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從屋頂上摔了下來,靈淵這一趟可是摔得不清。也不知道他是傷到了哪還是被舞者是赤珠的事實震懾住,一時間竟見他愣愣躺在街上,一動不動,直到好半天旁邊才有人把他拉起來,道:“小子,見了大姑娘走不動道麽!睡大路上幹什麽!”

被人扯了一把,靈淵這就回神,轉頭就見是一中年男子,從衣著口音來看應該是個中原人士,雖是嘴上不積德,臉上倒還是實實在在的關切,才叫他輕聲向人家道了謝,道:“這位兄長,多謝了!我沒事兒,就是……就是……”

“就是什麽?就是一見那大美妞,把持不住自己了麽?你這小子生得細皮嫩肉,照理說應該不缺姑娘才對,怎地見了那西域女子會被迷成這樣?我是個過來人,看你小子順眼便勸你一句,別信什麽一見鍾情,便是那姑娘的飛天舞天下無雙,可我看她骨架子著實粗壯,隻怕你這把小嫩骨頭還吃不消,還是別癡心妄想的好!”那男人哈哈笑著,隨口說了幾句著實令人難堪的猥瑣話語,隨即便是擠進了人群中消失不見。

靈淵愣愣站在原地,倒也不為對方的話語粗魯而覺得不妥,良久也才輕歎了一聲,道:“我這可不是一見鍾情呢……那姑娘,真的是赤珠麽?”

真要說起來,把靈淵掐死再救活,再掐死再救活,他也不敢相信那舞者會是赤珠。便是因著赤珠乃是個傻大黑粗的姑娘,心思比個男人都要蠻直,砍柴挑水的靈淵相信她會,上山打獵應該也沒有什麽問題,可要說她會跳舞,跳的還是西域失傳已久的,婀娜美顏的飛天舞,便是叫靈淵著實覺得難以接受,若非親眼見了真是難以置信。然而剛才片刻,靈淵看得著實分明,那姑娘的的確確就是赤珠,無論是眉眼五官還是那長腳長手,都與自己記憶中的赤珠姑娘一般無二,絕不會有錯。

搖搖頭,靈淵竟是一時傻傻笑了起來,也是此事太過滑稽蹊蹺,又是令人難以置信,一開始的震驚過後,便叫他著實覺得這事兒很有些好笑,令他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直笑得直不起腰,笑得淚流滿麵,這才堪堪停住,自顧道:“沒想到赤珠還有這等本事,就不知道她還有多少事兒瞞著我。也不知道是虛皇師尊攪亂了她的腦子,還是她原本就是在我麵前偽裝……看來這一趟來,也不是全無收獲,便真如師娘所說,我不找赤珠,赤珠來找我了!”

嘴裏說著,靈淵也是抬眼朝皇城方向看去,便見得人群簇擁著戰象和赤珠,一路朝正中央的皇宮走去,便知道她是要進宮獻禮的,便是自己也該尋個法子混進宮裏才是。無論如何,有些話一定要當麵問了她,跟她說個清清楚楚才是;也不知赤珠先前有沒有看見自己,是沒有留意,還是故意不願意搭理?

有那麽一刹那,靈淵真想直接施展輕功追上前去,便是那慢吞吞的戰象半天也走不出去多遠,真要追很輕鬆就能追上,好生當麵問一問赤珠,將事情都弄個清楚才好。然而這念頭才在他腦海中浮現,就被他自己給否決了,便是一來這會兒赤珠有正事要做,自己再怎麽樣也不能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耽誤了她的事情,令她難堪;二來也是當日龍虎真人曾說,得了消息說是赤珠跟天人師的徒弟走了,這會兒她出現在這裏,那麽天人師的弟子又在何方,是否等著暗算自己?

思前想後,靈淵還是克製住了一時的衝動,不曾意氣用事,隻是無奈歎了口氣,轉頭離開了街道,盤算著怎麽樣才能進入皇宮之中,與赤珠麵對麵談上幾句。然而镔鐵之國的皇宮,也不比中原皇宮禁地稀鬆多少,靈淵縱然有移形滅影的手段,禦使起輕功來常人隻能看見他消失和出現,並不能看清中間的過程和他經過的路途,卻也很難瞞過戒備森嚴的禁軍,便是功夫還不到家的緣故。

因為赤珠的出現,靈淵這會兒就有些心不在焉,卻是不等他多發會兒呆,遠處的人群便又是喧鬧了起來,吸引了他的注意,也叫他著實無奈歎息,道:“今天才有九月初八,就已經亂成這般樣子了麽?這三元大會還要再開整整一個月才算了結,不知道一個月後這盛京還是否存在……蕭太後那老婆子,說不定是低估了這群練武的莽夫啊!”

心裏這麽想著,不過靈淵還是有些好奇,便是城裏自由禁軍,尋常莽夫們也不會輕易大打出手。然而騷亂傳來的地方,似乎鬧得著實厲害,就連靈淵站在這裏,都能看見人們滿臉驚慌地朝自己所在的方向逃來,便像是見了惡鬼一般,一個個都失了鎮定,也不見禁軍活動,卻不知道他們是沒有得到消息,還是已經懶得管了。

本著看一看熱鬧的想法,靈淵傲視逆著人群的奔逃朝前走去。便是他這會兒的武功,已經與大多數練武有成的武者不相上下,甚至在招式精妙處猶有勝出,隻要不遇上外景七神那等級別的高人,自保應該已經沒有什麽問題;甚至因為太元子已經傳授了完整的桃源鄉武經給他,令他在任督二脈之外,對衝脈和帶脈的修行之法也已經有所了解,這兩天正試著鼓動二脈入門,便是愈發信心大增,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煩,對他來說似乎是尋常的一場熱鬧而已,自然沒什麽可怕的。

還沒走到騷亂的中心,靈淵便聽見了一道著實耳熟的聲音,便是這聲音呼哧呼哧地,似乎是從嘴裏說出來的時候被什麽東西擋住了一下,便叫他心中一動,踮著腳伸直脖子去看,果見羅千子呲著一副大板牙,這會兒正手持一並拂塵,麵色著實緊張地看著離他不到兩丈的對手,口中喊道:“老太後大壽大喜,你們這些禿驢竟然也好意思前來搗亂!來就來了,竟還敢出言挑釁我等,便是師尊上次扯了你們師兄一條胳膊,還不足麽!”

羅千子的身旁,這會兒還有拖著舌頭的正倫子,以及撲閃著一雙偌大眼睛的英玄子,便是虛皇座下外景七神,這裏已經有了第三、第六和第七三位,著實是一股誰也不願意招惹的勢力,卻是這三人此刻都是有些緊張神色,一應盯著麵前的幾位禿頭和尚。

站在三人麵前的,便是幾位高矮胖瘦不一的和尚,唯一相同的一點,便是這幾名和尚都穿著紫色的僧袍,款式與尋常僧人的僧衣也不盡相同,似乎更寬大些,袖口和下擺也更長些,看著更像是做法事之時所用的法袍,在人群中也是著實紮眼,與眾不同。

不同多想,靈淵自然曉得這幾名和尚就是天人師的徒弟,卻是他與太元子一路同行,也曾聽太元子跟他說過,告誡他東海虛皇天與西域明行山很不對路,虛皇一脈與天人師一支乃是生死對頭,平日裏兩邊的弟子見了就免不了一場衝突,就是虛皇師尊與天人師相遇,也是頃刻間就要動手,真真是仇深似海,這仇恨已經存在了數十年。

靈淵這會兒已經接受了自己與虛皇關係密切的現實,便潛意識裏遠離和排斥天人師一方的人馬,卻不料在盛京遇見了兩邊的人打鬥,一時間連忙矮了身子鎖在人群中,卻是他先前與羅千子也有些齟齬,見了麵著實有些麻煩等著。

聽羅千子話說得難聽,又是牽扯舊事,幾名和尚中也有一位身量高大,肌肉發達,撐得寬鬆法衣都有些鼓鼓囊囊的人物一時開口,甕聲甕氣道:“羅千子,果然伶牙俐齒!你不要仗著你師尊的戰績,拿來在人前貶低我師兄弟幾人。虛皇陛下斬斷富樓那的手臂,老師自會與他計較;今日卻是你們與我遇上,我便先為富樓那收一點利息回來,也幫你們償還些許罪孽!”

天人師的徒弟,靈淵隻遇見過優婆離和阿難陀,並不認識說話這位;然而靈淵不認識,英玄子卻是目力過人,自是曉得,隻道:“師尊隨時恭候天人師駕臨虛皇天,早有將他心智徹底抹去的打算。目犍連,你不要仗著自己武道高深,就不把別人放在了眼裏,今日我便叫你瞧瞧,馬王爺到底有幾隻眼!”

話音未落,英玄子的身子就是微微一動,隨即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也不等羅千子和正倫子就朝對方衝去。他心中著實有數,局勢也看得分明,曉得現如今敵眾我寡,又是對方有一位真正的武道高人坐鎮,若不能速戰速決,拖久了隻會對自己一方不利,便是搶先出手,抬手去戳目犍連的雙眼。

便見那目犍連微微一笑,擺手叫自己三位師弟不要輕舉妄動,隨即自顧抬起手來一擋,後發先至地擋在了英玄子的雙指之前,隨即掌心暗暗運力,手臂一退一進便是消解了英玄子的指力,更還有兩三道暗勁透過兩人交手之處,朝著英玄子的手臂衝去,直叫英玄子心中一驚,才曉得這人身為天人師二弟子,果然有些能耐,連忙撤手,卻已經來不及,被那股子力道推著猛退了兩三步,喉頭一甜差點噴出血來,堪堪忍住。

正倫子和羅千子搶步上前,英玄子卻是抬手攔住兩人,道:“莫要輕舉妄動,此人得了天人師的真傳!目犍連!你以多欺少,便是無恥;以大欺小,更墮了你的名頭!四打三算什麽本事,四對四才見了真章!”

目犍連渾身肌肉鼓脹,笑聲都是有些悶悶地在胸膛中回**,道:“好啊,就四對四。你還有兩位師兄,卻不知是哪位要指教我的手段?”

話音未落,目犍連便是覺得後心一痛,有某種細微難以察覺的東西從脊椎處刺入了自己的身子,才聽一道蒼老聲音從身後傳來,道:“便是某太元子在此,領教‘神通第一’目犍連的高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