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麽你們想來就來,說走就走?”傾城倏地抬起琅華劍,劍鋒直指霍琛,“霍琛,我要你給我師兄賠命!”
這姑娘向來瀟灑得很,愛恨好像都不大往心裏去,白竹衣還是頭一次見傾城露出如此明晃晃的恨意。想想身後躺在地上渾身冰涼的路遠之,他不由得歎了口氣,身形一晃,默默封鎖住霍琛可以逃竄的退路。
謝廣聞回頭看了霍琛一眼,不置可否地笑笑,順水推舟道:“他本就是逍遙穀弟子,留在這裏也是理所應當。”
此人竟連過河拆橋都不帶絲毫猶豫。
霍琛心知肚明,他今日若不能隨謝廣聞全身而退,這條小命恐怕就得交代在這。他斜睨著謝廣聞的背影,道:“謝家主此言差矣,我現在既已投身您的麾下,就不再受逍遙穀轄製,是走是留,還不是聽憑您的一句話?”
他頓了頓,不待謝廣聞回應,又繼續說道:“隻不過,您今日若是選擇了棄卒保車,我們往日的情分便也隻能一筆勾銷,接下來我但凡做出什麽不利於您的舉動,也要請您多加包涵。”
幾乎是明目張膽的威脅之詞。
不知謝廣聞是否真有什麽要緊的把柄握在霍琛手中,反正他聽到此言,確實是猶豫了。被幾名謝家弟子架住才能勉強站立的雲思萱忽而開口,發出蚊子般細微柔弱的聲音:“霍先生為謝家鞠躬盡瘁,立下汗馬功勞,家主萬萬不可寒了功臣之心。”
她的聲音不大,可傾城耳尖,聽得是一清二楚,簡直要控製不住胸中噴薄而出的怒意:“鞠躬盡瘁、汗馬功勞?夫人這功,指得可是他背叛師門,用那莫須有的回春丹挑撥謝家主;背後偷襲,殘忍殺害我逍遙穀大師兄?什麽時候,背叛和偷襲也能算得上是功勞了?”
傾城現在正在氣頭上,幾乎是無差別攻擊,雲思萱被這牙尖嘴利的姑娘懟得啞口無言,隻得默默閉上嘴。
霍琛拿眼瞧著傾城,瞧著她手中的劍,忽然問道:“你是因何習劍?”
傾城不知他什麽意思,隻是惡狠狠瞪他,並不願回應。
霍琛原也不指望得到她的回答,自顧自繼續說道:“你這樣的人都能留在穀中習劍,為何偏偏就我不可以?”
他的笑容愈發古怪起來,帶著些睚眥必報的快意:“我同蕭毓一同入穀,我的年紀比他還要大些,我分明才是眾弟子中最優秀的那個,為何他就被穀主一眼挑中收為弟子,能得穀主親傳,我卻隻能和其他師兄弟日複一日練習那最基礎的劍法?”
“一定是蕭毓在從中作梗,先是阻止穀主收我為徒,又設計將我退至外門。”他一提起這些年少往事,就控製不住眼中閃爍的恨意,“世人待我縱有諸般不公,我卻不服!既然承雲劍法不許我練,那我就要去練那個天下第一的劍法給你們看看,看我是否真的不配習劍?”
傾城萬萬沒想到,霍琛不惜背叛逍遙穀,轉投謝廣聞麾下,竟也是為了那劍譜。
一本普普通通的劍譜,隻因掛了個“天下第一”的名頭,就會引來如此之多的覬覦,引發無數的殺戮與悲劇。
人人都想將它據為己有,妄想拿著天下第一的劍譜,就能成為那個天下第一的人。
可他們都做得了那天下第一嗎?
傾城聽他所謂的苦衷,心頭憤恨不減反增,此等癡心妄想之人尚能苟活於世,路遠之這樣光風霽月的少年卻要為他的貪婪付出生命的代價,實在太過可笑。她持劍再次逼近,血氣已然蔓延至眼底:“我管你千般理由萬般道理,我隻知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話音未落,她已飛身上前,手中劍直挺挺沒有多餘花哨的招式,她的目標隻有一個:讓這個殺害師兄的人償命。
謝廣聞似乎是被傾城的滔天恨意所駭,又或是他本就想要一石二鳥借刀殺人,反正他隻是裝模作樣地出掌阻攔了一下,便任由傾城的劍鋒抵至霍琛喉間。
傾城冷聲問他:“你用劍捅穿他的胸膛時,可有過一絲一毫的悔意?”
霍琛看著麵前這個眼中帶恨的少女,竟露出一抹堪稱溫和的笑意。
“遠之是個好孩子。”霍琛道,“當初穀主若是收下我,遠之合該是我的弟子。可惜……”
可惜什麽?
霍琛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毫無征兆地向前一步,自己將脖子送到了琅華劍鋒利的劍刃上。
鮮血自他頸部割裂的傷口處噴灑而出,噴了傾城一頭一臉。
透過一片血紅之色,傾城模模糊糊地看到霍琛身體一晃,繼而緩緩撲倒在地。
霍琛業已伏誅,傾城胸中卻感受不到絲毫快意,一直支撐著她的那根弦乍然崩斷,無數情緒翻江倒海般向她襲來。
燒毀的師門還能重建,可死去的路遠之卻再也回不來了。
這是傾城昏迷前的最後一個念頭,徹骨的悲哀混雜著軀體的傷痛,終於將她的精神徹底擊垮。
她就這麽當著百十來號人的麵,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逍遙穀的漫天大火已經撲滅,謝廣聞一幹人等也已經灰溜溜離去,傾城一睜眼就看到床邊坐著個人,迷蒙中下意識喚了聲:“師兄。”
直到看清白竹衣的臉,她才後知後覺想起來,她已經沒有師兄了。
從小到大,傾城幾乎每一次磕碰受傷,都是路遠之陪伴床側,一邊不耐煩地訓斥,一邊又日夜悉心照料。傾城總是嫌他麻煩、嫌他嘮叨,卻從來沒有想過,會有失去他的一天。
她一時悲從中來,眼圈霎時便紅了。
白竹衣將自己略顯粗糙的手掌覆蓋在傾城白皙的手背上,感受著其下傳回的微微顫抖,一向靈巧的唇舌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良久,他隻說了一句:“別怕,有我在。”
白竹衣的聲音清潤如風,直吹到了傾城心頭,她眼中氤氳著一層霧氣,再聽這溫聲安慰之語,終於憋不住,撲到白竹衣懷中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