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願四十歲生日那天,港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窗台上,像一層薄霧。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十五年年前,她第一次見到裴韞硯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天氣。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是誰,隻知道他站在巷子口,低著頭,不敢看她。
現在他站在她身後,從背後環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很輕。
“想什麽?”他問。
沈願靠在他懷裏,
“想以前的事。”裴韞硯沒說話,但把她抱緊了一點。他的手還是那樣,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無名指上的婚戒磨出了細細的劃痕,那是十五年的痕跡。
沈願低頭看著那枚戒指,嘴角彎了一下。
“裴韞硯。”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還像個少女的模樣。
“嗯。”
“我們在一起多少年了?”
裴韞硯想了想。
“從你嫁給我算,十五年。從我認識你算,更久。”
沈願笑了,
“你還記得?”裴韞硯低頭看著她。“你的事,我都記得。”
窗外雨還在下,屋裏的暖氣開得剛好。裴無憂去上中學了,家裏就剩他們兩個人。沈願有時候覺得冷清,但更多的時候,覺得這樣也很好。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各看各的書,偶爾說幾句話,不用刻意找話題,不用怕冷場。
十五年的婚姻,已經把兩個人磨成了一個人。
上午,沈願去公司開了個會。沈氏集團在她的打理下,已經是港城設計行業的龍頭企業。
她不需要再像年輕時那樣事事親力親為,但重要的決策還是得她拍板。今天的會不長,一個小時就結束了。她走出會議室,小周迎上來,遞給她一束花。
“沈總,生日快樂。”
小周跟了她快二十年,從一個小助理做到了副總裁,眼眶有點紅。沈願接過花,笑了。“謝謝。”
小周看著她,想說點什麽,又咽回去了。沈願拍拍她的肩,
“晚上一起吃飯?”小周點頭,“好。”
回到辦公室,沈願把花插在花瓶裏,是粉色的芍藥,她最喜歡的那種。她拿起手機,給裴韞硯發了條消息。“花收到了?”那邊秒回:“嗯。”
沈願笑了,
“是你送的?”他回了一個字:“嗯。”沈願又問: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芍藥?”那邊沉默了幾秒。“你的事,我都記得。”
沈願看著那行字,笑了很久。
下午,沈願提前下班。她開車回家,路過那家老字號的蛋糕店,停下來買了一個蛋糕。很小,夠兩個人吃。店員認識她,笑著說:“裴太太,又買蛋糕?”
沈願點頭。
“今天什麽日子?”沈願笑了。“我生日。”店員愣了一下,
“您生日?那怎麽買這麽小的?”沈願笑著說。
“家裏就兩個人,大了吃不完。”店員笑著幫她包好,又送了一根蠟燭。
回到家,裴韞硯已經在廚房裏了。他穿著家居服,圍著圍裙,在燉湯。沈願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瘦了一點,但肩膀還是那麽寬,腰還是那麽直。
頭發裏有了幾根白絲,是歲月的痕跡,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沈願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燉什麽?”她把臉貼在他背上。“排骨湯。”裴韞硯的手沒停。“你昨晚說想喝。”沈願笑了,“你記得?”
裴韞硯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晚飯是裴韞硯做的。四菜一湯,有沈願愛吃的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紅燒魚、涼拌黃瓜,還有排骨湯。
沈願看著滿桌的菜,眼眶有點酸。“你幾點開始準備的?”
裴韞硯給她盛了一碗湯。“下午。”沈願喝了一口湯,很鮮。
“好吃。”裴韞硯看著她。
“你每次都這麽說。”沈願笑了。“因為真的好吃。”
吃完飯,沈願把蛋糕拿出來,插上蠟燭。裴韞硯看著她點蠟燭,問:“許願嗎?”沈願點頭。“那你許。”
沈願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在心裏默默許了一個願。然後睜開眼,吹滅了蠟燭。
裴韞硯問她許了什麽,她不說。他也沒追問。
他知道,她的願望裏,一定有他。
沈願切了一塊蛋糕,遞給裴韞硯。他接過去,吃了一口。沈願問他:“好吃嗎?”他點頭。“嗯。”
沈願笑了,
“你不愛吃甜的。”裴韞硯看著她。“你買的,就愛吃。”
沈願的臉紅了。
四十歲了,還會因為一句話臉紅。她覺得自己沒救了。裴韞硯看著她的紅臉,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是錯覺,但沈願捕捉到了。
這就是二十年婚姻的樣子。不是轟轟烈烈,是平平淡淡。
不是每天說“我愛你”,是每天做“我愛你”的事。
晚上,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其實沒看,電視開著,誰都沒認真看。沈願靠在裴韞硯肩上,翻著手機裏的照片。
裴無憂發來一張照片,是他跟顧安在學校冬季運動會合影。
兩個人站在銀杏樹下,滿地金黃。
裴無憂穿著黑色的大衣,顧安穿著白色的羽絨服,圍著紅色的圍巾。
她靠在他肩上,他低頭看著她,嘴角彎著。
沈願看著那張照片,笑了。
“你看,無憂笑得很開心。”裴韞硯低頭看了一眼。“嗯。”沈願說:
“像你。”
裴韞硯嗯了一聲,嘴角彎了一下。
沈願又翻到一張老照片,是裴無憂小時候的,穿著熊貓連體衣,圓滾滾的,臉上糊著米糊。
她看著那張照片,笑了很久。“時間真快。”她歎了口氣。
裴韞硯把她攬進懷裏。
“嗯。”
窗外雨停了,月亮從雲層裏鑽出來,銀白色的光灑進來,落在地板上。沈願靠在裴韞硯肩上,閉上眼睛。“裴韞硯。”
她輕聲喊他。“嗯。”
“你說,我們老了以後,會什麽樣?”裴韞硯想了想。“還在一起。”
沈願笑了。
“那當然。”裴韞硯低頭看著她。“那你問。”沈願說:
“我就是想聽你說。”裴韞硯沉默了幾秒。
“還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沈願的眼淚瞬間就掉下來了,鼻子酸酸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幸福,是因為終於有一個人陪她走了那麽久,還要繼續走下去。
她靠在他肩上,哭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擦掉眼淚。
“裴韞硯。”她喊他。“嗯。”“謝謝你。”裴韞硯看著她。
“謝什麽?”
沈願想了想。“謝謝你等了我那麽久,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謝謝你給我一個這麽好的兒子。”
裴韞硯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也謝謝你。”
沈願笑了。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有愛人在身邊,有孩子在遠方,有回憶在心裏。
人生走到這裏,她很圓滿。
第二天早上,沈願醒來的時候,裴韞硯已經不在身邊了。
她翻了個身,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有一張紙條。“早餐在桌上。今天我去公司,你多睡會兒。”
沈願拿著那張紙條,笑了。她起床,披上睡袍,走到客廳。餐桌上擺著煎蛋、吐司、牛奶,還有一小碟水果。沈願坐下,慢慢吃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餐桌上,暖洋洋的。
手機震了一下。是裴韞硯發來的消息。
“生日快樂。昨天說了,今天再說一次。”沈願笑了,回了一個字。
“嗯。”
那邊又發了一條。“晚上回來吃飯。”沈願回了一個字。“好。”
她放下手機,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牛奶還是溫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每天早起,給她做早餐,溫牛奶。
那時候她懷孕了,他緊張得不行,什麽都不讓她做。現在孩子都上初中了,他還是這樣。
沈願笑了,她想以後一輩子就這麽過去吧。
平淡,但很幸福。
上午,沈願去花店買了一束花。不是別人送的,是她自己買的。
她選了幾枝白色的百合,幾枝粉色的康乃馨,幾枝紫色的勿忘我。
店員幫她包好,她付了錢,抱著花走出來。
陽光很好,天很藍。她站在花店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花香,有咖啡香,有生活的味道。
她開車去了裴氏集團。不是去工作,是去找裴韞硯吃午飯。前台的小姑娘認識她,笑著說:
“裴太太,裴總在頂樓。”
沈願點頭,抱著花走進電梯。
電梯一路往上,門開了,走廊裏很安靜。她走到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裴韞硯的聲音從裏麵傳來。沈願推門進去。裴韞硯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沈願把花遞給他,
“送你。”
裴韞硯很快接過去,低頭看著那束花。
“什麽日子?”沈願笑了。“沒什麽日子。就是想送。”裴韞硯的嘴角彎了一下。“謝謝。”
他把花插在桌上的花瓶裏,然後看著她。“怎麽來了?”沈願說:“找你吃飯。”裴韞硯看了一眼手表,
“我還有個會。”沈願說:“那我等你。”
裴韞硯點頭,眉眼一片柔和,按下內線,讓助理把會議推後半小時。
助理愣了一下,但沒敢問。
兩個人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館子,很普通,但菜很好吃。沈願點了一份酸菜魚,裴韞硯點了一份紅燒肉。
兩個人吃得很慢,邊吃邊聊。
聊裴無憂,聊顧安,聊江晚婷又學了新的舞蹈,聊尚子圓的二胎上了什麽興趣班。都是些瑣碎的事,但沈願覺得,很好。
“裴韞硯。”她忽然喊他。“嗯。”
“你說,我們以後退休了,去幹嘛?”裴韞硯想了想。
“旅遊。”
沈願眼睛亮了。“去哪兒?”裴韞硯看著她。“你想去哪兒?”沈願想了想。“想去的地方太多了。”裴韞硯說:“那就一個一個去。”沈願笑了。“好。”
吃完飯,裴韞硯送她下樓。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沈願站在車旁,看著他。
“你上去吧,不是還有會嗎?”
裴韞硯沒動。“等你走了再上去。”
沈願笑了,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搖下車窗,看著他。
“晚上早點回來。”裴韞硯點頭。“好。”
沈願開車走了。從後視鏡裏看見他還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車。
她笑了,眼眶有點酸。二十年了,他還是這樣,每次送她,都要等她走了才離開。她想,這就是最好的愛情。
不是轟轟烈烈,是平平淡淡。
不是甜言蜜語,是做得比說得多。
晚上,裴無憂打來視頻電話。他在宿舍裏,背景是書桌和台燈。
顧安也在,坐在他旁邊,手裏拿著一本書。兩個人挨得很近,像兩隻小動物。
“媽,生日快樂。”裴無憂說。沈願笑了。“謝謝寶寶。”
裴無憂的臉紅了,
“別叫寶寶。”
沈願故意又喊了一聲,“寶寶。”裴無憂無奈地看著她,顧安在旁邊笑了。
沈願問她,
“顧安,無憂有沒有欺負你?”顧安搖頭。
“沒有,哥哥對我很好。”
沈願滿意笑了,“那就好。”
裴韞硯走過來,站在沈願旁邊,看著屏幕裏的兒子。父子倆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裴無憂先開口。
“爸。”
裴韞硯點頭。“嗯。”
然後沒下文了。沈願在旁邊笑著搖頭,
“你們倆能不能多說幾句?”
裴無憂想了想補充,“注意身體。”
裴韞硯點頭。“你也是。”
對話結束。沈願歎了口氣,
“服了。”
掛了電話,沈願靠在沙發上,翻著手機裏的照片。
裴韞硯坐在她旁邊,看文件。兩個人各做各的,偶爾說幾句話。窗外的月亮很亮,銀白色的光灑進來。
沈願放下手機,靠在他肩上。
“裴韞硯。”她輕聲喊他。
“嗯。”
“你說,我們六十歲的時候,會什麽樣?”
裴韞硯毫不猶豫。
“還在一起。”
沈願笑了。
“那八十歲呢?”裴韞硯低頭看著她。
“還在一起。”沈願的眼淚又湧出來了。她靠在他肩上,哭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擦掉眼淚。
“裴韞硯。”
“嗯。”
“我愛你。”
裴韞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我也愛你。”
愛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