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太後劃撥給靈淵的府邸,原是一處不大不小,內裏幽靜的所在;遣派來服侍他的下仆,便也是世世代代為奴,最是乖巧懂事的。這些下仆大多都會說漢話,也能與靈淵順利溝通。然而除卻服侍他一日三餐,安寢洗漱之外,這些人卻是多的話一句也不說,往往靈淵問他們什麽,他們便以一句“公子恕罪,小人不知”來搪塞了,便叫靈淵著實不願待在屋中,還是喜歡出去街上走走。

到九月初八這一天,盛京內已經有了不少來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的人物,顯得很是熱鬧也很是嘈雜。而京中的一眾小販,也是把握到了多少年難得一遇的賺錢機會,紛紛擺攤的擺攤,挑擔的挑擔,買些吃食零碎之物,多靠著新鮮特殊取勝。往往這些镔鐵之國遍地都是的東西,落在中原、邦泥定夏和蘇毗謙多的高人眼裏便是著實難得,真叫他們舍得花費銀錢購買,便在不知不覺之中,大力促進了盛京的經濟發展,才叫這些天來,大夥臉上都是洋溢著發自肺腑的笑容。

而人一多起來,各方之間的矛盾便也著實凸顯。雖然就靈淵的認識,華存、龍虎和軒轅三家加起來,連掌門帶弟子算在一處,也不過是一兩千人,似乎著實不多;然而除卻這三家龐然大物之外,中原卻也還有多如牛毛的大小武林門派,便是聚沙成塔,其實武者人數著實眾多。這多入過江之鯽的武者中,隻要有一成來到盛京,便足夠將這裏鬧得天翻地覆,便是這幾日來,靈淵眼見了好幾場一言不合就抽刀拔劍的場麵,卻是還不等這些人動起手來,城內禁軍就匆忙趕來,平息事態。

直到得這個時候,一眾武者才發現為著迎接他們的到來,镔鐵之國的朝廷著實調遣了精兵強將,便是現如今在城中維持治安的禁軍,每一個都多少有些功夫在身上,一旦結成軍陣,策馬揚槍,普通武林中人也不敢跟他們硬抗,便也著實知道了這裏還有規矩,大家多多少少還是收斂,嘴上隻說是太後大壽之日,不宜妄動刀兵,尋了台階下來。

而也在這幾日間,盛京各處也是早早張燈結彩,一派喜氣融融景象,又有不少歌者舞者時常招搖過市,一麵為蕭太後歌功頌德,一麵拋灑銀葉鐵葉之類與民同樂,不知不覺中三元大會已經開始,眾人都是感受到了喜樂祥和的氣氛,不自覺地融入其中觀賞歡笑,便叫這城愈發熱鬧起來。

這一日中午,靈淵吃了飯閑著無聊,又是連續幾日都不曾打聽到陳煥明的消息,有些心煩,便又是走出宅子,走上街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尋著自己熟悉的麵孔,希望能夠趕在薑映明到來之前先找到師伯,想法子化解兩人之間的矛盾和誤會才好。隻是這盛京著實太大,在街上找人便無異於大海撈針,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靈淵依舊如前幾日一般沒有什麽收獲。

正想著要不要去跟城門官打聽幾句,靈淵就聽得前方的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陣呼喊,隨即便是叫好聲喝彩聲不絕於耳,熱鬧的洪流隨著人群湧動,逐漸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湧來。這幾日來,靈淵在街上見識到了來自於镔鐵之國、邦泥定夏和西域諸多小國的不同歌舞,這其中也夾雜著不少吞火吐水,生嚼鐵片一類的江湖賣藝表演,著實是大開眼界,也不覺得審美疲勞,這一見人群嘈雜起來,便曉得又有高明的舞者在街上獻藝了。

抬頭看去,靈淵隻見得人頭攢動,便是大家紛紛都踮起腳尖朝遠處看,誰也不甘心落在下風,一時間互相遮擋視線,倒是難不住靈淵。就見他腳尖一點,翻身上房,搶在眾人鼓起勇氣去踩別人家屋頂之前,占了先機,這邊舉目眺望,便見了引起喧鬧的原因。

隻見一頭一丈多高,生著長鼻大耳,更有獠牙森然的龐然大物從西北城門進來,一路順著直通皇宮大大道緩緩前進,便逼得路上的行人百姓紛紛避讓,又是大夥兒都沒有見過這等稀奇物事,害怕中更有一絲好奇,不住探頭去看。

北方人自然是很少能見到這種東西,靈淵倒是見識廣博,曉得這是從西域來的戰象。便是看那大象臉上抹著油彩,獠牙打磨得直如匕首一般,便於西南之地的野生之物不同,原是有高明馴獸師馴養來行軍打仗用的,每一頭都抵得上千軍萬馬,隻在戰場上一露麵就能攝多敵軍的氣勢,往前走幾步就能把人踏成肉泥,要是發起狂來簡直毀天滅地,便是能將此物弄進盛京,還能約束其在人群熙攘中保持淡定,馴獸之人的本事,著實不同凡響。

而在那戰象肥碩寬厚的背上,則是架起了一座帶有頂棚的丈許舞台。這會子那舞台上正有幾名鐵塔一般的壯碩漢子手舞足蹈,一舉一動之間都顯露出無盡的力量感來,所表現的舞蹈也是剛硬威猛,從各個角度,個個方向展示著這群西域舞者的力與美。

要單是大象,單是壯碩舞者,一眾人看個稀奇便也罷了,遠不止於說歡呼不止,叫好不絕,卻是這群舞者之中,還有別的奧妙隱藏。便見一眾壯漢舞者的正中,赫然挺立著一個比別人都還要再高半個身子,看著簡直不像是人類的鐵塔男人。卻是這男人一手平伸,手心朝上拖著一個頂多七寸大的赤金圓盤,圓盤上則有一道婀娜柔曼的聲音,正隨著這鐵塔男人另一手搖響的搖鼓節奏跳躍舞動,身姿著實輕盈而美妙,便如一道夢境般呈現在眾人的麵前。

那鐵塔男人托著的金盤,不過隻有七寸大小,尋常人別說是站在上麵閃轉騰挪,便是能站穩身子已然著實不易。在場一眾人中有不少都是來自中原的武道高人,自是練就不俗輕功在身,卻也自忖沒本事在那方寸之間踏出那麽繁複的舞步,更別說整個身子還要隨著舞步旋轉搖曳,便足見了那婀娜舞者的功夫著實了得,沒有個十幾年的苦功自不能做到這一步。

而那婀娜舞者本身,也是極盡美態媚態,盡顯西域異國風情。便是她頭戴著赤金打造的鳳凰寶冠,身穿著露肩無袖,嵌滿了細碎金片的裹胸小衣,在其下平坦緊致的小腹肚臍盡皆一覽無餘,令人遐思中又接上裹身束臀的流蘇長裙,隨著那舞者的舞步翻飛不休,欲拒還迎,便將這婀娜少女身上的一切美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所有人的麵前,才叫“色而不**”這四個字,在這舞者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

在那婀娜舞者的脖頸之上,還帶著一串八寶瓔珞的繁複項鏈,便是在她舞動之中,八寶相互撞擊而發出不同的聲響,又是反射陽光顯出各種各樣的色澤來,更為這舞者增添了一份耀眼奪目的光彩;而在她的手臂和小腿上,更箍著大大小小,粗細不一的諸多臂釧,臂釧上都綴著細小精致的銀鈴金鈴,便是她每一抬手,每一頓足,又有清脆鈴聲響起,為這舞蹈配上單純美好的聲音。

戰象的力量,壯碩舞者的力量,鐵塔男人的力量歸在一處,這世間陽剛之美的極致,就為了襯托這婀娜舞者的柔曼身姿,便是陰陽在這一舞中歸於一處,彼此間涇渭分明又是和諧統一,便難怪要叫這些日子大飽眼福的眾人都忍不住驚歎稱讚,叫好之聲一時此起彼伏。

人世間從來不缺那好為人師的,便是靈淵下方的街道上,自有一名儒生打扮的漢人看得如癡如醉,還不忘向旁邊的莽夫朋友說道講解,道:“早聽聞西域高昌一帶,有佛法盛極之時傳下的飛天之舞,我從來隻讀經卷,便覺得心向往之,今日一見,才算心願得償……沒想到高昌一夕覆滅,這來自於天界淨土的飛天之舞還能重現人間!看來這一次為了取悅蕭太後,西域諸國也是下足了本錢!”

靈淵隱約聽著那人說話,才曉得這舞原來是西域的飛天之舞,一時隻覺得這名字用的再合適不過,便是那婀娜女子的身影果如仙女下凡一般,一舉一動之中都透著難言的靈動和輕盈,的確像是下一刻就要飄飄飛仙,飛上九重天侍奉諸神諸佛一樣,直叫人看著生不出一絲一毫的褻瀆之意,滿心裏都是“亦皆隨喜”的安樂和滿足。

那戰象走得十分緩慢,人群也不敢阻攔這龐然大物的步伐,便是笙管笛簫之中,戰象離靈淵所在越來越近,原是這一群舞者原本就是要往镔鐵之國的皇宮走去,進宮為蕭太後表演這失傳多年的飛天之舞的。

眼看著戰象和舞者越來越近,靈淵也著實想要瞧瞧那舞者到底是何方高人。卻是他之前遠遠瞧著,總覺得那一道婀娜身影莫名熟悉,輕柔曼妙中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叫他心如貓爪,隱約已經知道了什麽,隻運目遠眺,苦於看不清那舞者被鳳凰寶冠垂下的流蘇遮住的臉龐。

到得最後,那戰象終於踏上了靈淵所在的街道,天邊又是有一道神助的威風徐徐吹來,將那婀娜舞者麵前的流蘇吹開一絲,露出了她的五官眉眼。電光火石間,靈淵一看之下大驚失色,腳下一滑,整個人便從房頂上滾落下來,口中卻是一時驚呼,道:“赤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