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靈淵便見得被屍骸掩埋的那一座石碑驟然現身,走上前便見這石碑陰刻著無窮無盡的花紋,與自己那小金牌上的圖案一般無二,極盡精美。這塊石碑不曉得是用什麽材料雕刻而成,自身隱約有一股子柔和的光華流轉,在滿月下也不遜分毫,其光華更能照過皮肉,照穿骨骼,才叫得先前骷髏頭隱隱發光,便是石碑在後麵映照的緣故。

伸手摸了摸石碑,靈淵隻覺得觸手冰涼,神誌便為之一震,才醒覺自己這會兒是站在一眾鄉鄰的骨骸之中,腳下說不得都有幾塊破碎的骨頭,便是連忙運功躍出,到這會兒思維才稍稍冷靜正常起來,心道:“諸位鄉鄰遭逢劫數,骨骸受風吹日曬也不得收斂,十六年來這般淒慘可憐,我如今卻不能袖手旁觀,忍心看諸位不得入殮。”

念頭一起,便是叫靈淵現下有了事情做,而一有事情做,縈繞在心底的那一股情緒便也被分散了許多,隻叫他看著殘垣斷壁間的骨骸一時為難,暗想:“十六年前一場慘禍,桃源鄉竟有數百上千人遭劫。我如今有心收斂諸位,卻是一個人獨力難支,若要真叫諸位入土為安,隻怕每個一兩個月功夫也是不成。又是諸位鄉鄰一道罹難,老小輩分這會兒都是難分,若貿然將他們葬在一起,混亂了骨骸,也是不敬……”

思前想後,靈淵最終還是決定將這些骨骸聚攏一處,舉行火葬將其化去,也是對各位鄉鄰有個交代,便也叫自己落得心安。始終靈淵是桃源鄉後人,既然是人就一定要有父母,卻不曉得這遍地遺骸之中,哪些是他自己爹娘的,哪些是叔叔嬸子的,哪些是親表近鄰的,哪些是同族血親的。無論如何,眾人都已在十六年前魂歸天地,隻留下骸骨存於人間,便也該得一個歸宿,才是叫靈淵盡了孝悌之義,了卻了心願。

白日裏昏死過去許久,靈淵這會兒倒也不覺得困倦。既然是有事要做,他便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專門尋了村中一處地勢低窪,周遭沒有植被的空地,便從各處搜羅了木枝幹草來墊底,隨後才小心翼翼,雙手捧著一具又一具的骨骸來了此間,恭恭敬敬將其盡量拚湊完整,碼放整齊。

這些桃源鄉鄉民,並不是遭逢了斬首或是分屍的酷刑,骨骸都是十分完整,隻是年深日久,散落了許多,仔細拚湊倒也能勉強對得上,絕大多數人便也都是得了個全屍。看這些骨骸的完整程度,靈淵心中也是暗暗生疑,隻覺得自己的血親隻怕都是死在高深武功之下,原不是遭逢尋常兵禍橫死;又想起薑映明曾經說過,東海虛皇和西域天人師都與桃源鄉之事脫不開幹係,他這一路來也是得了阿難陀的相助,便叫他心中稍稍有了計較,這會子也隱忍不發,隻先收集屍骸。

死在桃源鄉的鄉民成百上千,縱是空餘骨骸也著實是個大數目。靈淵直在桃源鄉中沒日沒夜地搜羅了三天,全靠著村邊上已經野化的果樹和潺潺流動的溪泉才得以維生,期間要累了也不敢入眠休息,隻將那逆行任督二脈的內功運轉幾遭,重得精神便也再接再厲。

三日後的傍晚,經過幾番仔細搜尋,靈淵終於將全村的骨骸聚攏到了一處,堆成了三堆比人還要高的小山,眼見著麵前皚皚白骨,便叫他心氣一鬆,整個人跪倒在地,垂淚許久,才仰麵咬牙道:“爹娘、兄嫂、叔伯以及諸位鄉鄰在上,我如今重返桃源,收斂諸位骨骸,力所不逮,祈請諸位體諒。我如今尚不曉得當年事端,隻知道有仇必報,殺人償命的道理,不敢或忘,定竭盡所能,探尋當年之事,縱踏遍天涯海角,窮究碧落黃泉,也不會放過凶手,定要為諸位報仇!”

說完話,靈淵就地朝三堆骨骸磕了九個頭,這才抹著眼淚站起身來,摸出火折子迎風晃亮,揚手將這火折子投入了幹草垛中。頃刻間便見火光衝天而起,這些骨骸都是被淘洗地隻剩下玉質部分的,直如幹柴,見火就著,層層疊疊之中,劈啪聲不絕於耳,直叫靈淵感受著撲麵而來的熱浪,一時間悲從中來,垂淚道:“爹!娘!你們要好好看著我!”

烈火衝天,熱氣上湧,得益於桃源鄉的獨特地勢,便自有無盡陰風順著地麵洶湧而來,吹得地火猛烈,烈火逐漸化去了眾人的屍骸。隻見得灰白紛飛,欲迷人眼,靈淵在烈火劫灰中泣不成聲,再不能言。

而在他身後,自有一道隱約飄忽的身影駐足凝視,絲毫不曾被他察覺,隻眼睜睜看著他做完了這一切,聽得他點火前那番話差點被氣得摔倒,始終還是藏住了身形,眼見桃源鄉眾人骨骸成灰,便是無聲輕歎,隨即身子一晃,便遠離了。

風卷著火焰和骨灰朝天空中遠遠飄去,到此時,十六年前遭逢劫數的桃源鄉人,才算得了徹底的解脫,其靈智和形骸至此徹底化去,乘風去往了更廣大的天地之間。

哭也哭了,喊也喊了,逝者已矣,生者卻不能隨他們一並解脫。靈淵眼看著最後一絲火苗熄滅,最後一股清風上旋,才抬起泥濘不堪的袖子擦了把臉,又轉頭看向桃源鄉正中那一塊高大的石碑。

十六年前,桃源鄉遭逢劫數,薑映明等人隻含糊說是兵禍,又說此事與虛皇和天人師有關,卻從來不曾對靈淵言明各種因果,甚至還說此事連他們自己也很有些疑惑,叫靈淵自己來此間探尋因果。查明當年真相,便也是他複仇大計的第一步了。

其實進得桃源鄉來,靈淵便已經曉得兵禍之說,隻怕純屬無稽之談。卻是這桃源鄉周圍自有奇門遁甲陣勢庇護,常人即是手持詳盡圖紙,都不一定能找到此間。镔鐵之國的大軍,縱是將周圍的山頭站滿,沒有機緣巧合,便也是不可能尋到進入此間的道路。

而且這桃源鄉八麵是山,山壁陡峭非常。若是薑映明那樣的武道高人,或許可以憑借著無上輕功勉強攀行;可一般的軍士兵丁,便是斷不可能從周圍四壁攻入此間。反過來說,要是镔鐵之國的大軍真有這樣的本事,那中原早該在十六年前就遭逢滅國浩劫了,哪裏還等得到今時今日。而進入桃源鄉的那一條小徑又是著實狹窄,真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正常軍陣斷不會從此處攻來,便保得桃源鄉能夠免受戰火襲擾。

又看一眾鄉民遺留下的骨骸,便是叫靈淵愈發堅定了這一個猜測。原是一眾死難人等都是要害重傷致死,骨骸上幾乎沒有留下什麽痕跡,便不符合行軍打仗時砍手砍腳,斬首殺人的作風。此間原不曾爆發一場大開大合的戰鬥,而該是有武道高人暴起發難,以無上武功誅殺眾人,一擊斃命,才合乎道理。

聯想到之前阿難陀說其前往桃源鄉,原是要找一件隻有靈淵才找得到的東西,便一時叫靈淵將注意力放在了村子正中那一塊會發光的石碑之上。隻想著一十六載過去,此間一切盡皆化作烏有,村中殘垣斷壁,甚至有經受過火焚的痕跡,便更是隻言片語也留不下來的。唯一有些神異之處的,便也是這一塊石碑,自叫他上前仔細觀瞧,伸手撫摸了良久。

這塊石碑上的花紋,與靈淵那塊小金牌一模一樣,就像是以同一張圖紙雕琢出來的一般,一大一小,互為鏡像,除卻材質和大小,便是絲毫沒有任何不同。靈淵對自己的小金牌極為重視,十幾年來一直視若珍寶,有事無事都喜歡掏出來觀瞧把玩,早已將其上花紋圖樣爛熟於心,這會兒在石碑上也看不出什麽端倪,便是疑惑。

轉念一想,靈淵便也有了些許打算,暗道這石碑神異之處,原是在夜裏會發出微光;自己這白日青天的,或許看不出其中端倪,倒也正常。又是這十六年來,來到桃源鄉的人實在不少,無論是正道的薑映明、龍虎真人和軒轅鴻等幾位高人,還是虛皇和天人師手下的勢力,都是有著前往此間的法子,便也該在此間逗留過些許時日。若是真有什麽東西藏在這裏,便一定是藏得十分深刻,才會叫這些老謀深算的高人都苦尋不得,自不是那麽輕易就能發現的。

心裏想著,靈淵便又繞著著石碑走了兩圈,眼見還是沒有什麽收獲,就在石碑之前盤坐練功,靜候日頭下山,黑夜降臨。

直上直下,叫人坐井觀天的地方,天黑就要比尋常平地早了許多。不過是申時剛過,尋常農人都在地裏耕作的時候,這桃源鄉中便已經見了一副黃昏景象,天色逐漸黯淡下來。眼見得周遭變得昏暗,靈淵便也瞪大了眼睛看著,卻見得那石碑毫無異樣,直如尋常石頭一般逐漸被黑暗吞噬,直過了兩個時辰,還是不曾像前幾日一般顯露光芒,便著實令人費解,甚至叫靈淵以為是自己焚化諸位鄉鄰骨骸之後,眾人圓滿升天,才叫這石碑失了神異。

諸多念頭湧上,正叫靈淵生疑,便是最後一絲夕陽餘暉也徹底消失,靠東邊的懸崖壁上露出半個月亮。月光散落的瞬間,那石碑便是驟然騰起淡淡光華,要與天上月華爭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