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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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帳子的時候天色已晚,遠遠的看到自修立在我帳前,手中抱了一壇酒。他看見了我就衝我一笑,揚揚手中的酒壇。
我大步走上前去,口裏嚷嚷道,“好個自修,今日我就為你把酒餞行。”
他依舊笑著,深幽而又懶散的,“不,這酒是送給你的,留著有空再喝。”說道這裏,觸到了我臉上疑惑的神色,又補了一句,“你若擔心我拖你墊背,就放著當我的祭酒吧。”
祭酒……造作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咬了咬舌尖還是吞了下去,終於是到這個份上了,什麽也不必再說。低頭接過沉重的酒壇,怎麽也找不著說話的方向,“這……是什麽酒?”
不是,這不是我想要問的。
“劍南春,蜀地的貢酒。”
“噢,謝……”還沒說完,卻看見那人已經轉身欲走,不由分說我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結果兩個人都楞住了,我鬆了手,吞吞吐吐的說:“自修,你沒有什麽想說的麽?”
“本來有,等了你半天,也想了很久,還是沒必要說了。”他的手不經意的扶了下腰間的劍,又緩緩垂下去,好像下了極大的決心似的。這個動作讓我由來恐懼,----他,已經放棄了,……失落在手心一點點凝結起來,我始終不明白,我們為何要走到如此絕望的地步。我繞到他身前,像頑石一樣堵住了他的去路:“可是我有話想問你,……為什麽當初要跟我割袍斷義,我們不是一直過得很好麽,為什麽?”
他沒有回答,隻是靜靜的看著我,那眸子裏溢滿了猶豫。
“自修,你也要離開我了麽?……就象當初我娘那樣拋棄我……”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是你要我走的。”他淡淡的說。
我徑自笑了起來,伸出手來撫摸著他臉上的輪廓,“瞧,我現在就能夠到你,你要走了……。我總是伸出手,可是連你的影子都不曉得在哪兒,你有那麽遙遠麽?……為什麽我總是抓不住,……真奇怪,”……事實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可我總以為他會比我更清楚我,早已成為了一種習慣,一種依賴,由來已久的。
他有些不自在的拿開我的手,背過身去。許久傳來了他幹澀的聲音,“為什麽伸手,為什麽不回頭?……你怎麽還是這種不顧一切往前衝的個性。”
我完全沒有聽懂,隻能茫然地用眼睛巡視他的背影。
……
“你,恨莊姬麽?”
“不恨。”我答道。怎麽好端端的又扯到我娘。
他忽地回頭怒視著我:“不恨?”
“恨!”痛定思痛,“………可她還是走了。”
對麵的人神色鬆弛了下來,徑自說道:“那天晚上,我看到莊姬來同你告別,然後你便說……”
“我祝福她,我給了她我所有的忍耐與寬容。難道這也錯了麽?”不曉得是種什麽樣的情緒,我突然激動起來,急急的開口堵住了他下麵的話。
“可她情願你真誠的表達出你的恨意,因為她愛你,所以不希望看到你這樣虛偽的折磨自己。”不知是我哪裏說錯了,他也一下子變得異常激動,“你知道你言不由衷的祝福對一個愛你的人是多麽殘酷麽?”
“行了,你,閉嘴!”
都到最後了,竟然來跟我說什麽莊姬,怎麽這些人都對那女人百般關懷。那我呢……我在你眼裏究竟算什麽,難道還比不上一個非親非顧的女人。
“你總愛拚命裝做一副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其實你自私,而且殘忍。對別人狠,對自己更毒……”
用不著你教訓!……我狠狠地瞪著他,他不閃不避的,直到我胸口開始紊亂起來,我一偏頭:“自修,你該上路了。”
他一跺腳,轉身離去。很快便消失在我的視野裏……
秋風乍起,隻是一眨眼間,便散落了一地橙黃。
我孤零零的站在原地,手中還抱著那壇酒,就好像真的被人丟棄了那樣。……好亂,全是些不明頭緒的話語在耳鬢盤桓,我以為那人最終會跟我說些什麽,卻原來還是自己在自討沒趣……
風大了,夾著沙塵,打在臉上細微的刺痛。
我一拂袖,盡數揮去。
事隔三日,我們到達許、申二國衢地之日,正是自修南抵平肇之時。
夜晚瀟瀟風寒,連月色也不勝淒涼,不知怎麽就生出許多惆悵來,實在不能一個人再呆下去了。
……
將帳簾掛起,灑落一室朦朧月氳,拍開酒壇時香飄四溢,……終究還是耐不住莫名的空虛,找來何渝陪我喝酒。
“真是好酒,我以前怎麽沒喝過,叫什麽名?”
我淺淺嚐了一口,果真是惜世極品,入口微薄,到喉嚨裏變成一股清洌,流下腹中卻似火燒。
“好像是蜀地的貢酒,叫劍南春。”我答道。
“想不到琅琊還私藏如此美酒,單品這味道少說也是十年佳釀,以前怎不見你拿出來?”
被他這麽一問我還真不知該如何對答,瞧他一臉寫著“從實招來”的樣子,還真把我給逗樂了,我滿杯一笑:“何渝,我以前怎麽不曉得,原來你是個酒鬼。”
何渝舉杯朗聲大笑,“好啊,今夜我們舉杯邀月,不醉不休。”他那樣子真是意態瀟灑,霎時間風清月白,諸事皆拋腦後。
……
酒過三循,已有了三分醉意,感受著腹中的似火燒灼,這酒年代悠久,後勁極強,有那種一張口就能吐出火苗來的錯覺,可若真張了口,卻也散不出半點酒氣來。若不是我酒量好……,側頭看看對麵的何渝,已經趴倒在桌子上,活象散了架,形骨全無。
……可他還不能醉,因為我還沒有醉。
“何渝你起來,起來陪我喝啊。”真是的,怎麽到這種時候一點用都沒有。
“不行了,我頭好暈。”
“就這點酒量,你簡直是窩囊廢!”
被我這麽一罵,他總算打起點精神,勉強接過去一滿杯酒。
我正考慮要不要再給他打點氣,他已經伸手撐過杯子,口中喃喃道,“劍南春,劍南春………這酒還真配你。”
總算來勁了,我會意一笑,與他碰杯,同時還不忘調侃道:“何渝又說笑話,看來你真的是醉得………”這話還未說到半句,我的笑容已經僵在臉上了,有很多東西忽地竄入腦海,一幕幕的不著邊際,“何渝,你剛剛說什麽啊?你……再說一遍。”
“我說這酒……和你還真像,入口滋薄,實則毒烈,積屯陳年卻逼不出半點氣焰,直等待它自己發作轟毀的那一刻。”他口齒含糊勉強算是認真的說著,聽到我耳裏卻是一字一心驚,……實則毒烈,積屯陳年卻逼不出半點氣焰,這……就是那個人想對我說的話麽?----自修,你既然什麽都不說,為何要送這麽一壇酒來!我憤怒摔下酒杯起身就往外跑,……
何渝被我一驚,醉意也丟了七八分,連忙衝上來攔住我,“你這是要去哪裏?”
我一頓足,正好看到帳壁上掛著一把彎刀,便過去取下來,本是為了警防夜襲以防身用的,唯今正好派上用場。
“你後悔了是不是?”
麵前一雙醉意朦朧的眼投過來的目光卻淩厲無比。
“是,”我答道,抱起刀轉身便跑。
他突然撲上來死命的抱住我,“開什麽玩笑,你不能去,我不能讓你也去送死!”
“何渝你不明白,”我掙紮著說,“他其實在逼我,………他竟敢逼我!”憑什麽,憑什麽擅做主張,憑什麽拿自己來做籌碼。既然那麽自以為是……,想過了要如何收場麽?居然就這麽匆匆退了出局……,想到這裏當真是思路轟毀了,一時間感到天旋地轉,我腦中反複回**著自修臨別時的話,“因為她愛你,所以不希望看到你這樣虛偽的折磨自己”,他說的不是我娘,不是我娘………,為什麽我就沒有想到,為什麽我會以為他什麽都沒說,“-----你怎麽還是這種不顧一切往前衝的個性。”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已經看到了,……我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對手,一個能逼出我的氣焰拖住我崩潰腳步的對手,於是他就把自己變為我的敵人。原來一切竟如此簡單。
“你放開我,你這混蛋。”眼前轟然一片,已經口不擇言了。錯了,為什麽一切都錯到絕望的地步,才向我投來番然醒悟的契機。無數拳腳落在何渝身上,他死死的攔住我。趁他醉意未消,我使出渾身勁數一刀秉擊上他後腦,眼看著麵前的人如願倒地暈了過去。我一咬牙,再也顧不得它,拔腿衝向馬廄。
………
厲風錯肩而過,肆亂張揚,秋葉張牙舞爪的乘風襲來,迢迢的山路在眼前分崩離析,
騙子!你一定在那一邊得意非凡,你一定自以為大功告成,你的琅琊終於開始不竭餘力的反擊了是不是?!以為這樣就可以功成身退撒手而去了麽………
----絕不……絕不讓你得逞!
重重疊疊的青山張牙舞爪,逆江而上更是讓人心覺緩慢無比,我拚命的揚鞭策馬,馬身被打得血花飛濺。夜空如此黑暗,肆意蔓延的掩蓋住一切,秋是如此蒼涼,究竟是哪一日冰透了人心?腹中依舊烈火奔騰,喉嚨裏滿是劍南春的清冽酣醇。
如果……如果你敢在我趕到之前死掉,我……絕不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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