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韞硯昏迷的第七天,沈願瘦了整整一圈。
她幾乎沒離開過醫院。白天守在ICU門口,晚上就蜷在旁邊的陪護椅上。顧明琛和江晚婷輪番來勸,讓她回去休息,她搖頭。讓她在附近酒店開個房間睡一覺,她還是搖頭。
“我哪兒都不去。”她說,“他醒過來第一個要看見的人,必須是我。”
江晚婷看著她,眼眶紅了。
“沈願,你這樣身子受不了的。你肚子裏還有一個。”
沈願摸了摸肚子,輕聲說:“寶寶乖,跟媽媽一起等爸爸。”
肚子裏的孩子像是聽懂了,輕輕踢了她一下。
江晚婷忍不住哭了。
沈願反而笑了,拍拍她的手。
“別哭。他會醒的。”
……
但裴家的人,不是每個人都這麽想。
這幾天,來“探望”的人一波接一波。有的真心實意,有的虛情假意,還有的,是來看熱鬧的。
那天下午,裴韞硯的大伯母帶著幾個人來了。
她站在ICU門口,隔著玻璃看了幾眼,然後轉過身,目光落在沈願身上。
“沈願啊,你也別太難過。韞硯這孩子命硬,肯定能挺過去。”
沈願點點頭。
“謝謝大伯母。”
大伯母歎了口氣,話鋒一轉。
“不過話說回來,這事兒也太蹊蹺了。那個司機,怎麽就偏偏跟你們沈家有仇呢?”
沈願看著她,沒說話。
大伯母繼續說:“我們私下裏也在說,韞硯娶了你之後,好像就沒消停過。先是那個陸燼珩的事,後來又是綁架,現在又是車禍……”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點意味深長。
“你說,是不是有什麽說法?”
沈願的手指收緊了。
但她臉上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
“大伯母,您想說什麽就直接說吧。”
大伯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哎呀,你這孩子,怎麽這麽敏感?我就是隨便說說。”
旁邊一個遠房姑姑接話了。
“也不是隨便說說。我們都擔心韞硯。他現在躺在這兒,萬一真有個三長兩短……”
她沒說完,但那意思,誰都聽得懂。
沈願看著她。
“韞硯會醒的。”
那姑姑撇撇嘴。
“希望吧。”
幾個人又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走了。
沈願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她們在想什麽。
她們覺得她是掃把星,覺得是她帶來的災禍,覺得裴韞硯娶了她才會出事。
她們不會說出來,但那眼神,那語氣,藏都藏不住。
沈願摸了摸肚子,小聲說:“寶寶,別怕。媽媽不在乎她們說什麽。”
寶寶沒動。
但沈願知道,他聽見了。
……
那天傍晚,沈願去樓下的便利店買東西。
她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吃過飯了,胃有點疼。江晚婷說得對,她不能倒下,她肚子裏還有一個。
隨便買了點麵包和牛奶,她拎著袋子往回走。
電梯到一樓,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十二樓。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愣住了。
走廊盡頭,有一個人影。
很熟悉。
那個人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頭發披著,正往另一個方向走。
沈願盯著那個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裴圓圓?
她來不及多想,電梯門已經關上了。
沈願猛按開門鍵,但電梯已經開始往上走。
十二樓,十一樓,十樓……
她心急如焚。
好不容易到了十二樓,門一開,她衝出去,跑到走廊盡頭。
沒有人。
空****的走廊,隻有護士站的值班護士在低頭寫東西。
沈願站在那裏,四處張望。
是她看錯了嗎?
可是那個背影,太像了。
裴圓圓不是應該在病房裏嗎?她身體那麽差,坐著輪椅,怎麽可能自己走出來?
沈願搖搖頭,告訴自己別多想。
可能是太累了,眼花了。
她轉身,往ICU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
不對。
那個人的動作,太正常了。
正常的步伐,正常的速度,正常的姿態。
不像是病人。
更不像坐輪椅的人。
沈願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她轉身,往電梯那邊走。
她要去八樓。
去裴圓圓的病房。
……
八樓,1208病房。
沈願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病房裏很安靜。
窗簾半拉著,夕陽的餘暉從縫隙裏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病**,被子鼓著一個人形。
沈願走過去,站在床邊。
**的人背對著她,蜷縮著,一動不動。
沈願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掀開被子。
空的。
被子下麵,是幾個枕頭堆成的人形。
沈願站在原地,腦子裏“嗡”的一聲。
裴圓圓不在。
她不在病房裏。
那剛才那個人……
真的是她。
沈願轉身就往外走。
她剛走到門口,迎麵撞上一個人。
是護士。
“哎呀,沈總?您怎麽在這兒?”
沈願看著她。
“裴圓圓呢?”
護士愣了一下。
“裴小姐?她……她剛才說去樓下透透氣,讓我別跟著。”
沈願的眉頭皺起來。
“她身體那麽差,能自己去透氣?”
護士的表情有些猶豫。
“其實……她這幾天恢複得挺好的。醫生說可以適當活動,不用一直躺著。”
沈願看著她。
“她恢複得有多好?”
護士想了想。
“挺好的。能自己走路,能自己吃飯,氣色也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
沈願沉默了。
她想起裴圓圓剛回來時的樣子——瘦得脫相,臉色蒼白,坐在輪椅上,一副隨時會倒下的樣子。
現在呢?
能自己走路,氣色好多了,還偷偷跑出去。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ICU門口,裴圓圓說的那句話——“肯定是你克的”。
那時候她坐著輪椅,臉色慘白,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
可現在……
沈願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會不會,那些病,那些報告,那些差點死掉的經曆……
都是假的?
或者,至少有一部分是假的?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就往外走。
護士在後麵喊她。
“沈總?您去哪兒?”
沈願沒回答。
她要去找到那個人。
親口問問她,到底在搞什麽鬼。
……
沈願在醫院裏找了一圈,沒有找到裴圓圓。
她去了花園,去了便利店,去了所有可能的地方。
都沒有。
最後她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外麵來來往往的人群,心裏亂成一團。
手機響了。
是顧明琛。
“沈願,你在哪兒?”
“醫院。”
“韞硯那邊有情況嗎?”
“沒有。”沈願頓了頓,“顧明琛,幫我查件事。”
“什麽事?”
“查裴圓圓。”沈願說,“她這一年到底經曆了什麽,那些醫療記錄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查清楚。”
顧明琛沉默了一秒。
“你懷疑她?”
沈願看著遠方,眼神很冷。
“不是懷疑。是覺得不對勁。”
她掛了電話,轉身往回走。
走到電梯口,電梯門開了。
裏麵站著一個人。
裴圓圓。
她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頭發披著,臉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看見沈願,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樣。
“喲,沈願?你怎麽在這兒?”
沈願看著她。
“你剛才去哪兒了?”
裴圓圓眨眨眼。
“出去透透氣。怎麽了?醫院又不讓出門?”
沈願盯著她,盯著她那張明顯恢複了不少的臉,盯著她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你身體好了?”
裴圓圓笑了笑。
“托你的福,好多了。”
沈願沒說話。
裴圓圓從電梯裏走出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她湊到沈願耳邊,壓低聲音說:
“沈願,你知道嗎,有些事,不是你查就能查出來的。”
沈願轉頭看著她。
裴圓圓已經走遠了。
她走得很快,步伐穩健,一點都不像病人。
沈願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手慢慢攥緊了。
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裴韞硯的車禍,和這個女人,脫不了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