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事,師父並沒有參與。隻是裴掌門臨行前曾留下囑托,請他於冬月二十一的子時之後再上翠微居。若此事成了便罷,就算真出了什麽變故,也請他先行捏碎夢珠將眾弟子從夢中解救出來。”

季未言按照約定,趁著夜色獨自登上翠微居。他見院中弟子果然姿態各異皆在昏睡,便打算先行前往裴景煥的院落尋找夢珠,誰知還沒走幾步,就隱約聽到附近有動靜。

這會兒翠微居上除了裴景煥與穆雲歸,應當沒有第三個清醒的人,季未言循聲而去,在翠微居山門前,果然見到了這二人。

穆雲歸仰躺在地,鮮血自他身下大量淌出,人已經斷了氣。而裴景煥渾身失力癱軟不動,身上同樣斑駁著數道傷口,最重要的是,他還有些氣息!

季未言一個箭步衝過去將他扶起,緩緩為他輸送內力,溫和的內息在他經脈中遊走開來,不多時,裴景煥幽幽轉醒,甫一見到季未言,他瞪大雙眼,口中發出些含含糊糊的聲響。季未言疾聲詢問:“裴兄,這究竟是何人所為?”

裴景煥身上的傷口仍在淌血不止,他一把拽住季未言的衣袖,斷斷續續說著什麽,季未言側耳細聽,他說的是:“夢珠……夢珠還在我的房中!”

季未言道:“你再堅持一下,我立刻去尋找夢珠。”

可裴景煥的手並沒有鬆開,他顫巍巍從胸口衣襟裏掏出一封書信,交到季未言手中,道:“季兄,我門中弟子,都拜托你了。”

說這話似乎已經用盡渾身氣力,他的手倏地垂落,再無半點聲息。

一代宗師裴景煥就這樣死在自己麵前,季未言不免有些心神激**。時間不等人,他來不及思考太多,將那封信揣進自己懷裏,先行前往裴景煥的住所尋找夢珠。

可當他拿到夢珠時,已經來不及了。

這一路上,季未言見到的所有劍派弟子皆被人用劍洞穿胸口,他一一探過這些人的鼻息,才最終確認:翠微居上下包括掌門在內的二十一位門人弟子,全部被這柄劍結束了生命,無一幸存。他攥著那顆夢珠,一時有些彷徨失措。

究竟是何仇怨,竟至於滅人滿門?

季未言將翠微居上上下下找了個遍,不知是運氣不佳剛好錯過,還是凶手在刻意隱藏,反正他未能在翠微居發現一道人影,反而看到裴景煥已被那人擺成一副手握佩劍穿胸自盡的姿態,恥辱地跪在翠微劍派的巍峨牌匾之下。

一夜折騰,天光已然籠罩了大地,他正想要將裴掌門的屍身擺放回原狀,驀地聽到不遠處傳來人顫抖的聲音:“……師父!”

是代雲深來了。

季未言再待在這,恐怕就要被代雲深當作頭號嫌疑人了,於是他不敢繼續停留,如喪家之犬般灰溜溜下了山。

“裴掌門留下的那封書信,師父回到未言齋才來得及打開,竟是裴掌門與林家主的和離書。”季離抬起頭,正好接觸到白竹衣投來的目光,“對,就是之後交給白公子的那一封。”

他留下這封和離書,或許是想提示凶手線索,亦或許隻是在垂死之際,想要通過季未言的手代為轉達自己的心意。但無論是何目的都已經不得而知,留給後人的隻能是無數猜測。

之後江湖上謠言四起,眾人對翠微居慘案的凶手多有猜測,雖並未提及裴掌門那引人遐思的死狀,可季未言一想起此事仍舊心有餘悸。此後十五年,他一直生活在惶惶不安之中,午夜夢回時,總是翠微居那片屍山血海。

十五年來他一直試圖找尋凶手,可因為代雲深的刻意掩蓋,現場幾乎已經沒了任何痕跡,又能去哪裏尋找新的線索?

此案幾乎成了季未言的心魔,即便自己命不久矣,也要委托弟子繼續調查下去。

“這就是季兄引我去林家的目的?”白竹衣的心思略微一動,便已明白其中原委,“由我先去試探林家主的反應,既是警告亦是提醒,若她真與此事有所關聯,敲山震虎之下,幕後真凶也定會按耐不住自己跳出來。”

“他那日分明想要將翠微劍派二十餘條人命壓在裴掌門一人身上,雖然陰差陽錯被後來上山的代雲深瞞下,可若是之後再有人重查此案,他還是會下意識將凶手往裴掌門的身上引導。”季離把玩著手中折扇,掰開又合上,反複幾次,才再次開口,“我不能確定此人身份,那麽這江湖之中每一個人都有嫌疑,我必須將他們一一分辨清楚。

“這就是我從一開始想要利用白公子做的事。”

季離毫不避諱地說出“利用”二字,白竹衣忍不住揚了揚眉,有些忍俊不禁:“季兄還真是心直口快。”

傾城聽罷季離的講述,覺得腦袋中像是攪了一鍋漿糊,幹脆直接開口問他:“那麽隨著我們這一路追查下來,季齋主可有什麽特殊的發現?”

“蕭毓過世不出十日,謝廣聞就已經糾集了這麽多人手抵達逍遙穀,顯然是早有準備。”季離將眼睛一眯,冷靜分析,“此人大概率隱藏在謝廣聞身邊,但他同謝廣聞似乎也並非一條心。”

傾城心念一動,忽道:“如季齋主所言,謝廣聞身邊,的確有一個值得懷疑的對象,隻可惜……”

“隻可惜,他已經死在了你的劍下。”白竹衣同她對視一眼,接口說道。

沒錯,傾城原本懷疑的對象,正是霍琛。他幾乎符合凶手的一切特征——出身逍遙穀,最容易取得蕭毓信任,方便他挑撥蕭毓劍指代雲深;與蕭毓有段不為人知的仇怨,會在明知蕭毓對《瑤光劍譜》的極度渴求的情況下,仍選擇將劍譜藏於他眼皮之下,以此報複;熟通醫理,知曉蕭霈曾用回春丹救治病患,並巧妙地利用此事挑撥謝廣聞劍指逍遙穀。

可他卻如此輕易地死在了自己劍下。

“若說是他,其實還有一不符之處。”白竹衣又道,“霍琛的屍體我檢查過,他的內力並不高深,根本算不得什麽高手。”

傾城的神情霎時變得更加迷茫起來。

謝廣聞身邊,不是霍琛,還會是何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