硬是拚著老命盡了全功,將自己弄成了這般近似於重傷垂死的狀態。

太元子倚著石碑昏昏睡去,靈淵卻是心中激動非常而著實難以沉眠。先前他隻聽著太元子誦念武經,全心全意記憶這武經中的一切,並沒有分出心神來深入思考理解,隻將其囫圇吞下印徹在腦海之中。這會兒得了空閑,他便也開始一句一句回憶那武經上的文字,絞盡腦汁理解其中的深邃含義和隱藏的意思,結合著太元子的讀音嚐試著調整自己的呼吸,不知不覺便是盤腿坐在了一邊,時而眉頭緊皺,時而露出歡喜,時而躍躍欲試,時而沮喪非常。

到天快亮的時候,靈淵已經將這經文回憶了幾遍,也思索了許多,雖還有很多字句的意思混沌模糊,卻也有不少原先不懂得的經文這會兒逐漸顯露出了意思,叫他得了一點點皮毛上的收獲。隻是叫靈淵有些意外的是,他越是細細思索這桃源鄉的武經,就越覺得這武經與三寶劍法的劍經,很有些相互印證之處。兩門功夫一門逆練奇經八脈,一門順行十二正經,原本風馬牛不相及,這時候卻在他的腦海中逐漸產生了聯係,叫他倍覺驚訝的同時,也是思忖起這其中的緣故來。

當然,這一切倒也不是全無解釋,便是薑映明之前說過,三家掌門之中流傳著“天下武道出桃源”的說法,便是這說法不一定絕對準確,卻也會有幾分隱秘藏在其中,或許在千百年前,曾有桃源鄉之人將此間的武功流傳了出去,提點了正道三家的開山祖師,啟發了他們的靈感,令他們寫出了《大洞劍經》、《授篆拳法》和《五符天書》來,也說不定。

而另一種可能,也或許是大道殊途同歸,便是奇經八脈也好,十二正經也罷,歸根到底都是印徹在人體五髒六腑之上,表現在骨肉皮毛之間,以薛嶽修當時超凡脫俗的武學境界,或許已經能夠做到高屋建瓴,跨越千百年的時光與上古高人“不謀而合”,便是英雄所見略同,也是有可能的。

這一切都是猜測,靈淵便也隻是想想。真正叫他感興趣的,便還要說他在這武經之中觸摸到的陰陽歸一,坎離相調的道理,便是這等境界,照薑映明說需要練通十二正經才能開始嚐試;可從桃源鄉的武經來看,人身陰陽的調和卻是應該從一開始就循序漸進。陰陽歸一本身太過浩渺,靈淵這會兒還不敢奢求;然而武經上記載二氣歸一的手段中,卻有一種很像是“隔空攝物”的法門,自叫他心向往之,一時忍不住站起身來,活動著快要發麻的雙腳,隨即開始嚐試。

他始終是小孩子心性,這一開始就跟幾尺外的一塊小石子較上了勁,總覺得自己已經摸到了些許門道,有了點感覺,那石子卻一直紋絲不動,別說被他攝來,就是翻個身都是不曾。專注之時時間過得極快,轉眼便到了天邊露白的時候,卻是靈淵已經覺得有些泄氣,隻賭氣一般地伸手掌心朝向那石子,便見石子微微一動,隨即彈地而起,朝著自己飛來,便叫他心中大喜,隨即卻眼睜睜看著石子越過自己,落入了不知什麽時候醒過來的太元子手中。

太元子微微一笑,笑容很是平和,道:“隔空攝物,還不是你這會兒能學成的手段;你已經能夠禦氣離體,施展劍指,便不好再急著精進了。”

靈淵一愣,暗想自己能禦氣離體一事,薑映明都不知道,太元子從何曉得?便是他忘了在赤珠家遇見羅千子的場景,太元子卻是知道得清楚,一時說漏了嘴,也不敢再多說些什麽。抬頭看看天光,太元子便也開口,道:“武經全記住了麽?”

靈淵感激點頭,道:“多謝師兄相幫,我全記住了,絲毫不差。隻是虛皇師尊為何要忙著教會我這武經,還驚動了師兄來,似乎很是著急?”

太元子緩緩起身,道:“這一來麽,天下大亂將起,你這點微末武功實在不足以立身,又是我和師尊總不能一直盯著你,便要教你些真東西用以護身;二來麽……”

說著話,太元子轉身朝向石碑,一時雙足蹬地,腰眼發力,扭腰就是一掌打在石碑正中,便見那原本就鏤空了無數空洞的石碑一時脆響不斷,頃刻間就在靈淵目瞪口呆的神情中,轟隆一聲化為了一堆細細的碎石。到這會兒,太元子的話才繼續傳來,道:“二來這石碑立在此處,始終不甚保險,武功還是記在人的腦子裏,才是最穩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