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風羽推著輛拉貨用的小木車,傾城走在他身側,手裏緊攥通行令,二人隨著人流準備蒙混出城。
昨天夜裏她帶著淩風羽與未言齋暗樁成功接上頭,這才得知了許多不得了的消息:原來就在她身陷愁雲城跟白竹衣鬥智鬥勇的這麽些天,江南武林同道們也終於醒過悶來,以西湖柳家為據點、謝白林柳四家為首,成立了共同對抗雲門的“武盟”。
現下聯盟剛剛成立,四麵八方皆有門派前來投奔,此時的西湖估計已經亂成一鍋粥,恐怕很難騰出人手來接應他們二人。
不過想要出城也並非沒有可能,宣城由雲門接管後,他們倒並未過多幹涉城中居民的生活,隻是挨個下發通行令,若沒有此令,便會受到十分嚴密的排查,以防不相幹的人通過宣城接近雲門腹地。
因而問題的關鍵其實是通行令。
幸而宣城這位未言齋弟子雖說武藝算不得高明,卻深諳模仿之道,三下五除二便雕出兩塊足以以假亂真的通行令,又利用些淺顯的易容之術為他們二人喬裝打扮了一翻,如今的傾城和淩風羽,看上去就像是城中一對普通的小夫妻。
麵貌服飾皆可易,但傾城手中劍與淩風羽背上弓卻沒那麽容易隱藏,畢竟尋常百姓又怎麽會將兵器隨身攜帶?傾城繞著淩風羽打轉,直將人繞得暈頭轉向時,她忽地一拍淩風羽的肩膀,粲然笑了:“我倒是有個辦法!”
一大早,她便找街邊擺攤的商販重金收購了人家一車貨物,連帶拉貨用的小推車也沒有放過,這樣二人的兵器剛好可以藏於滿車貨物之下。一切準備妥當後,兩人便大搖大擺往城門口去了。
如他們一般推著貨物的商販著實不少,二人低垂著頭紮在人群中,守門之人甚至連正眼都沒瞧他們一眼,就已擺手放行。
沒想到會如此順利。傾城心中暗喜,麵上不動聲色地雙手將通行令接回,恭恭敬敬地退回淩風羽身側,隨著人流向城外走去。
就在傾城一條腿已經跨出城門時,身後有人叫了聲:“站住。”那聲音不大,傾城卻不由自主僵在了原地,不為別的,隻因開口的是位熟人。
他竟然也來了。
傾城轉回頭去,猝不及防撞入了一汪深潭。
白竹衣那雙眼睛如冰淩一般冒著寒氣,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傾城心中明白,自己這些拙劣的偽裝在他眼中形同虛設,他指定是認出自己了。他要做什麽?是要當眾戳穿,將自己給逮回去嗎?
傾城心中沒底,趕緊垂下頭,畢恭畢敬地問:“這位公子有何吩咐?”
白竹衣微眯著眼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反而沒頭沒腦問了句:“他是誰?”
傾城被他問得一懵,隨後才反應過來,這人話中的“他”指得是站在自己身側的淩風羽。傾城斟酌著字句,答:“這位是小女子的相公,鄺山澗。”
鄺山澗,鄺北山上的箭,她隨口謅了這麽個名字,同時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麵前之人的神色,若他此時神智清醒,自然能聽出其中深意。
果不其然,白竹衣微微蹙起眉頭,喃喃重複了一遍:“鄺山澗?”他沉默半晌,又道:“你們走吧。”
他聽懂了——不止聽懂了,還要放自己走。
傾城心下篤定,計上心來,腳底一歪,眼見就要跌倒在地時,一雙溫柔有力的臂膀穩穩將她扶起,白竹衣聲音依舊冷淡:“夫人當心。”
不知是不是錯覺,這“夫人”二字咬字很重,竟隱隱含著薄怒。
傾城顧不上他此刻心情如何,趁著近在咫尺的距離,飛快將提前攥在手裏的藥瓶塞到他藏在寬大衣袖之下的手中:那是她身上剩下的大半瓶明淨丹,白竹衣身在那傀儡遍地的雲門,興許能用得上。
白竹衣手指甫一觸到那冰涼的藥瓶,眼神倏地淩厲起來,傾城卻斂目怯生生道了句:“多謝公子。”之後好似受到驚嚇,一路小跑回到淩風羽身邊,沒了其他人阻撓,二人急匆匆便出了城。
白竹衣攥著那瓶藥,在原地怔愣許久,直到雲錦走至近前喚他,他才如夢初醒一般,無聲無息地將藥瓶揣好,麵上仍是一派冷淡顏色:“無他,隨口一問。”
他們二人同為門主賣命,本應算是同僚,平日裏雖說不上關係親厚,麵上總還算過得去。可自從那日雲錦擅闖白竹衣的房間,他們的關係已是肉眼可見的急劇惡化,白竹衣瞥都懶得瞥她一眼,自顧自轉身走了。
雲錦被他這副傲慢的嘴臉氣得險些將一口銀牙咬碎,恨恨地朝著他的背影啐道:“不過是門主養的小白臉,竟還蹬鼻子上臉妄圖踩到你姑奶**上,小心早晚讓我揪出你的狐狸尾巴!”
傾城可不知她走後,城門處是怎樣的風雲暗湧,她與淩風羽好不容易脫離險境,悶頭又行數日,終於順利抵達西湖。
此時的西湖已與傾城離開時大不相同,柳府招待不下的各派弟子隻能暫且安排在城中客棧內休息,而原本清冷幽靜的柳府內,竟還人聲鼎沸、燈火通明。
傾城打老遠就聽見謝廣聞粗大的嗓門在嚷嚷:“什麽雲門,不過跳梁小醜,我江南武林大半精英皆在此處,難道還怕他不成?”
之後是林南霜一貫冷靜的嗓音:“謝大哥,切莫輕敵,你難道忘了百餘年前那場浩劫了嗎?”
謝林二位家主已經到了,那麽白竹衣的師父恐怕也……
果不其然,白鶴軒緊接著便開了口:“謝兄稍安勿躁,我們對於現今這個雲門知之甚少,為了避免無謂的犧牲,還是應當從長計議才是。”
傾城一聽到他的聲音,無盡的愧疚便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一時間,心情簡直比千斤壓頂還要沉重,她在心中默默想:都怪我沒能看住白竹衣,又讓他回了那虎狼之窩,該怎樣同白家主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