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之人聲音不大,但聲如清泉、語調冷淡,驟然響起便顯得十分突兀,令人不禁側目尋找她的位置。這個聲音傾城可太熟悉了,她也朝人群中探頭探腦地尋找起來:代月怎麽也來了?
她所聽不錯,代月與季離越過人群,就這麽大咧咧站在謝廣聞麵前。
這位姑娘的畫像曾在江湖中被傳得滿天飛,因而她一露臉,便有人認出她來:“這不就是那位傳說中的代雲深弟子、瑤光劍傳人?”
“她手裏拿的,是代大俠的裁雲劍吧?看來傳言果然沒錯,代大俠當真收了這麽一位女弟子。”
“她是代雲深的弟子,那豈不也是翠微劍派的弟子?那這瑤光劍譜……”
這人沒敢再說下去,識趣地住嘴,偷偷瞄了臉色鐵青的謝廣聞一眼。
謝廣聞覺得自己這次出門定是沒看黃曆,為何每到關鍵時刻,就一個兩個都要出來阻撓他的大計?他卻還拿麵前之人沒有半分辦法——誰讓他攻打逍遙穀,打得就是人家翠微劍派的名號呢?
於是前一秒還繃著張臉的謝家主,忽而又露出抹堪稱和善的微笑來:“是了,我怎的將賢侄給忘了?”他轉身將雲思萱交給手下弟子,上前兩步就想與代月做出相互熟識的樣子。
這位謝家主的變臉技藝實在高明,季離與他麵對麵看了個分明,不由嘖嘖稱歎,小聲嘀咕了一句:“謝家主才該是蜀中人氏吧?”
“謝家主。”代月朝他微微頷首,好像是恭敬姿態,但並不太多。她甚至向後小撤了半步,都沒拿正眼瞧上謝廣聞一眼,態度其實已經非常明了。
謝廣聞沒想到這年輕姑娘的脾氣如此古怪,自己倒是熱臉貼了冷屁股,有些尷尬地頓住腳步,訕訕笑道:“我與你師父年輕時也算得上是好友,這不一聽說是這蕭賊殺害了代大俠,就立刻馬不停蹄來為他討一個公道。”
代月聽他提起代雲深,一雙寒星似的眸子終於轉而看向他,開口聲音依舊淡淡,聽不出什麽情緒來:“謝家主費心,但師父的仇,我已經親手報了,卻不知謝家主還逗留在逍遙穀所為何事?”
“賢侄年紀尚小,可能有所不知,你的師門翠微劍派,十五年前慘遭滅門,我恰好於近日得到消息,此等殘忍之事,竟也是蕭毓所為!”
謝廣聞話說得義憤填膺,代月卻半點不為所動,那目光冷冷瞧來,擺明了並不信任他。
真是個油鹽不進的小丫頭!謝廣聞眉頭一緊,笑容倏地消退不見,他再次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代月身前,語氣森然,全是威脅之意:“蕭毓是為你師父賠了條命,可翠微居那二十餘條人命呢?賢侄難道不想讓整個逍遙穀為他們償還?”
謝廣聞身形十分魁梧,他往代月麵前一站,顯得代月更加的瘦弱單薄。季離怕他狗急跳牆,同樣向前一步想要擋在他與代月之間,代月卻在此時拉了他一把。
“的確需要償還。”他們離得太近,代月必須微仰起頭才能直視謝廣聞的眼睛,可麵對謝廣聞撲麵而來的壓迫,她沒有露出半分畏懼之意,“可謝家主似乎搞錯了,需要償還的並非逍遙穀。”
代月將頭一轉,環視在場所有人:無論是攥著兵器發愣的謝家追隨者,還是身上傷痕遍布的逍遙穀弟子,聽到這話,都齊刷刷將目光投向了她。
還有傾城,她似乎知道代月即將說出什麽,一雙眼睛滿是憂慮。
代月朝她安慰似的笑了笑,隨後不帶絲毫猶豫,語氣堅定地開口:“十五年前翠微劍派滅門慘案,凶手並非蕭毓,而是——翠微劍派掌門,裴景煥。”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這姑娘剛才說了什麽?她說是翠微劍派的掌門,殺害了自己門派的二十餘位同門弟子?
謝廣聞沒想到她的答案竟如此離譜,毫不猶豫地反駁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不要以為你是代雲深的徒弟,就可以對此事胡亂置喙。”他還當這小丫頭真的知道什麽內幕,原來也是在信口胡謅。
代月麵對他的質疑卻沒有退讓,仍是一臉極度認真的模樣:“此事有人證兩人,其一為我的師父代雲深,可惜他已仙去多年,無法與你當麵對質;另一人為白家家主白鶴軒,此事白公子亦可從旁輔證。”
白竹衣的確將白鶴軒在翠微居上所見原原本本告訴了代月,原是考慮到她作為翠微劍派僅存的弟子,對此事有知情的權利,卻沒想到她真有勇氣當眾將真相全部抖落出來。翠微劍派在大眾視野中一直是一個受害者的形象,可若是“掌門屠殺同門弟子”的真相曝光,這受害者轉瞬便會成為加害者,對代月此後在江湖上立足隻有壞處沒有好處。
可這姑娘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親手將真相揭開,當真叫人佩服。
白竹衣心生喟歎,伸出雙臂朝代月深深作了一揖:“代月姑娘高義,既然話都說到這了,我也不便繼續藏掖。”遂將白鶴軒於翠微居上所見複述了一遍,隻是悄然隱去了自己的母親與第二把凶器的事情——此人還隱藏在暗處窺伺,不宜打草驚蛇。
他二人一唱一和,說得言之鑿鑿,即使是追隨謝廣聞而來的各派弟子,也不由得心生疑惑:難道逍遙穀真的蒙受冤屈,謝家主這是找錯了仇家?
此時最為急迫的莫過於謝廣聞了。他都已經做到這一步,今日若是退了,在場哪怕有一人將此事傳揚出去,他便坐實了聽信讒言、欺淩弱小之實,來日還如何在江湖之上立足?更遑論他要做江南第一大家的心願了。
他拿眼掃了下代月:這姑娘看上去十分羸弱,恐怕吃不下自己一掌,何不幹脆來個一不做二不休,隻要代月一死,什麽劍譜什麽真相,還不都要任憑自己掌握?
想到此處,他的眼中立時凶芒畢現。
季離打他靠近代月,就一直警惕地盯著他看。謝廣聞身上的殺氣剛一露頭,季離馬上說道:“未言齋已將此事昭告天下,我奉勸謝家主收起盤算,謹慎行事。”
……這怎麽還有個未言齋?
謝廣聞心知自己大勢已去,再做糾纏恐怕更不利於謝家威望,隻能選擇退一步向沈星道:“將思萱體內的琉璃針拔除,我們立刻就走。”
沈星本也不想鬧出人命,正要答應,傾城卻在此時橫插一嘴。
她死死盯著謝廣聞身後的霍琛,咬牙道:“你可以走,他必須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