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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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胡宜是怎麽找到我的。……,清晨醒來,我如一灘爛泥般掛在河**,手腳凍在潺潺的河水裏已經麻木了,也許是著涼了,頭暈眼花昏昏沉沉的,找回點知覺的時候,已經被一件披風裹起來抱上了馬背。
我窩在胡宜懷裏,有了一點溫度渾身就開始劇烈的疼痛,秋風打在小腿上冰涼冰涼的,山邊的野菊在風中傳遞著陣陣清朗,我的思維開始緩慢的運作起來。
“胡宜,把一切都告訴我吧。”當我突然說出這麽一句的時候,他低頭看著我,眼裏倒映出了我一身血紅,顯得很焦急,不知該不該說的樣子。
接到了對方小心翼翼的關心,我竟有了恍惚間的釋然,開始尋找別的入口……
“那,說說你們過去的事情吧,我想聽。……對了,你們為什麽會是表兄弟?”
“這個啊……”我的問話似觸及到了某種美好的回憶,他的眉頭漸漸的舒展開來,“……我的姑姑,是個溫婉如水又蘭心惠質的女子,她的琴彈得堪稱絕妙,一日在水邊迎風撫琴,恰巧遇上了來江南遊山玩水的楚盛陵君,他一身布衣立在一隻很小的船上遊湖,我姑姑的琴音漸消了,因為感受到了山水之間的不凡氣質。然後盛陵君吟了兩句詩,‘高山流水覓知音,和日清風酒一船’,他邀我姑姑上傳對飲,她當時奏得正是那一曲高山流水。……,一番清酒佳音的沉醉,渺渺綿綿,湖水可鑒,帶走了她的人,也帶走了她的心………,這些都是大哥告訴我的。我大哥就是這樣一個男子,他自幼感動於那個故事,總是生活在詩意與浪漫之中。東方,你知道麽……”他說道這裏有些激動,抱著我的手臂壓抑的顫抖著,“大哥見到你的時候,他說……,你如一曲高山流水,從天上轟然駛來,廣瀑成川飛流直下,比想象中的更加激烈,也……更加纏綿。這樣的愛情是他一生的寄予。”
他允自說著,我抬頭看著他下巴的起伏,棱角剛毅的線條像極了宇文。真是兄弟啊,我情不自禁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臉,可是看看自己滿是血汙的雙手,和他幹淨的白色衣領,還是算了………“我怎麽可能會知道呢……,他從來都不曾告訴過我。”
“大哥與楚王自小交好,一心報國忠君。楚王不比吳王仁厚,他想奪得天下,可是你成為了他最大的阻礙。那時候大哥的使命,就是用盡一切手段……刺殺你。你也知道,西塞連接著楚,饒是你武功高強,除了他還有別的楚士,你當時已是危機四伏,而你身在其中渾然不知,更何況你對他又毫無防備。大哥其實很想對你笑一次,可是他不能笑,他知道你有多愛他,知道你即癡又傻,生怕你會為了和他在一起作出點什麽不要命的事來,更害怕這樣不斷流逝的美好終有一天將迎來它殘酷的結局。……所以必須,將謊言編織得無懈可擊。”
我思緒如飛蛾,在腦海裏撲騰衝撞,身體卻動不了,隻能泫然的看著胡宜,“可他不願意騙我,對麽?……所以隻好一再沉默,讓自己變得冰冷而沒有表情。……我說的對嗎?”
胡宜慌忙的將我緊了緊,“這不是誰的錯!………你們隻是相遇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方,也是……錯誤的人。……
我從小到大一直都在效仿大哥,學他的風流倜倘,學他的曠世瀟灑……,後來我才明白,我隻是虛仿其表,他其實活得很辛苦。
他是個沉穩持重的人,他放不下你,也放不下他的家國使命。他並不如我想象中的那般瀟灑,隻是想竭盡所能將所有的矛盾都一手攬過,他身上背負的責任太多太多,以至於把他壓垮了他都不知道。
嗯,不說了……,又要變天了。”
………
九月十三,班師回朝。
吳楚又協起了休戰書,在三百諸侯並立於天下的大環境中,我們任何一方都必須保持能同時與幾十個諸侯國對抗的國力,否則一旦部分諸侯聯盟起來,饒是一方霸主也難抵燎原之火。雙方損兵折將過多,國內軍餉應給緊張,各種內外原因促使我們打一陣停一陣子來調動財經並且厲兵秣馬,三年征戰期間也是如此將出征分割為九次,無論是怎樣周全的應備都無法速戰速決,大家見怪不怪了。
烽煙嫋嫋,官道蕭蕭,戰後殘餘的荒涼氣氛壓低了雲天。我身上都是些皮外傷,也礙不著大事。
進駐姑蘇城依稀可見廊腰縵回,簷牙高啄的八大景觀,還有夾道相迎的百姓,如枯黃的園林般淡然的神采,三年征戰並沒有真正的終止禍亂,屢征屢回,他們已經習慣了,如例行公事。
盟約上休戰三個月,楚國送定國公主前來和親,說是和親,其實是送來了一個人質。和親一說成為路人皆知的大笑話,哪有正在交戰的兩個國家和親,豈非是羊入虎口。
這件事情上淺陽充分借助了外力。楚國君曾敗稱不犯吳國,吳國未乘勝追擊,他卻出爾反爾乃是天下有目共睹之事,這是不義,自然引起了各路諸侯的反感,這幾個月淺陽在吳中折節諸侯,將此聲勢造大,為的就是如今集眾議聲討,聲稱無法再輕信楚國的三個月盟期。楚國未免天下歸心,在仁義二字上落個孤立無援,不得不送來人質,以表誠意,以鑒天下。
入吳第一件事就是進宮覲見,匯報一下近來的戰況,其實也沒什麽可說的,都是些不可忽略的繁文縟節,該知道的大家全知道了。
………
覲見完畢後,淺陽叫住了我。
“東方,你……這幾天就住在宮裏吧。”
他走近整了整我的佩冠,看到我頸口延伸的傷時小小的錯愕了一下,然後低眉斂目,什麽也沒說。
淺陽變了,變得詼諧而滄桑,少了一分狂氣,多了一份內斂。從初秋到秋末,這才幾個月,我們仿佛已經不記得對方了,我身邊發生的事情太多,而他……要處理的事情太多。
“何渝呢?怎麽沒有跟你一起回來?”
明明是問話,卻更像是陳述,他的眸子鮮明而又飄渺,淡淡的透出一股傷感來。
我從衣襟裏捉出那張紙條,他看了一眼,又塞回我手中。“你看……他就這樣丟下了你,就像自修丟下我一樣。”
他顯然並不知道我與自修之間的細節,隻是認為自修戰死了。我想告訴他些什麽,可是我沒有那樣的勇氣。我隻說,“淺陽,節哀。”
對方似乎也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無意轉了話鋒,“你知道定國公主是個什麽樣的人麽?”
“恩,”我點了點頭,“算是知道吧……早有耳聞。”
楚國的定國公主名揚天下,年少聰慧,更有治國之才,昔楚國君病重,移駕衍州修養,立二都,公主三年王都上郢掌政,權秉朝野。這是楚王昭和九年的事情了,當時的公主隻有十六歲,一個十六歲監政王朝的……女人,又怎能不名動諸侯,她在楚國乃至天下的聲望與權威並不比楚國君低多少。公主至今未婚,私拜內僚力佐朝事。淺陽要了這樣一個人來,簡直是生生折斷了楚王的左膀右臂。
……可同時,她也是個危險的女人。
迎來楚定國公主的大禮很隆重,吳國必須要做到雍容大氣,以顯示天下霸主的風度。王宮前廣場上甲胄分明的將士有序排開,在敵國的公主和使節麵前充分展示我大吳國威。整個姑蘇城湮沒在一片華彩絢麗的喜慶氣氛之中,對於三個月後還將要來臨的戰征大家已經習以為常了,百姓們過著有一天笙歌便快樂一天的日子……
我站在宣事殿敞開的朱門口,看著眾生百態,這樣的生活雖然麻木枯乏,但至少也不會與生命中點點滴滴的幸福失之交臂………我想起先王臨終前曾召我入宮,他說了一句話,“這孩子像他爹,貪心……也癡心,還是不要為官的好。是人都會犯錯,卻未必都會被原諒。”
當時我很不服,認為他害了我爹還要擯除後患。如今想來真是一語中的,……可我怎麽可能不去施展抱負,怎麽可能不去追逐夢想………
這時候淺陽經過我身邊,繁重的禮服配飾鉤到了我的衣袖,他停下來,看看我,然後笑了,“東方,怎麽皺著眉頭。你看百姓們多想得開,他們習慣於這樣的生活,並不以失去親朋為悲哀,從而鑄就了這個民風放朗的年代……,我們應該為生存在這樣的年代裏,而感到寬慰。”
我怎麽也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肆無忌憚的說出這樣的話,一時間怔忡無比。他溫情的笑著,卻讓我透體生寒,那笑裏彰示著拒絕與敷衍,甚至有些隨波逐流的藐然。從他迎娶楚國公主的這一刻起,便已不再是我記憶裏的淺陽,他將所有的傷感凝成了一把銳利的劍,毫無動容的去例行一個國君的義務。
如果這是你的決定,如果這就是你所找到的出口………,
那我……會死死的跟著你。不知能否也踩著你的足跡……掙脫出來。
………
隨著一行浩浩****的華蓋車輦行駛而來,我看見了那個楚國最高貴美麗的公主,淺陽淺笑著說她有個同她一樣高貴美麗的名字-----翡翠。
然後讓我上前去接駕。
秋風吹起她沉重而堂皇的衣袂,更顯得儀態萬方,碧色的翡翠吊墜懸掛於她的腰際,剔透而堅硬的散發出無限威儀,我突然想起了宇文的一句話,----“玉中之冠,出類拔萃”,……原來那個時候他想提醒我,原來我身邊曾是藏龍臥虎。
這個女人,她給了我這世間最充實的理由。……
我上前一躬身,作出了一個“請”的手勢,“翠兒,別來無恙罷。”
女子的麵容有了一瞬間的激動,隨後又變得深不可測,漸漸的持衡起來,“東方,子昊死了………被我們一起……給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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