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月12日,10時23分。

一輛別克GL8行駛在長沙至廣州的高速公路上,車艙內坐著張誌清和王達添,王達添左腿膝蓋處打著石膏,左臉淤了塊左眼還有些腫,他眉頭緊鎖似乎滿腹心事,張誌清像是一直在閉目養神,車子顛簸了下,他睜開眼睛看了眼王達添,道:“還疼嗎?”

王達添道:“這點疼不算什麽。”

張誌清嗯了聲道:“你廠裏現在怎麽樣?”

王達添道:“昨天走了40多個,今天我還沒問。”

張誌清道:“重新招人難嗎?”

王達添道:“招人不難,不過培訓成熟練工需要時間,走的這些人其中一半都幹了三年,這下好,全當是給人家培訓了。”

張誌清道:“為他人做嫁衣裳。”

王達添無奈道:“沒辦法,就像老大說的,商品經濟,人往高處走,誰給的錢多給誰幹。”

張誌清微微一笑沒出聲。

王達添道:“你笑什麽?”

張誌清道:“做企業大都是這樣吧,我聽說除非象做到日本Sony、鬆下那樣的百年公司,否則講企業忠誠度都是不可能的。”

王達添道:“忠誠也是拿錢堆的,比如你們做老師要沒有許多福利,比如以前的福利房,將來的退休金,怕也沒多少人能堅持吧。”

張誌清沉默片刻道:“我以前聽別人說,說咱做老師的是年輕時就想退休,而你們做企業的是差不多到退休了還想象年輕人一樣繼續做下去。”

王達添道:“我可不想做一輩子,我都還沒好好玩過享受過。”

張誌清又是輕輕一笑,他感覺到王達添看過來,這次不等王達添問就道:“我還聽說錢越多,享受的檔次就會越高,最終沒有止境。”

王達添道:“是嗎?”

張誌清道:“我不知道,畢竟我沒走到那個層次。”

王達添想了想道:“除了吃喝玩樂,還有什麽享受?”

張誌清道:“我自己想,可能是權力吧。”

王達添笑道:“我們又不做官,哪來的權力。”

張誌清道:“難說,你廠裏也有幾百人,你難道不覺得他們都很怕你嗎?”

王達添道:“他們表麵上是怕我,心裏可能早把我十八代祖宗都罵了,然後這不拍拍屁股就走了——怕有什麽用?”

張誌清道:“我也想不明白,你看建國對兄弟們也算不薄,可還是依然有人覺得他刻薄有人要走。”

王達添道:“要人不走最簡單的就是給他比其它公司更多的錢。”

張誌清道:“這個對普通工人來說是簡單,但對某些員工來說就未必有效。”

王達添沒出聲。

張誌清道:“比如你和建國,到了你們現在這個階段,肯定都更希望所有人都能按照你們自己的想法去做,所以歸根結底還是權力,有做決定的權力。”

王達添看了眼開車的司機,伸手拍了拍張誌清打斷道:“你想多了,我和老大隻是經營方式有些矛盾。”

他一邊說一邊衝張誌清輕輕搖了搖頭。

張誌清神情微微一變,沉默了會道:“除了科學發明,曆史偉人,說不定你們這種做企業的也能改變世界。”

王達添嘿然笑道:“是嗎?我可沒想過改變世界,我就知道現在就算要改變一個人都挺難的。”

張誌清奇怪地看了眼王達添,道:“你想改變誰?建國?”

王達添道:“不是。”

張誌清道:“女的?”

王達添道:“上次那個小雯,你覺得怎麽樣?”

張誌清愕然道:“她啊,你想改變她?”

王達添道:“她也算是讀過書的,感覺挺傲的,對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想讓她變得像露露那樣好說話。”

這時他放在座位大腿旁的手機響了起來,王達添拿起電話道:“安仔,查到是哪家廠了嗎?”

電話中安家康道:“科達通訊,一家新廠,還有,去年年前離職的周工和陳工也都是去了這家廠。”

王達添沉默片刻道:“老大知道了嗎?”

安家康道:“老大說你回來了,等你來處理。”

王達添又沉默了會道:“先這樣吧,我回來直接去廠。”

等王達添收了電話,張誌清問道:“又出事了?”

王達添道:“我們廠裏年前辭職的周工和陳工都去了那家廠。”

張誌清道:“難道真的是他們偷了廠裏的產品設計圖?可以去法院告他們吧?”

王達添道:“很難,一來沒有證據,二來他們去那家新廠設計產品也不會笨得照抄之前的設計,再說我們自己的設計也抄了不少別人專利,真要打官司,我們自己同樣是惹事上身。”

張誌清道:“看來你們得想法多弄些自主創新的專利才行。”

王達添道:“這可不容易,象周工陳工這樣的人都很難找,得花錢去挖,要自主創新起碼得一二十個這樣的人。”

張誌清道:“你們人才不夠啊。”

王達添想了想,道:“你說這件事我要負多少責任?”

張誌清奇道:“什麽責任?”

他想了想才知道王達添在問什麽,道:“這事和你沒關係吧?”

王達添道:“有沒有關係我還不清楚,但我就知道健通上半年的生產營銷計劃全部泡湯了,第一季度訂單出貨可以拿庫存來頂,可第二季度我這月怕是連訂單都不敢接,這裏損失我還無法去估量。”

張誌清道:“我想這事建國也不會怪你的,隻能想辦法去解決,再想辦法怎麽避免再次發生。”

王達添笑道:“張老師果然說話一套套的,你說可以怎麽避免?”

張誌清道:“我不就隻會說麽,怎麽知道。”

王達添道:“我記得有個故事,講一隻猴子在瓶子裏抓食物,抓到後握著拳頭不肯鬆手,結果手就卡在瓶子裏,最後被獵人抓到了。”

張誌清道:“你想弄個瓶子?”

王達添道:“對,這個我得想想。”

張誌清道:“你真把工人當猴子?”

王達添道:“這不是真的,我相信猴子肯定沒這麽笨,還有朝三暮四的故事你肯定聽說過吧?”

張誌清道:“當然。”

王達添道:“那伎倆早就被人用爛了,比如說季度獎、年終獎。”

說到這他嘴邊露出一絲奇怪的笑容。

張誌清道:“難道人還沒猴子聰明?”

王達添道:“難說,我見了太多的人,平時都很正常,但一提到錢就象變了個人似的。”

他突然把嘴巴湊到張誌清耳邊,盡量壓低聲音道:“你知道為什麽老大和鬆哥翻臉嗎?”

張誌清心頭一跳,道:“我也不知道。”

王達添看著張誌清道:“真的?”

張誌清道:“真的。”

王達添扭轉頭輕歎口氣道:“我電話裏問他原因,他說是跟著老大太累了,想換個工作換個環境,不過我知道這肯定不是真實原因,原因無非是這些,一是老大沒給夠他錢,但他走的時候連年終獎還沒發,所以要麽是他瞞著老大做了什麽對不起老大的事——”

張誌清道:“你就別亂猜了。”

王達添道:“可這麽個大活人好兄弟突然就走了,我總覺得奇怪。”

張誌清道:“你和他還有聯係嗎?”

王達添道:“有啊,我和他、東生、安仔,珠珠不是背後叫我們四大顛王嗎?”

張誌清笑道:“其實就你一個顛。”

王達添道:“你還記得珠珠怎麽點評我們四個嗎?”

張誌清道:“我想想,你是顛,東生是傻,鬆哥是癡,安仔是奸——”

他忍不住笑出聲道:“珠珠有時嘴巴還真刻薄。”

王達添輕歎道:“四大顛王突然少了一個,我總覺得怪怪的,不過現在還得打起精神去收拾健通那攤子事。”

張誌清道:“那本來就是你的攤子。”

王達添道:“也是,是我的爛攤子。”

張誌清道:“我還是那個建議,你找個機會和建國好好聊聊,推心置腹地聊,心裏有什麽想法都說出來,他這人就算有很多缺點,但是非常講道理的,這點我一直都相信他。”

王達添臉上神情似笑非笑,道:“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