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子大約躺了有七八天,終於幽幽轉醒。他此前也自認為自己是一等一的忍痛高手,現下才發覺,之前的那些傷都不過是一些小打小鬧。
他現在隻覺得自己的身子碎成了一片一片,又被人強行縫好——壓哪哪酸,動哪哪疼。骨頭大概得有幾百年沒動過了似的,都被鏽得實實著著。他眨巴眨巴眼睛,勉強轉動脖子,發現這是間十分古樸的小木屋。走失的嗅覺隨著他的蘇醒逐漸恢複,那撲鼻而來的嗆人藥味又差點把嗅覺再次送走。
這是什麽地方?傾城呢?
對了,傾城。
他隱約記得自己做了一場夢,夢中他即將要魂歸天外之時,有個姑娘惡狠狠地說要忘了他。本來都要走了的,他卻忽然很舍不得,回頭看了那姑娘一眼。
姑娘哭得梨花帶雨,可還是強行背著那個比自己高了一頭多的人,步履蹣跚地向前走——終究沒有舍得。
那姑娘現在在哪呢?
被白公子心心念念的姑娘傾城“阿嚏”一聲打了個噴嚏,她摸摸鼻子四下望望,有點做賊心虛,提了壺酒偷偷摸出廚房,回到了穀中安置白竹衣的院子。
此時正是百花盛開的時節,馥鬱的花香在夜色中氤氳流轉。清冽的月光穿過樹縫,細碎地灑在了白衣公子的身上。
等等?傾城停在院門口揉了揉眼,想將那倚在樹下之人看得更清楚一些——那眉毛那鼻子那眼睛,確是她這幾日在床邊日夜描摹的樣子。
白竹衣聽到動靜,轉過頭來,朝她伸出手,聲音如風般和煦溫柔:“傾城,過來。”
傾城不知自己是被他低沉的聲音蠱惑,還是被壺中醇厚的酒香衝昏了頭腦,反正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衝到白竹衣麵前,雙手環抱在他腰間,帶著哭腔說道:“白大哥,你終於肯醒過來了。”
白竹衣沒想到自己這一醒過來,就得了個投懷送抱,少女溫軟的軀體緊貼著他,清甜的體香縈繞鼻尖。他兩隻胳膊張在半空,抱也不是,放也不是,愣了一會,也隻是輕輕摸了摸懷中姑娘的頭,溫聲哄她:“好了,我這不是沒事了嗎。”
傾城把臉悶在他胸口,甕聲道:“再有下一次,我可不救你了。”
白竹衣聽這沒有任何可信度的威脅,垂著頭笑了:“我那天恍惚間做了一個夢,夢中有位姑娘背著我,也是像你這樣,一邊抹眼淚,一邊放狠話‘沒兩天我就能把你給忘了’。”
傾城一把鬆開他站直身子,紅著眼圈還不忘了瞪他:“你當時還聽得見?”
溫香軟玉驟然抽離,白竹衣懸在半空的手心劃過一縷發絲,他有些眷戀那發尾的香氣,似握非握地將手攥起收回袖中:“本來聽不太真切,隻是隱約聽到有人想要忘了我,故而用了十二萬分的精力去聽。”
他頓了頓,將聲音壓得更低了:“傾城,所以,你忘不了我對不對?”
傾城下意識退了一步,話還沒出,臉先紅了:“白竹衣,你套我話!”
少女星辰一般透亮的眼中全是惶然與羞怯,白竹衣看得幾近入迷,又被她輕輕錘了一拳:“看什麽看!”
今日人也抱了話也聽了,著實夠本,白竹衣頗為心滿意足,擔心把人逗急了,轉而看向她手中的酒壺:“這麽巧,剛醒來就有酒喝?”
“你才剛醒,想都別想,沒你的份。”傾城抱著酒壺又撤了幾步,朝他做個鬼臉,“待會啊,隻能我喝,你看著。”
白竹衣用手一撐,將本來斜靠在樹上的身子站直,想向傾城靠近兩步,誰知腳下竟一個踉蹌。他心道一聲不好——方才為了等傾城回來,站得有些久了,一時使不上力,還沒邁開腿,人就控製不住向前倒去。
傾城見勢不妙,趕緊伸手將人扶住,有些訝異:“白公子,你如今已虛弱得連路都走不了了?”
白竹衣頗有些尷尬地笑了。
於是乎,如此美景良宵,柔弱不能自理的白公子隻能乖乖躺在**,聞聞酒香了。
“白大哥,你有沒有聽過雲門傀儡?”傾城倚在床側,仰頭望著窗簷上的月亮,不禁又想起了那天師兄的話。
白竹衣何等聰明,立刻便猜到了她話中的意思:“你是說,那天的四個黑衣人,可能是雲門傀儡?”他垂下頭仔細回憶,那張麵巾之下枯槁的麵容,現在想起來都不禁要打一個寒顫,“雲門麽,畢竟已覆滅太久,我不好確定。那四個黑衣人,顯然不是正常狀態的人,可過招時,我從他們身上又感受不到一絲僵滯,的確十分可疑。”
“而且還有一點。”傾城將酒壺放下,坐直身子與白竹衣對視,“我們原本的計劃是去鹿城未言齋,路過永州遭謝坤堵截;而後離開永州,是臨時決定調轉方向去往姑蘇,但這四個黑衣人還是守在了咱們到姑蘇的路上。若是兩次截殺皆出自一人之手,那這個人豈不是咱們肚裏的蛔蟲?”
“一路上應也無人跟蹤,除非其修為遠在我之上。”白竹衣曲起手指,無意識地在床板上輕扣,“我們會去鹿城不難猜測,代月姑娘的畫像最初就是從未言齋傳出的,奇怪的是謝坤的反應。他來客棧中偷襲我時有恃無恐,現在想來應該早已清楚我身上有傷。我們剛剛在永州落腳,這消息他是從何得來?”
他停頓半晌,繼續道:“之後我們因身上傷勢決定去姑蘇,有人派出四個死士半路攔截,這四人的武功不足以傷我,於是他們選擇了自爆——用最直接的方法震傷我的經脈髒腑,但這也有一個前提,就是彼時我無法催動內力護體,替自己擋下這一擊。”
傾城聽懂他的意思了:“你是說,這個人十分了解你的身體狀況,並依此設計了兩次截殺計劃。”
白竹衣長歎一口氣,閉上眼睛:“白府內,知曉那日杖刑的隻有幾位長老和各位戒律堂的師兄弟,應當都不會輕易泄露。而永州城中,隻有你與徐掌櫃清楚我當時無法動用內力,但徐掌櫃作為逍遙穀外門弟子,實在沒有加害我的必要。那麽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