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淵見狀一愣,隨即回過神來,這才想通石碑並非是本身發光,而是反射月光而顯出了神異;至於說先前骨骸明明將石碑埋住,它為何還能發光,便許是骨骸間尚有縫隙,能透得月光下來,供給石碑反射的關係。

靈淵來的那天,已經是這個月的十六,正是滿月高懸;如今三天過去,已然接近廿日,滿月也逐漸轉作下弦,月出的時間便也與之前有些偏差,才叫這石碑一開始沒有表現出特異,到這會兒見了月光才光華流轉。

不曉得這石碑為何會在月光下出現這般特異,靈淵便也緩步上前仔細觀瞧,伸手仔細摸了,才曉得這石碑原是堅硬無比的天青石一類雕成,無論是這麽大的天青石還是這麽精細的雕工,都是舉世罕見,天下少有。而石碑上所流轉的光華,主要是集中在那些陰刻的花紋之上,似乎是有什麽東西吸引了月光,凝聚在這些陰刻的凹槽之中,才映得整塊石碑都是熠熠生輝。

然而月華如水,卻不是水;水能以凹槽匯聚,月華卻是不能。靈淵曉得不少格物致知的道理,越看便越是覺得心裏好奇,越仔細去瞧,又伸手去摸,手指間隻覺得陰刻處粗糙非常,並不似天青石光滑冰涼。凝神看,才看見這些陰刻的凹槽之中,自有無數細小的孔洞存在,月光就是在這些孔洞中流轉,經過無數道反射,才最終匯聚在了凹槽內部,將其照亮。

到這會兒,靈淵心裏已經猜想出石碑內部的大概形狀,暗想這石碑應該與自己的小金牌一般,都是內裏繁複鏤空的,有著無數的通路和孔竅,能匯聚月光,準確反射,照亮凹槽,顯出神異來。天青石本身光滑無比,堪比銀鏡,內外皆是如一,隻要計算精確,打磨精良,未嚐不能實現這等效果。

事實上,這等玩弄光與影的鑄造手段,中原也有不少能工巧匠掌握著,都是秘傳之術,專供皇家使用的。有些工匠能磨出一塊平平無奇的銅鏡,尋常照人照物都是清清楚楚,一旦將這銅鏡置於日光之下,照出的光影裏卻會有花鳥魚蟲,詩詞歌賦,很是奇妙,最受到達官顯貴們追捧;又有燒製瓷器的高明匠人,能燒出表麵上素淨非常的純白釉麵,一旦注水見光,釉麵上就會出現各種變幻莫測的投影,便也是這一類的技巧。

隻是動嘴皮子簡單,這手藝真要實現起來卻是極難。光影變幻莫測,最是難以拿捏,就是尋常一麵光影銅鏡,都需要能工巧匠照著前人留下的秘法打磨幾個月到半年不等,三五麵裏才能有一麵成型,所耗費的人工已經不是常人所能想象。

桃源鄉這一塊天青石石碑,本身就是堅硬非常,不易穿鑿打磨;要想算計這麽大一塊石碑內部的光華流轉,結合陰刻圖樣使其發光,便已經不是人力所能實現,縱有成百上千的數理大家,算破了頭腦,也難保周全;又是石中光路,彎曲變幻,肉眼難見,又不曉得是用什麽法子開鑿出來,才能留得這一件神物存世。

這石碑暗藏的玄機,若非是精通此道的能工巧匠精研,尋常人斷難理解,自難窺內裏玄妙;靈淵實在是在機緣巧合之下,懂得了不少格物道理,才能在短時間內,揣摩出石碑內藏的奧妙來,卻又是一頭霧水,暗想:“這石碑能匯聚月光,本身不凡,若能運了出去,便是無價之寶。隻是此物在桃源鄉中,便是萬難挪動分毫;縱是弄出去了,也不過是個擺設。以天人師和虛皇的勢力,要什麽奇珍異寶,張嘴可得,原沒有必要打這石碑的主意,自然也不可能是要尋這石碑來。”

心裏想著,靈淵便也繞著石碑又走了幾圈,著實見其除卻發光之外,再沒有什麽別的異常,便是一時難解。心想著,靈淵便也摸了自己的小金牌出來,想要對比石碑和金牌上的圖樣。一時捏了牌子在手,就是嚇得他差點將其丟開,卻是他這牌子,這會子也淡淡地彌漫起光芒來,與那石碑上的情況一般無二,光華也是來自於牌子鏤空之處的流轉。

能懂得石碑發光的道理,靈淵便應該是十分淡定,也曉得小金牌會發光。隻是他這小金牌在手裏捏了十幾年,又是夜裏睡不著覺也經常拿出來把玩的,見過的月光不少,卻從不曾像今日這般凝聚光華,便叫他一時驚駭,差點手上不穩。

定一定心神,他又是抬頭朝半懸空中看去,便見半輪月亮這會兒已經到了中天,光華灑落下來照得整個桃源鄉不見一絲陰影;又是周遭山崖石壁陡峭,其中隱約還有些奇怪的光華流轉,似乎是嵌有銅鏡或是打磨出反光的石麵來,隱隱約約有幾道更亮些的月華穿插其間。這些月華光柱受山崖反射,原不比尋常月光明顯多少,全因著先前靈淵焚化了桃源鄉眾人的骨骸,此刻半懸空中還有些細碎的灰燼漂浮,才襯得這些光柱明顯,便是鄉鄰們為他指點迷津了。

一見光柱,靈淵心裏便是恍然,暗道隻怕這石碑發光,不單是內裏結構特殊,也還有奇門遁甲之法作用,引導匯聚月光之後,才有了這般神異,連帶著自己的小金牌也出現了光華,便是兩者結構相似的關係。他並不懂奇門遁甲之法,掐死他他也說不出一個子醜寅卯來,這會兒隻需要知道緣故,便也不能深究其中的道理。

如此一來,靈淵心中便是隱隱有些激動,隻覺得自己似乎已經觸及到了桃源鄉的秘密所在,一切隻怕還是要落在這塊石碑身上。營造桃源鄉的那位高人前輩,縱有無上智慧,無上武功,無上財力,也不可能閑著無聊,費這麽大功夫弄出眼前這一幕奇景來;萬事萬物,存在就有道理,一切有因有果,這等耗費了無數人力心力的設計,定有其根本目的,秘密便也在這裏。

一念至此,靈淵便福至心靈,腳尖一點便是騰空而起,又是手指扣在石碑的暗槽之中借力,三下兩下便攀上了石碑頂端,小型張文,卻是這裏他之前從未瞧過,尋常也想不起來上來看看。始終這石碑神異非常,靈淵也不曉得其意義所在,本能地覺得不敢褻瀆,便也沒有動過上去踩踩看的心思。這會兒真見了諸多設計,才想起碑頂上或有奧妙,一時翻身上來,仔細摸索。

找對了路子,解決問題便也不難。不過片刻功夫,靈淵便在石碑頂上正中摸到了一個淺淺的凹槽,凹槽內自有密密麻麻的導引光華孔洞,便曉得尋得了機要,一顆心砰砰亂跳,隻覺得臉上都是發燙,著實激動不已。卻是這凹槽的大小,與他的小金牌一模一樣,真叫是量體裁衣,對號入座,不差分毫。

踩著光滑無比的石碑,靈淵小心翼翼將小金牌放進那凹槽裏,正反左右調整了兩次方向,便見得自己的小金牌上一時光華大作,引來浩瀚月華流轉不休,傳遞進這石碑內裏,便叫石碑上每一處凹槽陰刻都發出了較之先前十倍的光亮,一時照徹三五丈地,隻比點著一隻牛油蠟燭還要亮堂。

心中大喜,靈淵連忙跳下石碑觀瞧,眼看著那些亮得刺眼的花紋,揣摩著花紋中暗藏的玄妙,甚至連光路流轉的方向都考慮了進去,猜想著這些花紋所要傳達的意思,一時失神。

然而花紋就是花紋,再亮也不過是原來那般模樣,與先前並無差別,便叫靈淵暗暗疑惑,隨即心念一動,猛然轉身,背對石碑,就見對麵上璧山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篇繁複無比,凡幾千言的經文;經文中每一個字都有丈許大,其中自有不少人形穿插,做出一個個莫名其妙的動作。這一切落在靈淵眼裏,便是叫他驚駭非常,差點被嚇得現場摔倒;卻是他已經看出,那幾十個光影人形所描繪的動作,正是自己之前在練的那一套拳腳招法!

仔細瞧清楚了那幾個人影,靈淵確信自己所練的拳腳就是這一套招式,心中便是駭然;又轉念讀那幾千字的經文,隻看了一兩句便覺得頭昏腦脹。卻是這經文著實晦澀難懂,字句間似有攝人心智的能力,隻讀幾句就能耗盡他的心神,叫他實在不敢再看,又苦無筆墨紙張,一時無法將其抄錄下來。

看著熠熠生輝的天青石碑,燭光照影的武道經文,靈淵心裏思緒飄飛,隻覺得一幕幻象浮現在眼前。卻是月上中天,光影流轉,桃源鄉一眾人等齊聚一處,對照著山壁上整個村子都能看見的經文圖案,修行武道,運氣行功,成百上千人一起練武,便是一幕浩然武道場景。恍惚間,靈淵便看見身旁站滿了桃源鄉人,大夥一個個用心練武,彼此討教經文奧義,更有一人高高站在石碑之上,便如薑映明俯視演武場一般俯視眾鄉鄰,迎著月光,衣袖飛舞,直如仙人,令人神往。

沉浸在對往昔的想象中,靈淵心中忽然一動,暗想自己所練的武功,乃是桃源鄉的武功;那傳授自己武功之人,豈不也是桃源鄉之人?難道十六年前,不單自己一人從桃源鄉中逃出生天,卻還有高人隱藏在暗中,光照自己,傳承桃源鄉的武道?若非如此,那位出現在自己夢中的師尊,又為何會曉得桃源鄉的武道,又為何剛好將這武道傳授給了自己?再想來,十六年前,自己尚在懵懂,任人宰割,又是如何逃脫大劫,帶著這藏了無上武道的小金牌,逃出生天?

難道說,自己還有同族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