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今年的夏天格外熱。

裴無憂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蟬鳴震耳,陽光把柏油路曬得發軟。

他站在客廳裏,拆開那個厚重的快遞信封,裏麵是一張設計簡潔的錄取通知書——國內最好的大學,物理學院。

信封裏還有一張紙,是新生入學須知,報到時間、地點、需要帶的材料,寫得清清楚楚。

裴無憂把那張紙遞給沈願,沈願激動地接過去,看著那行——

“裴無憂同學,你已被我校錄取為物理學院新生”,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裴韞硯站在旁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他也同樣欣慰。

替兒子感到自豪驕傲。

裴無憂看著媽媽哭了,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媽,你哭什麽?”

沈願擦掉眼淚,

“媽媽高興呢。”

裴無憂趕緊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接過去,擦了擦眼角。

“我兒子是狀元。”

裴無憂的臉紅了,這幾天被大家的熱情搞得有些不好意思,

“別說了。”

沈願這才笑了,“怎麽?不好意思?”

裴無憂沒說話,耳朵紅了。

沈願把錄取通知書拍了張照片,發了個朋友圈。

配文隻有一個字:“驕傲。”評論區瞬間炸了。江晚婷第一個評論:

“我幹兒子太厲害了!”尚子圓第二個:

“恭喜恭喜!”顧明琛評論了一個句號,夏慕遠也評論了一個句號,江晚婷追著顧明琛罵了三條,尚子圓替夏慕遠辯解了一句“他是在笑”。

沈願看著那些評論,笑了很久。

報到那天,沈願起了個大早。

她檢查了好幾遍裴無憂的行李箱,衣服夠不夠,書有沒有帶齊,身份證、錄取通知書、照片,一樣不落。

裴無憂站在旁邊,看著媽媽忙前忙後,想說“不用了”,但沒說出口。

他知道,這是她的方式。

裴韞硯把行李搬上車,沈願坐進副駕駛,裴無憂坐在後座。

車子駛出小區,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

沈願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梧桐樹,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她想起很多年前,裴韞硯送她去機場,也是這樣的夏天,也是這樣陽光很好。

那時候她要去國外出差,他在安檢口站了很久,等她進去了才走。

現在換成她送兒子了。

車子開了三個多小時,到了大學門口。

門口停滿了車,到處都是拎著行李箱的家長和學生。沈願下車,看著那扇校門,心裏忽然覺得很踏實。

這是國內最好的大學,她兒子考上了。裴無憂從後備箱裏拿出行李箱,沈願想幫他拎,他躲開了。

“我自己來。”

沈願無奈地看著他,他穿著一件白T恤,牛仔褲,運動鞋,頭發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很精神。

他站在陽光下,像一棵挺拔的白楊。

沈願忽然想起他小時候,穿著熊貓連體衣,圓滾滾的,走路都走不穩。現在他長大了,比她高一個頭。

報到的地方在體育館,人很多,排了很久的隊。

裴無憂拿出錄取通知書和身份證,老師核對了一下,遞給他一張校園卡、一把宿舍鑰匙。老師說:“歡迎你,裴無憂同學。”

裴無憂點頭,“謝謝。”

宿舍在六樓,沒有電梯。裴韞硯拎著行李箱,裴無憂想接過去,他躲開了。

“我來。”

裴無憂看著他爸拎著箱子上樓,背影很穩,但鬢角有幾根白發。

裴無憂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的爸爸,是所有同學都羨慕的,是整個港城最厲害的男人。

可爸爸的辛苦,隻有他和媽媽知道。

宿舍是四人間,其他三個同學已經到了。

裴無憂推門進去,正在鋪床的同學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是裴無憂?高考狀元?”裴無憂點點頭。

那個同學笑了,

“你好,我叫林越。”

另外兩個同學也自我介紹,一個叫陳嶼,一個叫周牧。四個人握了手,算是認識了。

沈願幫裴無憂鋪床,裴韞硯站在旁邊,看著兒子全程和同學聊天,嘴角彎了一下。

收拾完,已經快中午了。

沈願提議去食堂吃飯,裴無憂帶他們去了最近的食堂。食堂很大,窗口很多,菜也不貴。

沈願點了幾個菜,四個人坐在一起吃。裴無憂的同學也來了,坐了一桌。林越話多,一直說個不停;

陳嶼安靜,偶爾插幾句;

周牧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沈願看著他們,心裏忽然覺得很放心。

她兒子在這些同學中間,會過得很好。

吃完飯,沈願和裴韞硯該走了。裴無憂送他們到校門口,陽光很烈,蟬鳴很響。沈願站在他麵前,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裴無憂看著她紅了的眼眶,伸手輕輕抱了她一下。

“媽,別擔心。”

沈願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靠在他肩上,哭了一會兒,然後鬆開他,擦掉眼淚。“照顧好自己。”

裴無憂點頭。“嗯。”

“按時吃飯。”

“好。”

“天冷了加衣服。”

“好。”

“別熬夜。”

“好。”

“……”

“媽,不用太感性。”

“……”

沈願還想說什麽,裴韞硯開口了。

“走吧走吧。”

沈願看著他,他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沈願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了。裴韞硯跟在她旁邊,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裴無憂還站在校門口,陽光落在他身上,他衝他們揮了揮手。

裴韞硯也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走了。

車子駛出校門,沈願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校園裏的梧桐樹很高,枝葉遮住了半邊天。

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

沈願忽然說:

“裴韞硯,我們走走吧。”裴韞硯看了她一眼,肯定答應她的一切要求,把車停好。

兩個人下了車,並肩走在校園裏。

梧桐樹下很涼快,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沈願走在他旁邊,看著那些年輕的臉,那些抱著書本匆匆走過的學生,那些騎著自行車飛馳而過的少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上大學的時候,也是這樣。

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會遇見誰,不知道自己會嫁給誰,不知道自己會有怎樣的未來。

現在她知道了。

她嫁給了身邊這個人,有了一個優秀的兒子,有了一個幸福的家庭。

“裴韞硯。”

她輕聲喊他。“嗯。”

“你上大學的時候,什麽樣?”裴韞硯想了想。

“不愛說話。”

沈願冷哼一聲,“現在也是。”

裴韞硯的嘴角彎了一下。沈願又問:“有人追你嗎?”裴韞硯看了她一眼。“有。”

沈願追問:“多嗎?”

裴韞硯沒回答。

沈願猜到了,“肯定很多。”裴韞硯看著她。

“你呢?”

沈願愣了一下。“什麽?”裴韞硯說:“有人追你嗎?”

沈願想了想,“有。”

果然,裴韞硯的眼神暗了一下。

沈願笑著挽住他的胳膊,

“但我沒理。”

“老天爺把我安排給了你?”

裴韞硯很受用,嘴角彎了彎。

他們走到湖邊,湖水很清,有幾隻天鵝在遊。

湖邊有一條長椅,沈願拉著裴韞硯坐下。陽光落在湖麵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層碎金。沈願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裴韞硯。”

“嗯。”

“如果我們大學就認識,會怎麽樣?”裴韞硯沒有思考就說,

“我會追你。”

沈願掐了他一下,

“然後呢?”

裴韞硯低頭看著她,眉眼溫柔:

“然後你會答應。”

沈願的臉紅了,瞪了他一眼。

“你這麽自信?”

裴韞硯的嘴角弧度沒變。

“嗯,肯定。”

沈願默認了,靠在他肩上,看著湖麵上的天鵝。風吹過來,帶著青草的味道。

她忽然覺得很幸福,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幸福,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湖水一樣的幸福。

“裴韞硯。”她又喊他。

“嗯。”

“謝謝你。”

裴韞硯低頭看著她。

“又謝,謝了半生了,謝什麽?”

沈願忍住笑意,想了想。

“謝謝你跟我走了大半輩子,謝謝你陪我來這裏,謝謝你以後都陪著我。”

裴韞硯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麵對老婆的感性,已經習慣了。

“知道了知道了,也謝謝你。”

沈願咧開嘴笑了。

在他身邊,不管幾歲,她都會被寵成小公主,即使這麽多年過去了,兒子也長大成人了。

在裴韞硯的身邊,沈願永遠幼稚都是被允許的。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陽光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他們又在校園裏逛了很久。去了圖書館、教學樓、體育場、學生活動中心。沈願在每個地方都拍了照片,說要回去給江晚婷和尚子圓看。

裴韞硯幫她拿著包,跟著她走,從來不催。走到一棵銀杏樹下,沈願停下來。銀杏葉還沒黃,綠油油的,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地上,像一顆顆星星。沈願站在那棵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光斑。裴韞硯拿出手機,拍了一張。

沈願聽見快門聲,轉過頭看著他。“你偷拍我?”

裴韞硯麵無表情。

“光明正大。”

沈願哈哈笑了,走過去,挽住他的胳膊。

“那再拍一張。”

裴韞硯舉起手機,兩個人頭靠著頭,陽光落在他們身上。

他按下了快門。沈願看著那張照片,笑了。

“我們好像大學生。”裴韞硯看著她。

“你像。”沈願愣了一下。

“我像?你不像?”

裴韞硯搖搖頭。

“我老了。”

沈願皺眉,嚴肅回答。

“沒老。還是很好看。”

裴韞硯彎唇,伸出手刮了下她的鼻尖。

“情人眼裏出西施。”

傍晚,他們開車回家。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雲層像被點燃了一樣。沈願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手機震了一下,是裴無憂發來的消息。

“到宿舍了。室友都挺好。別擔心。”

沈願看著那行字,放心了,她回了一個字:“好。”又發了一條:

“照顧好自己。”

裴無憂回了一個字:“嗯。”

沈願看著那個“嗯”,忽然想起身邊的老公。

家裏這兩個人,連回消息都一樣。

“裴韞硯。”

她喊他。裴韞硯正在開車,沒轉頭。“嗯。”

“無憂真的是跟你越來越像了。”

裴韞硯的嘴角彎了一下。“好事。”

沈願笑了。“哪裏好?”

裴韞硯信心滿滿:

“像我,專一。”

沈願笑出了聲。

“你倒是挺自信。”

裴韞硯沒說話,專注開車,心情很好地哼著小調。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沈願換了鞋,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

裴韞硯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靠著,誰也沒說話。

電視開著,放著什麽節目,誰都沒看。

“老公。”沈願開口。

“怎麽了。”

“你說,無憂會不會想我們?”

裴韞硯認真想了想。

“會的。”

沈願問:“你怎麽知道?”裴韞硯看著她。

“因為我會想我爸媽。”

沈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裴韞硯想了想。“可能是老了。”

沈願搖頭,堅持一個回答。

“沒老。”

這是實話,經過歲月的沉澱,裴韞硯給她的感覺不但不老,反而更有男人味和氣質了,且外形上說是三十出頭也不過分。

她靠在他肩上,滿足地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銀白色的光灑進來,落在地板上。

她想,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不是故事結束了,是他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而他們彼此願意,走完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