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罵道,媽的,這個鬼天氣!
我知道他的關節炎又犯了。
自從我媽前年患病臥床後,父親愈加少語,他不像以前那樣經常提起軋鋼廠的事。
我問他,我什麽時候去軋鋼廠上班呢?
父親說,等著,有機會的。眼看著冬天又要來了,隔壁王三家的兒子頂王三的職上班去了。他歎了一口氣,急咳了幾聲,然後搖了搖頭。
父親在我眼裏成了徹底沒出息的人。
海明的父親在軋鋼廠家屬區大院做保安,那個糟老頭隻要見到我和他兒子在一起,就立馬暴跳如雷,他不敢罵海明———他的親兒子,因為敦實粗壯的海明有時候會掄起拳頭嚇唬他。
海明父親的火氣隻對我發。我大都無所謂,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要是實在氣不過我就回他兩句,你兒子是我的跟屁蟲嘛,為啥跟?你去問裘細花吧。
然後他會瞪著牛眼看著我,而我對他不屑一顧。
關於裘細花,要從海明在子弟學校讀初中時說起。
那時,漂亮的裘細花紮著馬尾辮在我和海明眼前晃來晃去。夜晚睡覺的時候,我總能想起她。初二那年,海明寫給裘細花的情書是他和我共同的傑作,署名卻成了海明。我把它夾在裘細花的語文課本裏。那天下午放學,我和海明都裝作很輕鬆的樣子,裘細花呢,她看上去跟平常沒有兩樣,她進軋鋼廠家屬院的時候還跟保安海叔打招呼。嗯,這孩子很有禮貌———海明他爸每次見裘細花都這麽說。
要說的事情發生在那天晚上,我們吃完飯在院子裏瞎逛,裘細花被她爸擰著去了門衛室。她爸劈頭蓋臉地對著海明他爸一頓怒吼,瞧你生的賊兒子,還給我閨女寫情書,告訴你兒子,做夢去!
然後裘細花她爸把那封看起來有些皺巴的情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你兒子再這樣,小心我打斷他的腿!
我和海明是在軋鋼廠這個家屬院裏一起長大的。
在我小的時候,這個軋鋼廠離城市還有些距離。中間隔著麥地,農民在地裏耕種,春天來的時候,大糞的氣味和工業廢氣的氣味混雜在一起,臭烘烘的,但我已經習慣了。
夏天來的時候,一排排梧桐樹遮住了四層的房子,我和海明在樓下喊,裘細花,下樓玩!裘細花,下樓玩!裘細花他爸在三樓瞥了我們一眼說,喊個,她在洗澡。裘細花不在洗澡的時候,我和海明在她家樓下喊她,下來玩,裘———細———花!但是她仍舊很少答應,我們繼續在樓下喊。有一次,海明在樓下喊,一桶洗澡水潑向樓下的海明,淋他一頭,氣得海明直罵,裘細花, ×你媽!
裘細花他爸站在三樓的過道上,雙手叉著腰說,狗崽子,毛都沒長,回去摟你媽好好睡覺吧!
這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了。
說起裘細花他爸,我父親對他咬牙切齒。
我父親原來和他在一個車間做修磨。有一次,他在車間做磨工時砂輪崩裂,破碎的輪片打到了我父親的臉龐,傷到臉部神經。後來,我父親因八級傷殘提前內退了。那年,我父親四十五歲。
我父親隔三岔五地找他,然後他不停地道歉,還三天兩頭地給我父親送點兒水果和他老家的特產。後來裘細花她媽死了,他們家隻剩下裘細花和她爸。裘細花她爸再也不來我家看我爸。現在過去了許多年,我父親也懶得去找他了。
但我爸的口頭禪卻未改過:看你把我害得慘的。
我爸到處尋醫問診,吃了一些民間偏方,但病情始終不見好轉。他說話的時候還是沒有表情,隻有嘴角和眼睛在動,像恐怖片裏的僵屍。有時他的嘴角不停地淌口水,我不得不給他準備一個幹毛巾。
我爸越來越少跟我說話。我媽嘛,她以前喜歡打麻將,吃完中午飯就不見人了。他們除了睡覺在一塊兒,生活中基本沒有交集。
直到有一天,我媽不再打麻將了,因為腰椎不好,她時常躺在**,具體什麽病,我也沒細問。房子裏那一包包中藥是我媽買的,與其說這些藥是為了治病,不如說是給我媽調節心情的。她喝了藥,心情能好些,說話就不那麽怒我爸和我了。
我媽對我說,我身子骨不行了,你爸又是個廢人,你不能去做第二個廢人。
我呢,順應她幾聲,噢,知道了。
我媽說,你總不能待在家裏吧?你爸那點兒工傷補貼和退休金夠用嗎?以後不要找那個門衛的兒子了。
我知道她在說海明,我懶得接她的話了。這是一個沒完沒了的話題,這讓我想起海明的父親見到我時一副憤怒的樣子。海明這個王八蛋,是我怎麽甩也甩不掉的尾巴。
當我媽說到我爸時,她怨怒的眼神忽然有了光。
我媽叫住正要出門的我。
我媽說,裘細花她爸好久沒來我們家了。
我說,裘細花不是前幾天來過嗎?
我媽說,裘細花不是她爸,裘細花她爸還沒死呢。
我忽然想起好久沒見裘細花了。那天她來到我家時,我出去了。我回來時發現,我家的東西重新擺放整齊,掉了皮的沙發上鋪了一塊花布,然後木頭茶幾上的玻璃杯也換成了小瓷杯,放在沙發旁邊的塑料盆裏的我的**和襪子也被洗幹淨掛好了。自從我媽不打麻將後,她就再沒給我洗過**了。我爸的衣服、她的衣服和我的衣服都是混在一起被塞進洗衣機的。
我一出門就遇見了海明,他替他爸看門。
他問我去哪裏,其實我沒想好要去哪裏,反正在街上瞎逛,我經常這樣,他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海明見我沒理他,他又說,要不你替我看一會兒,我上趟廁所。
反正我還沒想好要去哪裏,我說,行吧,你要快點。
進進出出的人,我都認識,我頭也沒抬地看著地麵,像個陌生人。我不喜歡看這個院子的人,他們在我背後指指戳戳,說些讓我媽氣憤的話。不過他們也說得挺對的,比如說我爸是個廢人,說我媽是個花枝招展的女人。但說起我,他們隻搖頭,什麽也不說了。
另一個遊手好閑的人就是海明了。
我站了一會兒,便透過門口的那棵梧桐樹的樹葉縫隙看著天,吹著口哨。
海明不知道跑去哪兒了,拉個屎也需要半天嗎?
我媽不讓我找海明玩,但我早把我媽的話拋開了。
我媽嘮嘮叨叨把話說不到重點,我不想在家待,我真的很煩。
有時看到我爸,我會同情他,因為我媽總對著我爸罵老不死的。我爸不吱聲,反正也是罵不死的。
我在他們當中能做什麽呢?我也懶得勸我媽,她罵累了也就不罵了。她罵人可以解氣,可以緩解病情,我也願意被她罵。
奇怪的是我媽很少罵我。
這時有一個人喊我,我低頭一看,是海明他爸。他爸問,海明呢?
我說,你兒子回家拉屎去了。
他說,我剛從家裏出來,他就沒回家。他用眼睛我,像火眼金睛似的。
他又說,你們在搞什麽鬼?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不想搭理他,我仰望著梧桐樹葉要比看到他心情舒暢。
海明究竟去哪兒了呢?他可能從家屬院的後門溜了。
我想我應該出門一趟,去找裘細花。
裘細花去年從衛校畢業後在軋鋼廠衛生所做護士。衛生所也沒幾個人,除了負責人就是一個大夫和兩個護士,其中一個護士就是裘細花。
問診的病人很少,他們都是軋鋼廠的家屬,頭痛發熱和腰酸背痛的人在大夫號完脈後,取點藥或打點滴,然後回家。
架子上沒幾種西藥,中藥櫃裏寫著柴胡、黃芩、黃芪、甘草、天麻、豬苓、板藍根、遠誌、旱半夏、桔梗、秦艽、杜仲、黃精、北蒼術、山茱萸、絞股藍、沙苑子(潼蒺藜)、何首烏等,其實抽屜裏多半是空的。
我媽腰椎不好後也來這兒看過幾次,醫生給她開了很多虎骨膏藥和舒筋活血片。她用完藥後病情也沒緩解,索性不來了,自己找了個江湖郎中開了幾服中藥,也未見好轉。
於是,我媽找來了一個道士,問了一個民間叫魂的偏方,把燒完的黃紙錢衝白開水喝。喝了有兩三年吧,我媽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脾氣也越來越差。
我阻止不了她,直到有一天她真的把腎喝壞了。
在衛生所的診室,我見到了裘細花,她不慌不忙地給就診的病人配藥。
讓我驚訝的是,我在這裏見到了海明。
他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我說,我拉壞了肚子,找裘細花拿個藥。
我憤怒地說,你爸以為我把你拐賣了,你原來躲在這裏。
我還想繼續罵的時候,海明已經離開了衛生所診室。
我問裘細花,海明是不是真的拉肚子了?
裘細花說她不知道,海明也沒跟她說起拉肚子的事。他過來坐了好一會兒,隻是跟她說想在軋鋼廠家屬院的自家門麵房裏開錄像廳,問願不願意和他一起幹。
我不知道海明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從未跟我談起過開錄像廳的事。
我跟海明和裘細花一直住在這個院子裏。
裘細花找到了工作,但海明和我卻白白地耗費著四季的時光。
裘細花越長越好看了。無論是上班的時候穿著粉色的護士服的她,還是春天紮馬尾辮子穿背帶褲的她,抑或是夏天穿碎花連衣裙、冬天穿羽絨服的她,都好看。秋天呢,她爸讓她繼續穿著那件讀衛校時鬆鬆垮垮的校服,胸脯到小腹太沒形了。裘細花他爸真是個怪人,那件校服難道要讓裘細花穿爛再脫下來嗎?
那年,裘細花二十歲。
我們都是二十歲。
我和海明技校畢業後失業。雖然我們在軋鋼廠的車間有過短暫的實習,但沒有工資。
我的父親希望他退休以後我能接班。
他因傷殘內退後找過幾次軋鋼廠的領導,領導讓我在家等待消息。
在軋鋼廠的圍牆裏,煙囪有一天沒一天地冒煙,預示著我爸的期望快要落空。
海明他爸不希望兒子繼續操持他的職業。在他看來,他自己像一條忠於職守的狗。
我想不明白裘細花是怎麽進到軋鋼廠衛生所上班的。
發生那次安全事故後,她爸被軋鋼廠開除了,再沒有上過班。
我沒有問過裘細花,她靠哪門子關係進的衛生所上班。
我和海明繼續在軋鋼廠家屬院的周圍轉悠,沒事可做。
我們每天從理發店轉到錄像廳,然後再去台球室,我們認識了一些社會上的人,他們和我們一樣無所事事。
有的時候我們也幫人要債。
有一次要債時我被打傷了腿骨,住了幾天醫院。
這事我媽不知道,我幾天不回家,他們也不著急,也沒有過問。
院子裏的人好久見不到我,以為我工作去了。還有人跑到我家裏和我爸說,你兒子終於找到事做了,改天把王佳的女兒介紹給你兒子吧。
我回到家的時候,我媽跟我講了這件事,她還當真了。
我媽怎麽不關心我這些天去哪兒了呢?
王佳是軋鋼廠家屬院門口一年四季騎著人力三輪車賣水果的女人。我呸!王佳這人的人品不好,我想她女兒也不咋樣。難道我媽忘了嗎?
我想好了,就算我爸我媽全殘疾了,我也不會娶她女兒的。
王佳的女兒有一個很男人的名字———李曉東。
說起王佳,我還真有話要說。
王佳在家屬院門口賣水果好多年了。最早的關於她的記憶大概是在我讀初中的時候,那時候我經常晚上去門口溜達,偶爾和海明一起在她那裏買些瓜果吃。後來,我們混熟了,我沒錢時,先欠著。一年四季她都有瓜果賣,於是我欠她的錢越來越多。她也不催,我也不急。後來,我偷拿我媽的錢還給她。我媽發現了這事找到她理論,她們吵了一架後,我媽把欠她的錢全還了,有好幾百的樣子。
王佳呢,她繼續招呼我吃她家的瓜果。
我問她要錢嗎,她說嚐嚐鮮就不要錢了。
我不信,從此不再吃了。
王佳的瓜果攤晚上還做生意,她女兒李曉東經常幫她守攤,我對李曉東有些印象。
她的皮膚微黑,包菜頭發型,瘦得像麻稈一樣的她,儼然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我有好多年沒見過她們了。因為軋鋼廠家屬院的對麵開了一家超市,每天都有打折的瓜果。家屬院的老頭老太每天早上排隊等著超市開門。王佳的瓜果攤生意越來越差,有一天,她的瓜果攤突然從我們的眼前消失了。
我媽對我和王佳女兒李曉東之間的事突然有了些期待,盡管這件事八字沒一撇。
在百無聊賴的冬天,我終於找到了一件要做的事。
我在一家理發店做學徒。如果來了客人,我招呼他們;需要理發的,我給他們先洗頭;他們剪完頭,我再給他們洗頭;有時人多的話,我給這些顧客吹幹潮濕的頭發。沒事做的時候,我就坐在理發店門口看路過的姑娘們,看著她們穿著臃腫的棉襖經過理發店門前。
這時候,我又想起裘細花了,她有一張青春姣好的麵孔。她在幹什麽呢?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正往一個中年男人的屁股上紮針,那個屁股上的胎記和斑點惡心地對著她。那個中年男人的表情有些奇異的誇張,他疼得哆嗦著嘴巴對著裘細花說,輕點兒,輕點兒,幫我在痛處揉揉。裘細花當著我的麵,用她纖細的中指在中年男人的屁股上輕柔地按摩了幾圈,動作很嫻熟。
裘細花做個護士也不見得好,做的盡是伺候人的事。
但是不知為什麽,越是想起這些,我心裏越不是滋味。
我想見到裘細花,就想在此刻。
我跟剃頭師傅說了一聲,我媽病了,我要去衛生所一趟。
我騎著自行車穿過那排碩大的光禿的梧桐樹,手握在冰冷的手把上。沒過多久,我拐進一條巷子,很快來到了軋鋼廠衛生所。
我在門外喊了一聲裘細花。
裘細花沒有應答。我把自行車停靠在一棵樹上,然後進去找她。
另一個護士說她跟著大夫上門問診去了。我隻好坐在長凳子上等她。
這樣慢悠悠地度過時光,我已經習慣了,這種慢在我心裏已經結繭。
也許我們都長大了,各人有各人的事,我和海明、裘細花好久都沒聯係了。
上次見麵還是在這裏,也是冬天的時候。我每天回到院子,看見海明他爸坐在門房的椅子上,就忍不住多看他幾眼,可他頭也不抬。我沒去問海明在幹什麽,也許他找到工作了吧。某一天,這個跟屁蟲忽然從我身後消失了,我卻渾然不知。
我靠在靠背上曬太陽,然後小睡了一會兒,夢裏見到穿著碎花裙子的裘細花和一個人向我走來,他們經過我的時候沒有停頓,也沒有和我打招呼。我幾次張口,始終沒有發出聲音來。裘細花依舊那麽漂亮……
你怎麽睡在這裏?有人輕拍我的肩。
我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裘細花。她旁邊站著的是海明。
我心中一怔,海明怎麽和裘細花在一起呢?
裘細花見我一臉迷茫,連忙說,海明他父親病了,我剛去他家了。
我沒接她的話,我說,海明,你這孫子,最近在忙什麽?也不找我玩了。
海明說,我爸給我找了個關係,要把我送到部隊去。
我說,讓你爸也幫我說說,我們一起去部隊。
海明說,部隊又不是我家的,我馬上就要去報到了。
我說,你小子終於可以擺脫你爸了!
海明一臉不屑地說,我爸說我終於可以擺脫你了。
我不生氣,我理解他爸。
他爸整天一臉苦楚,他不明白他牛高馬大的兒子怎麽就成了我的跟屁蟲。我嘛,糖衣炮彈加大棒子。那些年,我經常拿我媽的錢,和海明一起開小灶和看錄像,他不光吃飯胃口大,而且愛給女同學送禮物,比如生日禮物、三八節禮物,還有青年節禮物,隻要跟節日有關的,他都喜歡送。海明經常向我借錢,我有時很煩他。
我也沒多少錢,我媽也沒工作,她平常就靠打麻將贏點錢,有時還被我偷拿十幾塊。海明呢,他鼓勵我繼續在我媽那裏多拿些錢,直到我們一起從技校畢業。
所以,不如說是我擺脫了海明這個跟屁蟲吧。
海明問我,你又來找裘細花啊?
我們上次見麵還是好久前呢!裘細花說。
我一聽就覺得他話中有話,我用眼神了一下海明。然後故意在他麵前狠狠誇了一下裘細花。
我說,我媽說裘細花是個好姑娘,上次去我家把我媽感動得沒吃下飯。
海明說,你媽不恨她爸了?
我說,過去了的事,早不恨了。細花上次去我家,我媽還留她吃飯聊家常呢。
裘細花站了好一會兒了,有些不耐煩地說,你們兩個男人婆婆媽媽有意思嗎?
我對裘細花說,上次你到我家忙前忙後的,我媽說得感謝你,讓我晚上請你吃個飯。
裘細花說,不是你媽的意思吧?
我說,是我媽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說實在的,我媽對裘細花就像我爸對裘細花他爸一樣,沒個好臉色。
我媽在我麵前經常罵裘細花是個花枝招展的妖精,讓我一定要當心。
而我,好像越來越喜歡上了這個妖精。
裘細花努了努嘴,他呢?一起嗎?
海明不識趣地說,正好我也想請細花吃飯,那一起吧。
我不知道他和裘細花安的什麽心。
晚飯吃得並不稱心,我和海明喝了酒,發生了些不愉快的口角。
裘細花見我們爭來爭去的,她沒吃完就走了,回衛生所值班去了。
海明讓我以後不要來煩裘細花了。
他不讓我來找裘細花我就不來了嗎?
我找裘細花跟他有個毛關係?
我們一邊在路上晃悠悠地走著,一邊提著未喝完的啤酒繼續喝著。
我和海明在回家的路上繼續爭執。
我問,我他媽怎麽就不能來找裘細花了?
他說,你以後就是不能找裘細花。
我說,給個理由!
他說,裘細花跟我好上一段時間了。
我憤怒地吼道,裘細花能看上你嗎?
他說,吼個嘛,你可以找裘細花問去。
我清楚地記得那晚他說得最響亮的那句話是他把裘細花睡了,雖然說時輕描淡寫。
我更加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他的話像針一樣紮痛了我。
海明這是找打的節奏,我掄起還未喝完的啤酒瓶打向他。他閃了一下,用手中的瓶子擋住了我的啤酒瓶,砰的一聲,破碎的玻璃瓶紮到了他。他正要還手時,我已經朝他的反方向跑了。
那天夜裏,我沒回家。
我雖有一種暢快淋漓的感受,但我覺得自己不像一個勝利者。
第二天早上,軋鋼廠的家屬院圍滿了人。
一輛警車停在院子裏,我沒敢進去。我知道海明傷得不輕,但我一點兒也不後悔。
我在院子門口對麵的那條小巷吃了碗肉丸胡辣湯和一個肉夾饃。我不緊不慢地吃著,身上的酒氣開始散去。
我看到家屬院的警車已經離去,我從軋鋼廠家屬院後院的圍牆翻了進去。
我媽吃驚地看著我,她頓時不知道說什麽。
我裝著沒事般對她說,今天理發店停電停水了,不用上班了。
我媽哇一聲哭了。看樣子警察已經來過我家,我已經瞞不住她了。
家屬院的人都在瘋傳我跟裘細花的事,說什麽我逼迫裘細花跟我私奔,裘細花不願意,叫來海明幫忙,結果我打傷了海明;還有人說我把黃花閨女裘細花糟蹋了。
我懶得辯了。家屬院的這些老女人每個都是獨唱團,每人每天都可以演出一台戲,當然也包括我媽。
我媽她活到現在,除了打個麻將,沒遇過什麽事。現在她身體不好,行動也不便,她好久沒有出過門了。
現在又遇到這樣的事,我隻好安慰我媽,不就是揍了海明一頓嗎?沒事的。
我爸似乎對我的事不太關心,他站在一旁看著窗外。
我媽說,警察說你打現役軍人,後果嚴重。
我說,狗屁,他還沒去部隊呢。
我媽說,他家的門上都掛上了軍人家屬的牌子,怎麽不是軍人了?
我說,等會兒我把他家的牌子卸下來,丟到垃圾桶。
我媽說,我帶你去海叔家賠個不是,多說幾句好話。
我說,那個糟老頭,他會放過我嗎?
我媽還說,海明的額頭都被玻璃碴劃破了,手臂也縫了幾針,你下手太重了。人家要是破相了,肯定饒不了我們。
我媽又說,都是裘細花那個妖精害的,都是她!我說了不讓你去找她的,你就是不聽……
我媽開始嘮叨個不停。
這不關裘細花的事。
我媽一提起裘細花,我又來了氣,我恨不得再用玻璃瓶砸海明這王八蛋。
我媽見我不去海明家,就讓我爸去裘細花家把她爸請過來。
我媽說不看僧麵看佛麵吧。
我爸剛出門,正好碰到裘細花。我爸問,你來幹什麽?
裘細花說他爸回老家去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也許是一月,也許是半年一年的。
這分明是在躲我爸嘛。
我媽見了裘細花,像是抓著了根救命稻草,她一改往日的冷淡和世故。
我問裘細花,你是不是跟海明好上了?
裘細花說,昨晚我正要跟你說,一直沒機會,今天我來告訴你,我和海明在一起了。
我說,是不是海明強迫你的?
裘細花說,我願意的。
我媽拉著裘細花的手說,海明是個不錯的小夥子,健健康康,你們很般配。
我媽違心的話讓我在那一刻真有鑽地的想法,我奪門而出。
我媽喊我,我沒回頭。我媽哇哇大哭,哭喊著命苦。
我他媽的才命苦吧,我真想大哭一場。
我被傳喚到派出所調查。警察審問了我半天,我把該說的都說了。
我做了筆錄簽完字後,整晚上被關在派出所的訊問室。我戴著手銬,坐在椅子上,歪著脖子,累極了,在漆黑的房子裏睡去。半夜的時候,我被凍醒,心裏還在隱隱作痛。
第二天,我爸過來給我送了幾件換洗的衣服,順便給警察說了幾句好話。
我在拘留證上簽完字,我爸歪著嘴說,聽…… 警察的話,好……好……改造。我爸說完話,低頭用衛生紙擦了擦口水。
那一刻,從未有過的難過從我心底湧出來,我爸是個好人。
我在看守所待了半個月,出來瘦了一圈,更像個犯人。家屬院的人看見我的光頭總在背後指戳我。
海明他爸還在門衛房看守軋鋼廠家屬院的大門。自我打了他兒子,他好像再也不敢正麵看我了。
幾天前海明去部隊了。我認真想過我跟海明這些年的友誼,如果沒有發生這些事,我會趕在他戴著大紅花,準備出發的那一天去送他,但現在不可能了。
我再也沒去理發店做學徒,我在家裏等待頭發快點兒長出來。
我爸再也不提我去軋鋼廠上班的事,因為這個家屬院好多人買斷工齡提前下崗了。
我媽的病越來越嚴重,走路都很費力。
我媽又一次跟我說起李曉東這個人。如果她不說,我差點兒忘了。
我心裏隻有裘細花,但我不想看到我媽每次失望的眼神。
我說好吧,見見也可以。
一天中午,在媒人的撮合下,我在一家茶館見到了李曉東。
先說說此時的李曉東吧。我有些不認識她了:她留著有點兒卷的披肩發,頭發染了一點兒紅,穿著很職業的V領裝,裏麵的白色襯衣衣領向外翻了出來。臉形變得有些瓜子狀,比以前白了很多,也比以前胖了一點兒。這樣看上去特別有氣質。
李曉東很大方地跟我握手。我伸手碰到她的那一刻,她纖細而柔軟的手從我手中滑落,真是女大十八變。
我不知問她些什麽好,也不知道她這些年在幹嗎,甚至從未打聽過她是哪裏人,也沒見過她爸。我在不停地喝茶,不是緊張,是緩解某種聊不出話的尷尬。我心裏想最好是李曉東提出有事,那樣我們就可以走了。
李曉東說,你還是以前的樣子,話少。
我想我以前話少是不想和她們母女聊天。
我說,這些年沒見你,如果走在大街上,一定不認得了。你媽還好吧?
李曉東說,我媽有些幹不動了,每天踩著三輪車被城管追,很辛苦,也賺不了幾個錢,她前年回河南鄉下去了。
我說,你一個人在西安做什麽呢?
李曉東說,財校畢業後找到西安郊縣農村信用社上班,現在交通方便,感覺也很近。
我說,哦,真好。
李曉東說,是機會好,那屆中專是最後一次包分配,被我趕上了。
我沒想到以前不起眼的丫頭片子已經麻雀變鳳凰了。
她沒具體問我什麽,我一直在家待業,即便她問起,我也會告訴她。
李曉東說,伯父身體還好吧?
我說,我爸還是老樣子,隻是我媽身體越來越不好了。
李曉東便沒再問下去。
我們在茶館各要了一份簡餐,繼續邊吃邊聊。
還說到我欠賬吃瓜的事,我們都笑了。李曉東笑得很真誠,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很好看。
我呢,還跟她說起我、海明以及裘細花之間的事,但我沒跟她講起我打海明的原因。
李曉東一連說了幾個沒想到。
我問李曉東為什麽。
她說裘細花長得那麽漂亮,怎麽看得上家境不好的海明呢?
她說,裘細花那時可是對你好啊,他們兩個人像是你的左右腿,你到哪裏,他們就跟到哪裏。
我說,小屁孩嘛。然後我們都笑了。
那是一個快樂的中午,我們彼此回憶了僅有的一點兒過往。
告別的時候,我送她去公交車站,她留了一個辦公室的電話號碼給我。
她說有空讓我去找她玩,她一個人總是沒事可幹。
好吧。我也禮貌性地留了門衛室的電話。這電話一直由海明他爸把持著。有時候,他大半夜在家屬院裏大喊某某某接電話,氣得家裏有小孩的人打開窗戶探出頭罵他。
那個糟老頭,即便李曉東真的給我打電話,他也不會喊我的。
第二年春天快要來了,霧霾在減少。
這期間,我帶我媽去軋鋼廠衛生所看過病,裘細花給我媽掛針打點滴。我媽瘦得不成樣子了,我有時推著輪椅上的她在院子裏轉轉。
我給李曉東打過一次電話。
不久前,她工作換到了儲蓄所,離城裏更近了。我去她那裏幫她搬過一次家。
那次李曉東打來電話,海明他爸沒喊我接。我出門的時候,他把李曉東打來電話的事告訴了我。海明他爸看上去比去年更加蒼老,滿臉的絡腮胡都花白花白地長了出來,他的背也有些駝。比起我父親,他的白發更多些。
後來,為了方便自己跟李曉東聯係,我向我媽要錢買了個西門子手機。
我跟李曉東之間的關係不緊不慢地熱絡著,我去過她租住的房子幾次,每次我們都在她家一起做飯。她做的飯菜很好吃,我每次都把她誇得心花怒放。
吃完飯,我騎著自行車回家。
我和李曉東的關係取得突破性發展是在一次郊遊中。
那天晚上,我們倆在篝火晚會後一起跳舞,跳著跳著,我們都累了,不再按照舞步的節奏跳,她越來越抱緊我,我感覺到她呼吸的急促。
音樂停下來的時候,我們才鬆開彼此,麵對麵席地而坐。
我和李曉東似乎都心照不宣地默認了我們之間的戀愛關係。
那次之後,她給我打電話的次數多了起來。
我媽也很高興,她希望我早點兒把事情辦了,她這顆心就可以放下了。
我媽見了熟人就說她兒子如何如何找了一個女朋友,而且還是在國有銀行上班的。家屬院裏的人半信半疑,他們沒有見過我和李曉東在一起。
兩個多月來,我偶爾見到裘細花,她低著頭、哈著腰,見我也不說話。她明顯地肥胖了一圈。
那段時間,我跟一個卡車司機學開車。
我爸說隻要認真學,這是一門吃香的手藝。
他還說卡車司機跑長途運輸,一個月工資好幾千呢。
我媽說經曆打架事件後,我像變了個人。
也許吧。
有一天晚上,裘細花突然出現在我家,她臉色不好,看上去很疲憊。
我剛學完車回來正在吃飯。從不在家喝酒的我,跟我爸小酌了兩杯。
我媽見她來了,有些不高興。
我媽故意說,細花,你是找我呢,還是找我老漢呢?
裘細花說,我出大事了。
我媽說,出了事,找你爸去啊!你爸沒回來,找你海公公。
我給我媽使眼色讓她不要說了。海公公,就是海明他爸嘛,她未來的公公。想起這個人,我其實也不生氣了,他已經老了,正慢慢喪失原來的脾氣。而我此時卻像頭力氣用不完的公牛。
裘細花讓我出去說,我媽拉著我不讓出門,她怕我又吃裘細花的虧。
裘細花撲通一下給我媽跪下,她哭著說隻有我才能幫她。
我媽見過的哭哭啼啼的女人多了,她才不信裘細花說的。
我媽真不想見到裘細花。她坐在輪椅上,讓我爸推著她下樓去了。
我跟我媽說,你放心,我去去就來。
我和裘細花單獨說了一會兒話,裘細花說她懷孕了,肚子裏有了海明的孩子,海明是現役軍人,才去部隊,不能結婚。
裘細花還說,我總不能不明不白一個人挺著肚子吧?
我說,這事我能幫你什麽呢?
裘細花說,你能幫我,你就說孩子是你的,等海明從部隊轉業了,我跟他就可以結婚了。
我說,這孩子不是我的,我沒有這個義務,你可以給海明寫信告訴他你懷了他的孩子,要他負起這個責任。
裘細花說,海明他爸說了,他剛去部隊怕影響不好,會毀了他的前程。
我說,難道你不擔心毀我的前程?裘細花,你他媽的太自私了!我為你跟海明打架蹲過牢房,算我自己認栽了,你以後不要再來煩我了!
裘細花說,我爸不管我了,海明他爸也不管我了,海明我也聯係不上,叫我咋辦呢?
我說,找居委會啊,什麽婦聯啊,還有人武部啊。哪裏不能找,非得找到我家來?
裘細花哀求地對我說,我不能去找,這樣海明的前途就沒有了。海明沒有了前途,我和他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我說,裘細花,你死了這條心吧,我不會背這黑鍋的。
裘細花說,這個院子裏的人都知道我跟你好過,隻要我現在還在你的屋裏,就會有人相信我肚子裏的孩子跟你有關係。海明參軍去了,就算你說孩子是海明的,誰相信你呢?看在我們一起長大的份上,請你幫幫我!
裘細花還說她隻要向窗外一喊,我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我想我要是不答應裘細花,她如果一激動,大聲一喊,我該怎麽辦?
裘細花是個有心計的女人,在今天之前我竟毫無所察。
裘細花說,我以後每天晚上就住你家,我不會白吃白喝的,你跟你媽說,我隻住一個月。我給你一千元,這是我兩個月的工資,就住一個月。
我說,我不稀罕你的錢。我的要求是一個月後,我和她裘細花互不認識,她搬出後各走各的。
裘細花發誓一個月後搬走,我答應了她的要求。
我送走了裘細花,有鄰居看到了,她還跟大家打招呼,生怕別人不知道她來過我家似的。
剩下來的事是如何跟我媽編謊。
晚上,我媽問我,裘細花這個妖精來幹什麽?
我騙我媽說,裘細花說她懷了我的孩子。
我騙我媽說我和她之間就那麽一次。
我故作氣憤的樣子,說,我怎麽知道她懷的是不是海明的孩子?
其實我跟裘細花手都沒牽過。這個可惡的女人到頭來讓我自己認栽。
我媽也沒辦法,她有氣無力地說,這個妖精惹不得,你們之間真亂。
我說,快想個辦法吧,媽,裘細花的肚子會一天天大起來。
我媽說,要麽讓她引產,要麽生下來,你跟她結婚。
玩笑開大了,我怎麽能跟裘細花結婚呢!
誰都知道隻有這兩種辦法,可裘細花一定要把娃生下來,我也沒辦法。
我媽接著說,沒過門的媳婦不能住在公婆家,不吉利。院子裏的人會怎麽看?
我知道眾口難封,況且我媽還擔心她肚子裏的娃不是她的孫子呢。
我一本正經地說,我不能結婚,孩子不一定是我的。
我說,媽,她今天來的意思是想在咱家住一個月,等她爸從老家回來了,她也就回去了。
家屬院都是每戶三間老式的仿蘇式結構的房子,沒有餐廳,隻有小客廳和兩間不大的臥室,我媽我爸住一間,我住另一間。裘細花能睡客廳沙發嗎?看來隻能委屈我了。
我媽勉強同意裘細花晚上過來住,但白天她該幹嗎就幹嗎,晚上在我家隻能住,不能吃。
我也跟裘細花約法三章,她不能帶換洗的衣服過來住,不能幹涉我的私生活,不能到處說她住在我家的事。
這一折戲,不知裘細花會怎麽演下去。
生活突然一下子又沒了頭緒,我白天跟師傅一起學開卡車,晚上我不想回家,因為一回家就要見到裘細花和我媽那兩張臉。兩個女人同住一個屋簷下將是一場大戲。
師傅見我學車領悟快,他有意讓我陪他跑一次長途,往返大概需要一周的時間。我媽同意我跟著師傅去開闊一下視野。
裘細花一天天大起來的肚子,懷的卻是別人的孩子。她每天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我內心開始厭惡起她來。這個裘細花怎麽變得這般沒底線了?她以前的美好善良在我心裏**然無存,我對她隻剩下厭惡。
裘細花已經請假不去軋鋼廠衛生所上班了。她每天在家屬院轉悠,每個人她都能叫得上名字。院子裏的人都認識這個未婚先孕的裘細花。很多人都同情她,我卻成了冤大頭。
海明他爸裝作不認識裘細花,見了麵也不打招呼,他們像商量好了一樣。
家屬院裏的女人總躲著我媽說我的壞話。她們說我把裘細花的肚子搞大了,在外頭又勾搭上了以前在家屬院門口賣瓜果的王佳的女兒。還有人造謠說這是裘細花他爸和我爸媽之間的交易。我知道這個所謂的交易是指什麽:裘細花他爸早年在軋鋼廠把我爸弄成了八級傷殘,現在父債女還。
我想由她們說去吧。
我打電話給李曉東,告訴她,師傅要帶我陪跑一次長途,跑完這趟長途,我想我可以去考駕照了,這樣我就是一名正兒八經的卡車司機了。
李曉東在那頭很高興,晚上她約我去她在城中村的出租屋,一起買菜做飯。
我去她家的時候,天剛剛黑下來。她已經準備好了生菜、土豆片、嫩豆腐、羊肉卷、平菇、魚丸、牛滑、紅薯片和年糕等。
李曉東摟著我的脖子說,晚飯吃火鍋,過二人世界。
我親了下她的額頭,她很滿意。
她親自調製的火鍋底料味道很好,我的胃口大開,她很滿足地看著我吃。我們一邊吃一邊聊著。
李曉東說她媽下個月要來看她,順便去以前的軋鋼廠家屬院看看認識的人。她還強調說,要去我家看看我爸我媽。
我說,好呀,我媽還問呢,讓我把你媽請到我家裏吃飯。
李曉東故作生氣地說,沒說請我嗎?
我說,哪能少了我的女神啊!
李曉東說,我們的事你爸你媽是什麽態度呢?
我說,萬分滿意!
李曉東說,你是什麽態度?那裘細花呢?
她提到裘細花時,看我很生氣,馬上用撒嬌的語氣說,小氣鬼,我知道沒有的事。
我生氣的不是李曉東的話,而是裘細花還住在我家。萬一李曉東知道了呢?
我說,我不是生你的氣,我生的是海明和裘細花這兩個王八蛋的氣。
她問我,怎麽啦?
我把裘細花懷上海明孩子的事告訴了李曉東。
我說,這不是未婚先孕嗎?
李曉東卻說,你應該祝福他們。
如果李曉東知曉了裘細花住在我家,她還會讓我祝福他們嗎?
我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釋。
她見我有些不開心,讓我陪她一起去街上走走。
我們走在路上,街道兩邊的雜貨店亮著燈,她挽著我的左胳膊走著,我們都沒有說話。她在想什麽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呢,在想著裘細花的事情,我希望一個月後她搬出去,不要待在我家。滿院子都是我們倆的風言風語,如果李曉東去我家認門,院子裏男女老少議論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全家人淹沒。
李曉東的頭發有茉莉花的味道,她把頭偏向我的左肩。
我們走到一家錄像廳門口,我說,曉東,我請你看錄像吧。
我們進去時,放映的錄像傳來一男一女的呻吟,我們坐在那昏暗角落的雙人沙發上。
錄像廳的空氣充滿了煙草的氣味和腐壞的氣味。
那晚我們看完錄像已是淩晨了。
我送李曉東上樓,她說:進去坐吧。
我們坐下來喝了一些啤酒。
然後,我更覺著累。我半個身子靠在床邊的一麵牆上,腿伸直放在**,李曉東斜靠在我的身上。我們沉默著。她隨手把床頭的燈拉滅了。
我們頓時像陷落在巨大的深淵裏,繼續沉默。
李曉東此刻在想什麽?
我不知道。
我們和著衣服,在初春的夜裏,窗外的風聲輕微地吹打在玻璃上。
除此之外,躁動的還有我們的心。
這時李曉東的身體完全地平躺下來,她的頭枕在我的大腿上。
她說,躺下吧。她的聲音像蚊子那麽細小,像說著夢話一般。
那天的夜很漫長。我一次次被自己的尿憋醒,我一翻身,李曉東也翻過身,我們的動作很一致。李曉東也沒睡著,她起身上廁所,我聽見馬桶衝水的聲響。
我看看手機已經快四點了。我趁機把衣服脫了,我要睡個好覺,明天還要跟著師傅學開車。
李曉東鑽進了被窩,我感覺到她把胸罩脫了,她裸背對我。這時候,我要多想些裘細花的事,這樣我就能平靜地呼吸。但我們的腳有時碰到一起,然後我們總有一個人把腿縮回去。
這張單人床實在太窄,如果我平躺,李曉東隻好側臥;如果她平躺,我隻能側臥。時間仿佛停滯了,我們都沒有說話。
我真希望這會兒我媽給我打電話,那樣我酒醒後的尷尬才可以趁機化解。
我想著想著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但感覺有隻手壓在我的胸口,我在夢裏飛翔,和一個人,這個人像李曉東又像裘細花,她麵容模糊,我牽著她的手飛翔,然後我和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我側身的時候發現那隻纖細的手,是李曉東的手。我輕輕地撥開,她又把手放在我的腰上,我的後背已經感受到來自她渾圓的**的壓力。
我想裘細花的**可能也是這樣的吧。
李曉東的手突然摟緊了我,她臉頰貼住了我的背。
我的身體像壓縮不住的彈簧,一下子張開,我轉過身來抱住她,她的身子變得鬆弛柔軟,完全攤開。我像一頭饑餓的牛紮向潮濕的大地……
我和李曉東這次誰也沒有抵擋住彼此的**,然後我們平靜地接受。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李曉東已經上班去了。我渾渾噩噩地躺著,我的手機響了。我媽在電話裏著急地問我在哪,說裘細花身體不舒服,叫我回去趕快送醫院。我跟我媽說別著急,裘細花好歹是個護士,身體到底是什麽狀態她該比我們清楚,我馬上回去。最後我跟我媽強調了一遍,萬一情況不好,你找海明他爸,讓他送裘細花去醫院。
我爸是一個廢人,他說話越來越結巴和語無倫次了。陰天的時候,關節炎令他疼得直叫。我媽坐在輪椅上,有時能扶著牆壁走動。兩個殘疾人和一個孕婦……
回到家時,我看到裘細花靠在沙發上,她臉色有些蒼白,我問她要不要去醫院。
她說她現在好多了,胎動得厲害,小家夥不安寧,多休息一會兒就沒事了。
我說,裘細花,你別嚇唬我媽。你要是在我家出什麽事,我媽我爸該怎麽辦?
裘細花捋了捋頭發,說,會有什麽事呢,別想多了。對了,你昨晚去哪裏了?
我沒回答她。我說,裘細花,還有不到半個月時間,住完,你回你家去住。你在這裏住實在不方便。
我繼續說,你又不是我媳婦,我有女朋友了,別人怎麽看我?
裘細花說,你什麽時候有女朋友了?帶回來看看嘛。
我說,你住在我家,我能回來嗎?裘細花,你安的什麽心?
裘細花說,你有你的女朋友,我有我的孩子,互不相幹。
院子裏的人都在瘋傳我把裘細花的肚子搞大了,在外麵又有一個女人。而裘細花聽見了,卻裝著一點事都沒有。
這,讓很多人覺得不可思議。
我媽見我們吵起來,她說,你們別爭了,別動了胎氣。
我也懶得再說了。
在這個家裏,我很難受。如果李曉東來到我家,一定和我的感受一樣。
我們都沒說話,沉默了很久。春天的空氣有些潮濕,我爸的關節疼,我媽對我說,你下樓去衛生所買點風濕膏回來吧。
我早不想待在家裏了。
我起身出門時,裘細花說,你把我攙著,我想到院子走動一下。
我沒有拒絕。
下樓後的裘細花像換了一個人,她挽著我,看她走路的樣子,仿佛剛才什麽事也沒發生。
樓下碰見海明他爸,我很不自然地推開裘細花。裘細花卻很主動地跟他打招呼。海叔見了我有些不屑,如同我從前對他的不屑一樣。可是,我現在已經對他沒有任何偏見了。可能是我覺得他真的老了。
我跟他打招呼,他嗯嗯了兩下,低著頭沒看我。
裘細花要我陪她在院子裏的長凳上坐一會兒。我沒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