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幹什麽?她問我。

我說,我可以自己做點兒事,我還沒想好,但需要錢。

我媽問,需要多少錢?

我答,還沒想好。

她了我一句,你沒想好就去做神仙吧。

錢對於我媽來講就是她的命,隻要我跟她說到錢的事,她就不放心。

我媽要去章鎮的舊貨市場,她交代我把中午的米飯用電飯鍋提前蒸上,叮囑我多加一點兒水,米飯就會鬆軟一些。

我回到家時,正好碰到小西來找我。

小西說,我媽病了,病得不輕,我要送她回江北的醫院去,我想托阿姨照看一下環環。

我不知道我媽會不會答應,但遇到這樣的事,我是應該幫她的。

你打算回江北幾天呢?我問小西。

三五天吧。

你打算什麽時候走呢?

今天上午。從章鎮出發的班車快要來了,東西我都收拾好了。

我媽還沒回來。

你能幫我照看一下環環嗎?她幾乎在央求我。

我不好拒絕了。我說,好吧。心想:接下來的幾天,大不了做奶爸吧。

她把環環換洗的衣服和睡覺用的搖床都搬到了我家。她對環環說,媽媽要送外婆去看病,乖,你聽叔叔的話,我很快會回來的。

環環並沒有哭鬧,她點了點頭,然後滿屋子跑動。她對新的環境充滿好奇。

我把小西送出門。小西說,謝謝你了。

回到屋裏,我看見環環趴在**玩拚圖,我陪她玩了一會兒。

我媽回來了。

環環怎麽在這裏?小西呢?我媽問我。

她媽媽病了,她們回去幾天,想把環環交給你帶幾天。

這不是你的想法吧?

怎麽會呢?她本來要等你回家和你說的,因為要趕早上去縣城的班車,便匆匆地走了。

環環的嘴巴很甜,一口一個奶奶地叫著,環環說她會乖的。

我媽雖有些不高興,但也不說什麽了。

下午的時候,粥粥和韋未來我家看我媽。

我媽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心情好起來。

怎麽細說呢?

比如,土狗叫出第一聲時,她出門迎了上去;她很在乎身上的新衣,她是照了鏡子才出門迎接她們的,若是平常,她回到家是要把新衣換下來的。

我媽一會兒誇粥粥的衣服好看,一會兒誇人更好看。又說粥粥小的時候有多聰明,果然,現在有了出息。我媽堆滿皺紋的笑臉,像一朵快要凋謝的花。

雖然楊柳長出了嫩黃的葉子,但天氣還有點兒乍暖還寒。

粥粥的雙手被我媽握在手裏,她向我媽介紹了她的廣西表妹韋未。我媽又從頭到尾地誇了韋未的穿著打扮。我在一旁坐著。環環午睡了。粥粥看見我在一旁無聊地晃動著搖床,她便誇了環環一句,寶寶好乖,有午睡習慣的孩子長大了聰明。

我媽趕緊接她的話說,這是樓上寡婦的孩子,寡婦媽媽病了,今天她送老人回江北老家去了,孩子放我這裏幫忙照看下。我媽特別強調了寡婦一詞,我聽起來有些刺耳。

粥粥輕聲地說,怪可憐的。

然後我媽又把話題轉移到了她們身上。

其實,她們之間也沒什麽聊的,我看得出韋未很別扭地坐在凳子上,連一句話也插不上。

她們離開時,我媽讓我送她們一程。

出門時,粥粥說她有點兒事要辦,讓我陪韋未去章鎮逛逛。

我便問粥粥,韋未是你朋友還是表妹?

她說,都可以吧。

章鎮能去的地方太少了。一年前,連麻將室都沒有,現在有了台球室、錄像廳和遊戲廳,還有了KTV和公共電話亭。

我對韋未說,我們去看錄像吧。

看錄像的人不多,我們選了一個角落坐下來。錄像廳裏麵的光線很暗,充滿春天的黴味。

錄像片攝製得沒頭沒尾,這年頭流行這種武俠片和言情片。

韋未不想看了,她說想去街上走走。

我想起來,章氏祠堂這幾天有家草台班子在唱戲。

我便問她,懂戲嗎?我們看戲去吧。

她說,略懂一點兒。

草台班子唱的戲是楚劇《董永賣身》,唱的人時常跑調,好在劇中故事早已耳熟能詳。

看台下有十幾個觀眾,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孩子們跑來跑去,場麵混雜著各種音響。

我們看了一會兒,便各自回家了。

我媽問我對韋未的印象如何。我說,她,妖精似的。

我媽說,你周叔有意給你介紹韋未,讓粥粥帶來給我們看的。

我說,那麽妖豔的人,你吃得消嗎?

我媽說,什麽話嘛,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別辜負了。

又過了幾天,小西還沒有回到章鎮。

我媽問我,小西不要她娃了嗎?

我開玩笑說,這麽好的小姑娘不要,你就養著當孫女吧。

我媽責怪我,說,小西回去這些天也不捎個信,她真狠心。

我問環環,想媽媽了沒有?

環環看著我說,想媽媽。然後哭了起來。

我媽責罵了我一句,你真會問話。然後忙去哄環環。

我媽不關心我是否上班的事,她也知道包裝廠有一天沒一天地開工。今天她突然關心地問我什麽時候上班。我說,等通知吧。

我想,我媽大概是有些煩我了。

我想出去轉轉,但章鎮就這麽大一個地方。

剛出門,有個陌生人來找我。

陌生人問,你就是毛細吧?

是的。

你是不是給你們院搬過消毒櫃和電視機?陌生人又問。

是的。

然後陌生人亮出了他的身份,他是章鎮派出所的民警。

找我有什麽事嗎?

請你到所裏去一趟。

那個警察讓我站在院子角落的消毒櫃和電視機旁,然後拍了照。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我隔著門跟我媽說,有個朋友找我,我得出去一會兒。

到了派出所,警察審訊了我,另一個漂亮的女警在一旁做筆錄。

警察問,你知道你為什麽被傳喚到派出所嗎?

我說,不知道。

警察問,張高,你認識嗎?

我說,不認識。

警察問,我們懷疑你盜竊了劉衛家的消毒櫃和電視機。

我說,是別人叫我去搬的,不是盜竊。

警察問,誰叫你去搬的?

我說,小西。

警察問,誰能證明?

我說,小西可以證明,因為劉衛欠她的錢。

警察問,小西在哪裏?

我說,住在我家樓上,但她回江北去了。

……

警察問,張高的審訊筆錄清楚地記著,他是如何幫你搬運偷來的消毒櫃和電視機的。

我想起來了,張高就是那個人力三輪車車夫。

我說,我沒有偷……那個人說謊,張高說謊!

警察說,張高被拘留了,他把劉衛家的家具盜竊一空,全賣給了舊貨市場,他比你的性質更嚴重。

我在筆錄上簽字、按手印後,警察說,你是嫌疑人,我們現在正式拘留你。

對於此事,我感到無助和遺憾,現在隻有小西才能把這件事說清楚。

可是,小西在哪裏呢?

第二天警察通知了我媽。

我原想是一件很小的事。我確實沒有盜竊,也沒有隱匿所謂的贓物。

我媽在羈押室看到我,她見了我便哇一聲哭了,她仿佛哭喪一般地號叫。

我安慰我媽,說,沒事的,我沒偷,是別人欠小西的錢,東西是我幫她搬回來的。

我媽聽到小西,突然又變得激動起來,她大罵小西這個沒良心的女人,害了那麽多的男人又來害她的兒子,真是一個害人精。

她的大哭大鬧讓人哭笑不得。民警用警告的口吻說,如果再鬧下去,非但解決不了你兒子的事情,還會影響到本案的性質。我媽便安靜了下來。她問警察,你們打算把我兒子關上幾天?

警察說,現在是調查階段,還不好說。

我說,媽,我真的沒事,你去把這事告訴粥粥吧,讓她想想辦法。

她說,環環在周叔家裏,我回去便告訴粥粥。

所謂病急亂投醫,我想也許粥粥能幫上忙吧。

下午,我被警察送到縣城看守所,粥粥給我送來被褥,我預感到事情可能變得嚴重了。

粥粥說,我們在想辦法。

我說,我真的沒有偷。

粥粥說,我相信你,但你還是要待上幾天的,多忍耐。

我說,真的隻是幾天嗎?

粥粥說,你要相信我。

在這陰暗濕冷的房間裏,每天我隻能見到兩個小時的天空。

我說,我會瘋的。

粥粥說,你放鬆些,時間很快會過去的。

這次真是把人丟死了。

看守所裏,每天有人進來,也有人出去。我一直期盼小西的出現,或許她是我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幾次問獄警,我什麽時候可以出去?

獄警告訴我,可能明天,也可能一個月後,還可能會換個地方。

看來小西也救不了我。

粥粥請律師為我寫了取保候審申請書。

三天後,我的取保候審通知書下達到看守所。

辦完手續後,我問粥粥,小西回來了嗎?

她告訴了我這幾天發生的事。我媽通過礦區的人打聽到,小西的家在江北茅山鎮石頭村,我媽還帶著環環去過一趟,但是小西的家門緊鎖著。聽村裏的人說,她好多年沒回家了。

小西到底去哪裏了?我有諸多的疑問在腦海裏,我想起和她交往的一些事情,但沒有發現她可能去哪兒的任何蛛絲馬跡。

小西,你果然是個深藏不露的騙子!我在心裏暗暗罵她。

回到家時,環環纏著我抱她,我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傷感,不是為自己的受騙,而是因為環環。她現在這麽小,如果她問起媽媽來,我該如何回答她?

我跟我媽說,小西的事,我全知道了,環環怎麽辦?

我媽好像已有了心理準備,說,你不是說過當孫女養著嗎?

我聽後沉默。

我問,以後呢?

我媽說,小西沒死,她還是要回來的。以後的事,再說吧。

傍晚時候,我買了些煙酒去了周叔家,他明白我的來意。

我說,對於粥粥,我和我媽真的很感謝她。

周叔說,一家人,不要客氣了。

我誠懇地說,明晚,我媽備好了一桌酒菜,她親自下廚,想請你、粥粥和韋未來我家吃飯。

周叔說,不必麻煩了。

我說,你一定要來喝酒,不然我媽會失望的。

周叔說,好吧。

那天晚上,粥粥和韋未並未來我家吃飯,周叔一個人來的。我媽沒問周叔她們為什麽沒來。不來,總是有原因的。晚上周叔幾杯白酒下去,便打開了話匣子。他說了很多粥粥的事,都是我媽和我之前不知道的事。粥粥離婚了,她現在一個人過,孩子判給了男方……

他歎口氣繼續說,現在的年輕人,什麽事都瞞著父母,根本不把老人放在心裏,我也老了。

見周叔如此,我媽便提起那天他們在房子裏為我說親的事。

周叔端起酒杯一口喝完,他對我說,粥粥有意撮合韋未和你,聽說你們相處得還不錯。後來,也就是這件事發生後……他搖了搖頭。

周叔小酌了一口繼續說,韋未和粥粥這幾天正忙於她們的美容院裝修的事,韋未也好久沒來我家了。

我媽明白周叔說的話背後的意思,她也就不提說親的事了。

周叔那晚喝了很多酒,已經有了醉態。

我媽給我使了眼色,不讓周叔再喝了。

我晃了晃酒瓶子,說,周叔,酒完了。

周叔起身說,我也該回家了。我趕忙扶著他。他說,沒事,下次到我家接著喝。

他踉蹌地走出門。我媽讓我送他,他堅持不讓,我隻好作罷。

環環早已在喧鬧中睡了,不然,她會特別黏人的。

我媽對我說,環環很可憐的……

我已經不去包裝廠上班了。這段時間,我媽讓我少露麵,章鎮的熟人見到你,他們會說一些風涼話的。我媽特別交代我,尤其章氏祠堂不能去了。

我知道,那裏有個戲台,他們圍坐一起,已有了關於我的好多台詞要說……關於我的事,他們隨時可以登台表演的。

即便我很少出門,也聽到了許多關於我和寡婦小西之間的流言,所謂的我們之間的奸情被他們描繪得有聲有色。我最受不了的是,有人說小西跟別人跑了,留下了我的野種環環。至於我盜竊的事,我在他們眼裏成了一個遭人唾棄的人。

我無法阻止別人對我的議論。

在章鎮,我越來越待不下去。

但我又不能離開章鎮,我還在被監視階段。每隔一段時間,我都要去派出所報到。

有一天,我去了劉衛的房子處,這個曾經讓我傷心的地方已經被夷為平地。大章公路已經完工,一輛又一輛貨車在公路上來來往往,讓人唏噓不已。

小西是否拿到了屬於她的錢,我已不再像從前那樣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了。

半年後,在章鎮的人慢慢淡忘這件事的時候,有人說在去往縣城的班車上見過小西。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在章鎮頓時炸開了鍋。

又有人說,有一個傍晚,小西染著紅頭發,穿著高跟鞋,還戴著墨鏡出現在章鎮,她還在小賣部買過香煙和一瓶純淨水。

有人說,陪小西一起來章鎮的,是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他挎著皮包,在車站站牌下抽煙。

這讓我想起來一天黃昏的時候,院子裏那條土狗叫得很凶,但始終沒有人進門。

這或許是某種巧合。初秋的季節,章鎮不乏南來北往的人,這條通往縣城的公路正在重新拓寬……粥粥的美容院自開業後,我已好久沒去了。

那天下午,我帶著環環去美容院坐了一會兒。

環環又長高了,她偶爾向我問起她媽媽,問媽媽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每每遇這種問題,我隻好搪塞,會的,媽媽很快會回來看你……

美容院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他們在大堂沙發上聊天,不像是顧客,也不像是朋友。粥粥見我們來了,她騰出前台的椅子讓我坐。

我說,我站一會兒就走。環環向來對陌生的環境好奇,她到處走動,我怕她會影響這裏的生意。粥粥從抽屜裏拿出幾顆糖果給環環。環環說,阿姨真漂亮。粥粥被逗笑了。

我問粥粥,美容院的生意如何?

粥粥說,還湊合吧,新行業需要時間培育。

我又問,韋未呢?

她說,回廣西了,她想從那邊帶幾個姐妹來做服務,本地人大都不願意做。

我哦哦兩聲,不再聊這個話題。

粥粥問我,以後,環環怎麽辦?

我打算把她送到福利院。

粥粥說,阿姨同意嗎?

我想我媽會同意的,她一直埋怨我,當初為什麽同意照看環環。

粥粥問,有人說小西回來過,你怎麽看?

也許吧。如果她回來,怎麽不來看看環環呢?她太狠心了。

粥粥說,也許她有難言之隱。

這是我一手造成的後果,我不想怪他人。本來是好意幫她,為她解困排憂,但給我帶來了無盡的煩惱,我變成了需要被上帝救贖的人。

告別時,粥粥給我一袋糕點。她說,前不久一個外地朋友過來看我,捎來的。我看是老人和孩子愛吃的,給阿姨吧。

我推辭了幾下,她很不高興,她說不是給我吃的,是給環環和阿姨吃的。

她還說,你要是有時間來美容院幫忙吧。

我還是每天無所事事,但無法像從前那樣,我在別人眼裏是戴罪之人,想到哪裏看看坐坐是不自在的。章氏祠堂,我不去的原因很多,不隻是如我媽所說那裏人多嘴雜。這些天,關於我的流言蜚語還少嗎?但是要弄清小西的近況,那裏或許最能打聽到……秋天真是好時光,祠堂聚滿了打牌的人、閑聊的人,一片過年才有的景象。

章鎮的拆遷工程在不斷推進,土地荒蕪,打樁機和挖掘機隨時準備開赴過去。章鎮的人翹首以盼,他們興致勃勃地談論未來的情景,好像打了雞血一樣,美好的藍圖被他們描繪得天花亂墜。這些人來自周邊不同的村莊,好多人隻是看起來麵熟,要說名字,我也是不知道的。當然他們也不認識我,即使毛細這個小名常常被人議論。

我坐在戲台下麵低頭抽煙。果然有人說起了小西的話題。

有人說,那個妖精一定是跟人跑了,她又不要臉地帶著另一個男人回來了。

又有人說,有這種事嗎?除非是你親眼所見。

那人憤憤不平地大聲說,就是她了!燒成灰,我也能認識她!

那人又壓低了聲調,說,不久前的一個夜晚,我看見她和一個陌生男人一前一後去了天竺美容店,他們在那裏待了好幾天。

天竺美容店不就是粥粥經營的美容院嗎?怎麽會呢?我從沒有聽粥粥提起過。

有人問,你怎麽就這般肯定是小西?

那人噓了一聲,故作神秘地說,我和小西的前男友是煤場的工友,有一次,他對我說,小西有強烈的狐臭,你們知道嗎?他每次跟小西**時,小西都要大聲叫他的名字。有狐臭的女人性欲強。

眾人聽後一起哈哈大笑。

那人接著說,我幾乎是與她擦身而過。

有人問,後來怎麽樣了?

那人說,後來,我回過頭去,她也回過頭來,但她很快進了美容店。不過,我還發現一個秘密,那天她穿著黑色連衣裙,手腕上有一條細長的疤痕。

那又怎麽啦?

我聽人說過,她的傷疤是為我的工友殉情時留下的。

眾人似乎對此事興趣濃厚,有人起哄說,一定是以前你偷看她洗澡時發現的……

那人憋紅了臉說,沒有的事。如果我看了會倒黴的,那年礦難死的人就是我了。

眾人一下子變得沉默起來,若有所思,隨後,他們一一散去。

剩下我一個人還在那裏繼續抽煙。

我記得小西身上的氣味,那是一種香水和汗液混雜的濃重氣味,談不上是狐臭,說是體味更合適些。

然而,要解開我心中的謎團,單靠這些市井流言是不夠的。

我決定去粥粥的美容店上班,順便打聽一下關於小西的消息。

粥粥的天竺美容店有十個包間,包間的設施很簡單,每個包間有一張按摩床,還有一張單人沙發,混濁的燈光五顏六色。走廊搞得跟迷宮一般。生活區有廚房和宿舍,位置在後院的偏屋。

上午不用上班,直到下午兩點後才陸續有人來。

粥粥說,你安排她們的生活起居吧,無非是為她們買些日常用品。晚上,我閑了下來,坐在大廳迎送客人。按摩師全是年輕女孩,操一口外地口音,大都來自廣西和四川。她們每天上班前都要在大廳被韋未訓話,我呢,這時會出門買菜。

日子這麽過著,又快到了冬天,關於小西的事,依舊沒有一點兒眉目。

客人不多時,粥粥偶爾跟我聊聊過去的事。

她和韋未是美容店的老板,我從不和她們說起以往的一些事情。有一天,粥粥突然說起小西來。

我得知———

劉衛還給了小西一部分錢,隨後她的錢又被兩個東北人騙走了。準確地說,是被她那個所謂的媽媽和兩個東北人騙了。其實我見過的,她的媽媽不是她親媽,是她一個遠房表姑。那天,章鎮來了兩個陌生人,其中一個人有板有眼地跟她表姑說,她家老宅旁邊的一塊空地下,埋有章家祖上留下來的一件古董,至於是什麽東西,天機不可泄露。那兩個東北人拿著金屬探測儀,在她表姑的見證下,還真的挖出了一大塊金子一樣的東西。他們用抹布擦去泥土,挖出的東西露出金黃的光澤,質地和金子很像。那兩個東北人找到小西,讓她把這塊金子賣給他們。二十萬的出價讓小西不知所措,她表姑說,這麽大的一塊金子,至少得三十萬吧,說不定它還有文物價值。既然是祖上留下來的東西,這麽賤賣是要犯上的。

小西猶豫不定時,她表姑站出來說,她買了。但東北人說,這塊金子是他們找到的,想拿回金子需要給點兒辛苦費,不然他們選擇報警,金子就會上交給國家。開始,小西並不同意這麽做,但又不想把挖出來的東西上交。最後的協商辦法是小西拿出四萬元錢要回這塊所謂的金子。其實這塊金子是銅質的,上麵鍍了一層金並做了舊。損失四萬元錢還不算最壞的結果,更糟糕的是小西知道這是圈套時,她表姑繼續讓她陷入了更深的陷阱裏。

小西的表姑說,她有辦法找到騙錢的那兩個東北人。她讓小西和她一起去找一個熟人,讓他出麵解決,所以小西把環環托給了我。她和她表姑去了南方,那個東北人和她表姑其實是一夥的,又騙了她一萬元錢。最後把她拐賣到廣西的歌廳去了。

小西的遭遇像個傳奇故事,但我沒表現出一絲的驚訝。

在我的身邊,我目睹過各種怪狀。比如有一年,二嬸的女兒突然中風,神誌不清,二嬸請來一個江湖道人,給她女兒作法。道人說,她閨女是被男鬼纏身,需要紮一個紙人拜堂,然後再請一個陌生人為她守夜,她的病就會慢慢好的……二嬸給道人和陌生人付了錢,然而她女兒的病卻沒好轉。後來更不幸的事情又發生了,她女兒懷孕了。她又付錢請來道人施法,她女兒精神更加恍惚,最終跳湖自殺了。

我心裏有疑問:我會不會一不小心成為這樣的人?

粥粥問我,你恨小西嗎?

我早已無從恨起了。

她又問,小西回來,你想見她嗎?

我想應該是環環最想見她吧。

粥粥說,有些事,不解釋好。

我問她,你是如何知道小西的?

粥粥說,小西確實來過店裏。那晚,她到我的店裏歇腳。我之前沒有告訴你,是因為小西被人跟蹤了。

我問,她為什麽不報警呢?

粥粥說,她欠了別人的錢……那天那些糕點其實是小西托我送給你和環環的。

我心裏頓時一酸,無措起來。

以後,有關小西的消息越來越少。當章鎮的街道已經拓寬到足夠四輛卡車並排奔馳時,人們已經不再聚集在章氏祠堂聊天打牌了。章氏祠堂的廣場已經擴建,那裏鋪好了大理石地磚,它可以容納幾百號人健身。每天拉二胡的大爺們會唱上一段黃梅戲,他們周圍有很多忠實的聽眾。我媽已經習慣了環環拉著她的手,踏實地走在光亮的廣場上。

那天上午,我到章氏祠堂看了看,地麵上蓋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偶爾有幾個鞋印。戲台也是如此,蒙塵的地板上麵有頑皮的孩子留下的歪斜的字跡,寫的是李白的詩《清平調》: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我站在戲台上往下看,章氏祠堂祭祀的香案上一片昏暗,因為上午的陽光還沒有照射到天井。

我久久地站在那裏,昔日的喧鬧仿佛才散去。

這時,我眼前忽然一亮,有人重新點亮蠟燭,奉上供果。點燃香紙時,我看到火光照在一張熟悉的臉上。是小西?!她依舊認真地作揖磕頭,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不同的是,這次她戴著一副黑色的墨鏡,遮住了半張臉。

我本能地想喊出她的名字,但喉嚨裏像被什麽卡住了,最終什麽也沒喊出。

我看著她從祠堂側門走了出去。

我沒有喊出聲音來。

我沒有把我在章氏祠堂遇見小西的事告訴我媽。

小西要是想見我們,她會來找我們的。在章鎮這麽小的一塊地方,她又能藏到哪裏去呢?

我在天竺美容店差不多待一年時間了。

粥粥和韋未的生意越來越好,她們把業務範圍拓展到足浴保健、洗浴和K歌。在章鎮,她們又開了一家洗浴中心,把原來的美容院改成了足浴保健店。

她們已經組建了專業的服務團隊,我成了一個閑人。

我每天看看報紙、喝喝茶,在兩家店麵來回穿梭,看看場子而已。

粥粥對我什麽要求都沒有,但我越來越感覺自己陷入某種恐懼中。

粥粥的生意在灰色地帶中左右逢源。她們利用足浴保健的招牌幹著見不得人的交易。幾次,我想跟粥粥說不要再這樣做了,但話又咽下去了。

有一天晚上,來了兩個人,聽口音不是我們章鎮的。他們一個年齡偏大,一個是中年人,他們進門便問,這裏有沒有一個叫小西的人?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小西,我在章氏祠堂見過。在這裏,我從未見過她。

門迎說,沒有叫小西的人。

他們不甘心,一直坐在沙發上。

我問他們,你們找那人幹什麽?

中年人說,一年前她跟我結完婚便不見了,我懷疑我被騙婚了。

聽罷,我像是被什麽擊中了似的。小西怎麽成了一個騙婚的人?

但我也不能肯定小西就是騙婚者,也許說是逃婚更合適些,她是否有苦衷?

他們說,這兩個月一直在查找小西,小西是來過這裏的。

樓下吵吵鬧鬧的,實在太影響生意。

我打電話給粥粥,她說先穩住他們,不要把事情擴大化,她馬上過來。

過了一會兒,粥粥帶來一個人,她是小西。沒錯,是的,小西!她沒有正眼看我,她走到那兩個外地人麵前,說,我不會跟你們回去的,打死我也不會。

中年人說,不回去也可以,但你必須把事情解決。

小西說,我沒有拿你的錢。

中年人有些氣急敗壞,他突然動手打了小西一耳光。小西沒有哭,她蒼白的臉上,有幾道指印。

小西說,你打死我啊!打死我,我也不會跟你走的。

中年人開始用手抓扯她的頭發,往外拖。小西大聲喊叫,你打死我吧!

粥粥在一旁大聲嗬斥了一聲。她說,你這樣做,不但解決不了問題,而且會把事搞得更糟糕。

這時店門口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中年人見勢不再強硬。粥粥說,外頭人多,到屋裏說。

我扶起小西,她一下子抱緊我,撕心裂肺地痛哭。我不知如何是好,輕拍她的背,說,有什麽事坐下來說,我們會幫你解決的。

老者說,我們花了三萬元錢從別人那裏把她解救出來,又花了一萬多元錢給她治病,我們花光了全部積蓄,又借了高利貸,最後還落得人財兩空,你們評評理吧。

中年人接著說,結婚也是她同意的,我們沒有強迫她。婚禮儀式,我又花了幾千元。我對她仁至義盡,沒想到她背地裏逃跑,騙婚。

小西說,我沒有拿你的錢,我更沒有騙你錢,我也沒錢給你。

中年人站起來又像要動手的樣子,我趕忙製止他。

小西說,你打我打得少嗎?我為什麽不跟你過?你們總覺得,我是風月場所的壞女人,你們從未把我當人看。小西擼起衣服給我們看她胳膊上的傷,她滿含悲痛地說,你們看吧,我還能回去跟他過嗎?我們之間沒有感情,我同意舉辦婚禮,是為了報恩,不是愛。

中年人說,不跟我走,你就給錢,我要告你騙婚!

粥粥說,你們隻是辦了婚禮,沒有領證,這樣的關係,是不受法律保護的,是非法婚姻關係。你們還可能涉嫌拐賣婦女。你要告小西什麽呢?她和你一樣都是受害者。

中年人低著頭不語。老者說,我們隻想拿回自己的錢。

小西說,我沒錢,我真的沒錢。

事情一直僵持著……

我對他們說,你們打算要多少?

老者說,五萬。

我說,五萬太多了,你們自己也有過錯,也有責任,你們花的那些錢大部分被人騙了。小西隻花了你為她治病的錢。

粥粥說,這件事就算鬧到派出所,吃虧的恐怕還是你們。你們要這麽多錢,小西也是拿不出來的。我們大家湊一點兒,你們少說一點兒,我看這事情就好辦了。

老者最後說,四萬,一分錢也不能少。

粥粥說,我們再商量一下,你們明天過來吧。天黑了,銀行也下班了。我們準備錢也需要時間。

他們沒有同意。

粥粥說,你放心,小西就算跑了,還有我,我是這裏的老板,你明天過來跟我談。

他們又提了要求,今晚要待在這裏。粥粥答應了,讓我給他們安排了一間足浴包間。

我把他們安頓好後,小西早已離開。

我問粥粥,小西呢?

粥粥說,小西還有晚班要上,洗浴中心那邊的客人在等著她。

粥粥問,小西的事,你有什麽想法?

我說,按他們說的辦,就錢多錢少的事。

粥粥說,好吧。我這裏有一萬元,是小西這幾個月的獎金,其他的錢,你幫她再想點兒辦法。

我手頭有不到一萬元,我得從我媽那裏再要到兩萬元。可是,這不是一個小數目。我媽這個人對錢的事特別計較。錢的事,不是要我的命,就是要她的命。

我想,粥粥和韋未呢?她們剛開了新店手頭也緊,再說,我也沒法向她們開口。

好吧,我今晚實在太累了,明天再想辦法。

太陽從窗戶照進來的時候,我還沒醒來。

環環在床邊喊我,奶奶叫你起床吃飯。我一看表,已經十點多了。糟糕!我快速地穿好衣服,洗漱出門。我媽說,慌裏慌張的,好像發生了什麽大事一樣,別丟三落四把重要東西忘了。

我一摸口袋,粥粥給我的一萬元還在。我說,沒忘什麽東西。

我媽又提醒了一句,真的沒什麽東西要拿?

我隨手拿了一個大個的紅薯,正要轉身離開,卻被我媽擋了下來。她說,你吃完再出門吧。

我說,媽,我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辦。

我媽說,你每天都說有重要的事要辦,你辦得完嗎?

我媽把一個信封塞給我,她說,小西的事,我早上去菜市場買菜已經聽說了,這些錢也許能幫上她,你給她捎去吧。也許,你是對的。

我故意逗她說,媽,你對外人真好。

我媽說,我虐待過你嗎?別貧嘴了,辦事去吧。

事情還算順利,我們給了他們三萬八千元了結了此事。

路上,小西不說話。她走在前頭,我走在後頭,我腳步加快時,她仿佛也在加快腳步。我喊她,她才停下來。

我問,小西,難道你不想去看看孩子嗎?

小西哇哇大哭,就算她鐵石心腸,也有柔軟的時候,孩子將是壓垮她冷酷外表的一根稻草。

要不,我帶環環來見你吧。

小西哭得更厲害了。

她搖了搖頭。

我說,你有什麽困難,我們一起幫你解決,但你得告訴我。

小西還是使勁地搖頭。她是不願直接對我說的。

我也沒有再勉強,每個人在心靈深處都要留下一個隱秘的角落,別人是沒法進去的。

小西啜泣地說,我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說,我不會多想的。你自己怎麽想才是重要的。

小西說,你真的不怪我嗎?

我說,事情都過去了,我媽也不會的,我媽是個好人。

她說,你們都是好人,謝謝你們幫我撫養孩子。我無以報答,我想請求你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她滿臉淚水。我點了點頭。

她說,我想給你做個足浴和按摩,我是真心的。

我說,好啊,我終於可以享受到星級服務了。

她轉哭為笑。此刻,我看到小西笑起來時才有的驕人之美,隻是這美被她自己遮蔽了。

那天下班已經很晚了。淩晨兩點,有人敲門說,先生,我可以進來嗎?

是小西的聲音。

我說,小西,進來吧。

她推開門,調節開關,選擇了一種柔和的昏黃色燈光。她著一身粉色的工裝,提著一個工具箱。她很正式地說,先生,很高興為您服務。

小西,不要那麽正式了,真有點兒不太習慣。

先生,請問您用什麽中藥泡腳?項目單在您床頭櫃上,您先看看,我端洗腳水去。

藏紅花吧。

好的,請您稍等。

我換上按摩服躺在**。

小西的手法真是讓我難忘,肌肉酸痛過後,全身舒服、放鬆。

我很快入睡了。

迷糊中,我感到小西正側身對我,她的兩隻小小的**正抵著我的後背。溫暖的春天提前來了。她輕輕的鼻息,跟隨著腹部一起起伏。然後,她又把手搭在我的身上……那天夜晚,我夢見章氏祠堂的那個戲台,在戲台的香案前,我、小西和盯著我看的環環,我們一起點燃香火,跪拜、磕頭……我想起來,那一個自稱是她男友的工友的人說過的話:小西有強烈的狐臭。我有意深呼吸了一下,我沒有聞到傳聞中的狐臭味。

她身體散發出的是淡淡的體香。

我醒來時,小西坐在凳子上。我問小西,怎麽不回去休息呢?

小西說她沒有困意,她想明天回去看看環環,哪怕是隔著窗戶看看。

我點了點頭,說,天亮了,我們一起回去看看環環。

小西說,萬一她不認我呢?

我說,不會的,在她的心中,媽媽才是最好的。

小西說,可我是個壞女人。

我安慰她,事情已經過去了……

那天夜裏,小西跟我說了近兩年的遭遇,原來被騙的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