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過去了,沈願覺得自己像在走鋼絲。
她每天準時出現在醫院,給他帶飯,陪他說話,扶他走路。表麵上和之前沒什麽兩樣,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裏那根弦,繃得有多緊。
裴韞硯的狀態在慢慢好轉。能走更久了,能說更多話了,甚至偶爾能開個玩笑了。但他時不時會提起那個小女孩。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沈願扶他在走廊裏散步,走到窗邊,他忽然停下來。
“小時候那個地方,也有這樣的陽光。”
沈願愣了一下。
“什麽?”
“那個女孩家。”他說,“院子裏有棵大樹,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地上,一塊一塊的。”
他嘴角彎了彎。
“她就站在那些光斑裏,抱著一個布娃娃,看著我。”
沈願聽著,心裏酸酸的。
那是她家的院子。
那是她小時候的樣子。
她想開口,想說那個人就是我。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看的是窗外,不是她。
他懷念的,是記憶裏的那個影子。
不是眼前這個人。
“她一定很可愛。”她輕聲說。
裴韞硯點點頭。
“嗯。眼睛亮亮的,像會說話一樣。”
沈願沒再說話。
扶著他繼續往前走。
……
那天晚上,沈願給他削蘋果。
她削得很慢,一圈一圈的,蘋果皮垂下來,很長。
裴韞硯看著她削,忽然問:“你以前也經常給我削蘋果嗎?”
沈願的手頓了一下。
“嗯。”
“我不記得了。”他說,“但看著你削,覺得挺熟悉的。”
沈願抬起頭,看著他。
他正看著她手裏的蘋果,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
但那句話,讓她心裏暖了一下。
她把蘋果切成小塊,遞給他。
他接過去,吃了一塊。
“這個味道。”他說,“好像也熟悉。”
沈願笑了。
那笑容,是真心的。
可下一秒,他又開口了。
“那個小女孩也給我吃過東西。”
沈願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給我一塊糖。”他說,“我一直沒舍得吃,放口袋裏。後來化了。”
他頓了頓。
“現在想想,挺傻的。”
沈願低著頭,繼續削另一個蘋果。
“不傻。”她說,“很珍貴。”
裴韞硯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
沈願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
“猜的。”
……
又一天,沈願給他帶了一本書。
是他以前愛看的類型,懸疑小說。他接過去,翻了翻,說有點眼熟。
“可能以前看過。”他說。
沈願點點頭。
“你以前喜歡這個作者的書。每一本都買。”
裴韞硯看著她。
“你記得這麽清楚?”
沈願笑了笑。
“你的事,我都記得。”
裴韞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忽然問:“我以前對你怎麽樣?”
沈願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心裏翻湧起無數個畫麵——
他半夜起來給她蓋被子的樣子。他笨手笨腳給她做飯的樣子。她皺眉的時候,他問三遍“怎麽了”的樣子。他說“我愛你”時認真的眼神。
“很好。”她說,“特別好。”
裴韞硯看著她。
“那我怎麽不記得了?”
沈願的眼眶酸了。
但她忍住了。
“會想起來的。”她說,“慢慢來。”
裴韞硯點點頭,沒再問。
可沈願心裏,那個洞,越來越大。
他對她那麽好,他卻不記得了。
他記得的,是那個小女孩。
那個隻有幾麵之緣、隻給過他一塊糖的小女孩。
雖然那是她自己。
可她就是難受。
……
那天下午,沈願陪他做完檢查,扶他回病房。
路上遇到了護士站的小護士。小護士笑著跟他們打招呼,然後看著沈願說:“沈總,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沈願愣了一下。
“有嗎?”
“有啊。您這幾天看著憔悴了不少。”小護士說,“您得注意身體,您這肚子越來越大了。”
裴韞硯在旁邊聽著,轉過頭看著她。
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
沈願被他看得有點慌,連忙說:“沒事,就是最近睡得少。”
裴韞硯沒說話。
但進了病房,他忽然說:“你今天早點回去休息。”
沈願愣了一下。
“不用,我——”
“回去。”他打斷她,“我不需要人一直陪著。”
沈願看著他。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是關心嗎?
還是隻是不想她在這兒?
她不知道。
但她沒再堅持。
“好。那我明天再來。”
她拿起包,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聽見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路上小心。”
沈願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回頭。
“好。”
……
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沈願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秋天的夜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很舒服。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停車場走。
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入夜色。
一路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他今天看她的那個眼神。
他說的那句“路上小心”。
還有他提起那個小女孩時,嘴角的笑意。
那些畫麵混在一起,攪得她頭疼。
開著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她搖下車窗,讓風吹進來。
可悶的感覺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重。
然後是肚子。
隱隱的疼。
一開始隻是輕輕的,像是什麽東西在動。
後來慢慢變重了。
沈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肚子鼓鼓的,安安靜靜的。
可那疼,越來越明顯。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
前麵有個紅燈,她停下來,靠在座椅上,深吸一口氣。
告訴自己沒事。
可能是累了。
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綠燈亮了。
她繼續往前開。
可那疼,越來越重。
開到半路,她終於受不了了。
她把車停在路邊,拿起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找到一個號碼。
是小周的。
電話響了幾聲,接起來。
“沈總?”
沈願的聲音有點抖,整個人特別難受。
“小周,我……我不太舒服。你來接我一下。”
小周嚇了一跳。
“您在哪兒?我馬上到!”
沈願報了地址,掛了電話。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撫著。
寶寶,你別嚇媽媽。
媽媽還有好多事沒做完。
爸爸還沒想起來。
你不能有事。
可那疼,越來越重。
……
小周趕到的時候,沈願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了。
她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整個人蜷縮在座椅上。
小周嚇壞了。
“沈總!沈總您怎麽了!”
沈願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小周二話不說,把她扶到後座,發動車子就往醫院開。
一路上,沈願蜷縮在後座,手死死捂著肚子。
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
裴韞硯的臉。
他看她的眼神。
他提起那個小女孩時嘴角的笑意。
還有他今天說的那句“路上小心”。
她忽然想,如果她出事了,他會知道嗎?
他會難過嗎?
他會後悔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好疼。
好疼好疼。
……
醫院急診室。
醫生和護士圍著她,問這問那。
沈願已經疼得沒力氣回答了。
她隻能聽見那些聲音,遠遠的,像隔了一層什麽東西。
“血壓有點低。”
“胎心呢?快查胎心!”
“孕婦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家屬呢?家屬在哪兒?”
沈願想開口,想告訴他們,家屬不在這兒。
家屬在醫院另一棟樓裏。
家屬不記得她。
家屬正在想著另一個女人。
可她說不出來。
她閉上眼睛,任由那些聲音在耳邊嗡嗡響著。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頭發裏。
……
那天晚上,沈願被送進了病房。
醫生說是太累了,情緒波動太大,動了胎氣。需要住院觀察幾天,好好休息。
小周守在床邊,眼眶紅紅的。
“沈總,您嚇死我了……”
沈願躺在**,臉色還是白的。
她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小周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麽,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隻是盯著那片白,腦子裏空空的。
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沒告訴裴韞硯。
他不知道她在這兒。
他甚至不知道她出事了。
他可能還在病房裏,想著那個小女孩。
想著那個隻見過幾麵、隻給過他一塊糖的人。
沈願閉上眼睛。
眼淚又流下來,幾乎是措不及防的,下意識的滑落,那麽靜靜地流著,瞬間臉頰就濕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