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太元子抬手一掌,毀去了這桃源鄉傳承了不知多少年的武道石碑,靈淵的心裏隻覺得一陣空白,既驚訝於他開山裂石的掌力,又不相信虛皇師尊會這般果決,寧可將這天底下再沒有第二塊的寶物毀去,也不肯將它好生留在這裏,留給後人觀瞧。

直到這時,靈淵才知道為何先前太元子會一路破壞桃源鄉的奇門陣法,便是沒了這塊石碑,桃源鄉就再不是受到眾人窺覬的所在,此間空餘幾棵桃樹,原用不著那麽複雜的陣法重重保護。隻是石碑被毀,還是叫靈淵著實難以接受,一時呆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直勾勾看著那一堆碎石不動。

太元子完成了師尊交代下的兩件要事,這會兒正是一身輕鬆的時候,也能理解靈淵正在經曆和承受的情感,便也不再管他,一時抬腳繞過,自顧去村邊的桃樹上摘了不少鮮桃下來,摸出一塊布來將其仔細包好,這才將桃子背在肩頭,轉身去尋了靈淵,道:“走罷,三元大會將近,去晚了就瞧不見熱鬧了。”

靈淵歎口氣,也知道石碑已毀,自己這會兒就是跟太元子拚了命也是白搭;又是毀去石碑一事,自然也是出自虛皇師尊的授意和安排,便是自己既然能發現這石碑的秘密,天下之大,歲月之久,肯定也還會再有人發現,便是桃源鄉的武功,要想保住了不往外傳,似乎毀去這石碑,便是最好的辦法——畢竟,桃源鄉在十六年前就已經毀了,空留這石碑似乎也沒有什麽用處……

搖搖頭,靈淵還是乖乖跟著太元子轉身離開。太元子見他這般乖巧,一時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便道:“你不怪我毀去了你的東西?那石碑乃是桃源鄉所有,你則是桃源鄉最後的傳人,眼睜睜看我毀了你們祖傳的寶物,你真的一點都不心疼,不恨我麽?”

靈淵搖搖頭,道:“事已至此,再心疼再恨也是無法。那石碑構造特殊,一旦毀去便再不可能修複,既然虛皇師尊要將它毀了,那便毀了吧——等等,大師兄,你說我是桃源鄉最後的傳人?言下之意,難道虛皇師尊,不是桃源鄉人麽?”

太元子感慨他這般想得開,又聽他問起自家師尊之事,想著兩人這會兒還在桃源鄉內,不必擔心被別人聽去了要緊秘密,便道:“師尊怎麽可能會是桃源鄉人?如若師尊是桃源鄉人,當年毀去了此間的那些人,怎麽可能能平安離開?你以為師尊的武功,是這幾年才練成的?桃源鄉毀去之時,師尊已然接近天下無敵,差一步就能超凡入聖,與凡人天壤相別的,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把自己老家毀了?”

靈淵一震,暗道如果虛皇不是桃源鄉人,那桃源鄉的武功他又是從何學來?而聽太元子的言外之意,他似乎是曉得是誰毀去了桃源鄉,屠戮了眾鄉鄰,便叫他一時激動,伸手扯住太元子的袖口,急切道:“大師兄,你知道是誰毀了桃源鄉麽?十六年前之事,究竟是何人所為?”

太元子不著痕跡地扯回袖口,輕聲道:“我又不是虛皇師尊,又不是洞見過去未來的仙人,十六年前的事情,你問我,我問誰去?小子還是太心急,一點風吹草動都聽不得,心裏有什麽東西都要擺在臉上,卻是招災惹禍的個中高手,自尋麻煩的無上高人,便是你在明,別人在暗,若見了你這般急著問十六年前的事情,你說人家會不會先下手為強,趁你無甚本事的時候將你殺了?”

這話說得真切,便也叫靈淵猶如受了當頭棒喝一般,當即沉默點頭,收斂了急切神情,好半天才呐呐開口,輕聲道:“是……多謝大師兄提點……是我太莽撞了……”

相處了兩三日,太元子已經曉得靈淵聰慧過人,著實不傻,知道輕重,曉得好壞,便也不怕他記恨自己,隻道:“也不怪你,要是有人殺了我老家親友,燒了我老家屋舍,我也要殺他全家,滅他九族,才能回報萬一。隻是這世上的事兒,不是你想,就能實現。歸根到底,武功才是安身立命之本,才是護持親友之力,隻有完全屬於自己的力量,才是實現一切的根本。”

靈淵感激點頭,便是太元子這會兒說的這幾句話,著實是發自內心地為他好,真心實意地提點他,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人生經驗,細細傳授。便是為人師者,“傳到授業解惑”,太元子在斷斷一日之內,都做到了,對自己便有師徒恩情,著實是個好人,倒不真像薑映明等人所說的,東海虛皇一支,都是邪魔外道。

要說起來,太元子這位“大師兄”,教會給靈淵的東西,倒是要比絕大多數華存山莊和龍虎山的師兄師姐們都要多,又是此人溫潤祥和,有壽有道,若非他是東海虛皇門下,理當能在中原武林正道中博得一席之地,享有傳世美名,便也著實難得,也令靈淵對虛皇一脈大有改觀,不再抱有諸多偏見,至少願意接受對方向自己表達的善意,便是有了進步。

兩人鑽進山洞,太元子卻是讓靈淵先行,隻在他背後輕聲道:“你如今得了這武經全本,就應該想著好生修行。雖說武功高低,原不在於秘籍,然而你如今得到的武功,的確是普天之下都再難尋出第二份來的。懷璧其罪的道理你懂,我自不必與你多說;隻提醒你珍惜機會,把握機緣,閑來無事練武,也好過遇事後悔太遲——記著,千萬小心薑映明!”

靈淵點頭稱是,又感謝太元子真心指點,還不等他再說些什麽,就聽得身後傳來一陣天崩地裂的巨響,隨即就覺得山洞和地麵一時都搖晃起來,直如這山要塌了一般,巨響和晃動令他一時站不穩身子,整個人搖晃著便是朝一旁倒去,又被滾滾煙塵裹住,嗆得他咳嗽不止,喘不上氣來。

好半天巨響和震動才逐漸淡去,彌漫的煙塵也落定塵埃,才聽得太元子輕聲道:“桃源鄉已經沒什麽要緊的東西了,毀去那石碑卻也有些欲蓋彌彰的意思。我如今放下了這暗道裏的斷龍石,便阻絕了外人進入其中的可能,徹底將這桃源鄉守住了。”

打擊一波接著一波,靈淵才麵對了傳世武道石碑被毀,這會兒又聽聞桃源鄉被封閉的噩耗,真是有些無法接受,卻又聽太元子解釋道:“原本桃源鄉建成之時,這斷龍石就是放下過一次的,便是此間原是為著避先秦之禍所建,其中之人世世代代都不走出山穀。不過這斷龍石尚有機關,待你武功到了師尊那等高度的時候,自能憑借蠻力將其重新升起,或是從周邊懸崖峭壁進入此間。這是師尊為保護你,也是為激勵你精進武功。”

靈淵無奈點頭,也沒有什麽可說的,便是薑映明練了四十多年純陽童子內功,中間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到如今六十多歲,也不是虛皇師尊的對手;自己可沒打算做四五十歲的老光棍,自是下不了薑映明那樣的狠心和苦功,要想練就虛皇師尊那樣的神功,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有生之年能否實現了。

太元子似有夜眼,在這純黑的環境裏也能看見靈淵臉上無奈絕望的神情,便也笑道:“我勸你莫要妄自菲薄,始終要相信自己的努力和天道酬勤。便是我四十三歲還是蓬萊一介礦奴,全仗師尊憐憫才收入門下,到如今我七十二歲,練武不過三十載,便已經有了收獲;雖不敢說武道有成,對上你們正道三家任何一位,也都有三成勝算。你比我年輕,練武又早,根骨也是果然,看你的麵相,原該是長壽的,便是活到五十歲不難,追及師尊大大有望。”

要安慰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跟他比慘。便是太元子這番話,說得靈淵也是稍稍鼓起了勇氣來,一方麵為他的堅持感到敬佩,自曉得四十多歲才開始練武的艱難;另一方麵也是為著虛皇師尊的手段咋舌,便是他三十年就能**出一個不弱於正道三家掌門級別的高人來,說出去簡直是驚世駭俗,要把人下巴都嚇得掉在地上的。

常人或許覺得三成勝算不算什麽,可靈淵自己卻是清楚地曉得,便是太元子所謂的“勝算”,是將薑映明、龍虎真人和軒轅鴻三人徹底打倒,把握他們的生死,從武道的角度來說,已經著實難得,也著實見了厲害。事實上,薑映明等三人互相交手,彼此間的勝算也就隻有三四分,誰也沒有絕對把握能鬥得過對方。太元子這般說,已經是將自己與三人並列了。

得到了鼓勵,靈淵便也多了些勇氣,愈發有了練武的信心,便也不自覺揚起了頭顱,才不叫太元子看輕了自己,著實還是有些傲氣。

隻可惜,他忘了自己這會兒是在走出山洞,便是這山洞外窄內寬,沒走幾步,靈淵高揚的頭顱就是結結實實撞上了一塊山石,直疼得他抱頭倒地,打滾不止。

太元子在後麵看著,無奈歎氣,道:“得意時,就是失意時……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