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雙目失明以後,除了到長信宮向薄太後問安,竇皇後很少離開椒房殿,要麽在院子裏侍弄花草,要麽在院子裏散步。
但不管如何,她畢竟是皇後,長樂宮那邊有薄太後,未央宮這邊的後宮她可從未放鬆過。底下的宮女、太監都說,別看竇皇後眼睛看不見,其實心裏比誰都明白,誰也別想糊弄她。
昨天晚上,掖庭令偷偷向她匯報了一件事,說是慎夫人到暴室盤問了袁氏的死因,還到城北的亂葬崗挖出了袁氏的骸骨,從骸骨中拿走了一隻裝有白蟻幹屍的小陶瓶。
竇皇後喃喃自語:“總有些人啊,唯恐天下不亂。二十年了,有些事確實該了斷了。”
和往常一樣,吃過早飯,竇皇後先到院子裏給花草澆水。澆完花,正準備回到殿內休息時,長信宮的一位宮女匆匆而來,跪地說道:“給皇後請安,太後有請。”
竇皇後問道:“除了本宮之外,太後那裏還有誰呢?”
宮女如實答道:“除了太後,還有皇上、慎夫人和代王。”
“哦。你先回吧,本宮換身衣服隨後就到。”
長信宮內,薄太後和漢文帝並排而坐,東邊坐著慎夫人和代王劉參,西邊虛位以待。竇皇後先向薄太後和漢文帝行禮,隨後慎夫人和劉參一起向她行禮,二人眼神裏頗有自得之色。行禮畢,竇皇後坐在西邊位置。
漢文帝清了清喉嚨,率先說道:“去年底,參兒稟報故代王妃的陵寢損失嚴重,需要移葬,朕應允了。前不久,參兒在移葬時,發現故代王妃和四個皇兒的骸骨都有異常之處,懷疑是中了白蟻蠱毒。參兒,你給太後和皇後再說一下吧。”
劉參站起身:“是,父皇。故代王妃和四位皇兄的骸骨大腿骨處都出現了許多孔洞,兒臣經過查訪,可以斷定是苗人的白蟻蠱毒。所謂白蟻蠱毒,是一種極陰險的毒,在人體內施放一段時間後,白蟻幼蟲侵入骨頭,造成大腿骨穿孔,一旦骨髓被吸盡,中蠱者救無可救。”
竇皇後插話道:“皇上,臣妾記得,當年名醫淳於意診斷過,這是附骨疽所致,並非中毒。”
漢文帝道:“是啊,朕當年也是這麽認為的。如今想來,哪有母子五人患同一種病的?參兒提醒了朕,朕覺得有必要還死者一個公道,於是讓慎夫人調查了當時的一個知情者。她就是參兒的生母袁氏,曾是故代王妃的婢女。慎夫人,你說下調查到的情況吧。”
慎夫人躬身道:“是,陛下。臣妾遵照陛下指示,前往暴室詢問,幸虧暴室裏有一個沈嬤嬤,還清楚的記得袁氏。袁氏生前多次提到是皇後毒死了故代王妃,而且袁氏在暴室,隻有皇後去看過她。後來,不知為何,袁氏自殺而死。”
聽到這裏,劉參已是泣不成聲。
慎夫人繼續道:“沈嬤嬤還記得袁氏葬身的地方,為了查明真相,臣妾不得不挖開墳墓,意外的在袁氏骸骨中發現了這個小陶瓶。小陶瓶裏還藏著幾隻白蟻幹屍,臣妾猜測,這可能是她保留的證據。”
竇皇後道:“猜測?那你怎麽不猜測她才是下毒之人呢?”
慎夫人笑了:“如果袁氏是下毒之人,還會對故代王妃的死因如此耿耿於懷嗎?”
漢文帝也接話道:“當年,袁氏多次提到有竇皇後下毒的證據,朕相信了淳於意所言,沒有見她。”
慎夫人繼續道:“根據以上這些線索,臣妾還原下當年的情況。皇後得知袁氏握有她下毒的證據後,寢食難安,多次到暴室逼問,袁氏始終不肯交出,最後自知永無昭雪之可能,自殺身亡。自殺前,她將這個小陶瓶吞入腹中,堅決不肯落入皇後手中。”
一直沒有開口的薄太後,忽然喝道:“大膽!慎夫人,皇後有沒有下毒,豈是你能說三道四的!”
漢文帝看向薄太後道:“母後息怒。朕倒覺得,慎夫人的話不無道理。當然,皇後也可以解釋下。”
竇皇後還是不慌不忙:“陛下真想知道當年的真相嗎?”
漢文帝有些愕然:“朕當然想知道真相,難道你另有真相?”
竇皇後問道:“陛下,你可知道,袁氏是苗人?”
“苗人?”漢文帝陷入回憶之中,印象裏,袁氏確實不像中原女子,總有幾分野性,難道當年就是因為這個而寵幸她的?
竇皇後又問慎夫人:“你到暴室調查,難道沈嬤嬤就沒有告訴你袁氏是苗人?”
慎夫人似乎早有所備:“正因為她是苗人,所以她一眼看出了這是白蟻蠱毒!”
“那你剛才為什麽不說?”
“回陛下,臣妾是顧及參兒的感受,有所隱瞞,請陛下恕罪。”慎夫人向漢文帝解釋道。
“嗯,慎夫人言之有理。”漢文帝點頭道,看了一眼劉參,劉參果然一臉震驚,我的生母居然是苗人?
竇皇後繼續道:“當年,本宮在無意之間發現袁氏在故代王妃腳上用針刺著什麽,故代王妃好像陷入了昏迷狀態。之後,本宮還曾問過袁氏,她說在替故代王妃針灸,本宮信以為真。直到後來,故代王妃離奇死亡,本宮才覺得有些異常,但當時不知道是蠱毒,也就沒說出去。”
漢文帝和慎夫人、劉參等人聽得目瞪口呆,怎麽會這樣?
竇皇後繼續道:“故代王妃死後,袁氏一口咬定是我下的毒,我這才意識到袁氏的險惡用心,將這件事告訴了太後,請她老人家為我做主。”
薄太後接著道:“當年,她們二人互相指證,老身也是左右為難。之後名醫淳於意雲遊至代國,他一口斷定是附骨疽。袁氏依然堅稱是皇後所為,老身隻好將她禁錮於暴室。這件事終究有損後宮體麵,所以老身一直沒告訴皇上,也是不想參兒受到傷害。”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這是真的,你們一定是在騙我!”劉參痛哭道。
薄太後對眾人道:“上一代人做的孽,已由上一代人承擔,袁氏是畏罪自殺,那個小陶瓶就是她的罪證。死者已矣,這件事就這樣過去吧。皇上,你覺得呢?”
漢文帝沒想到事情會以這種局麵結束,無奈說道:“你們都退下吧。”竇皇後率先離開,然後是慎夫人和劉參。
“皇上等一下,老身有話和你說。”漢文帝正準備離開,薄太後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