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
“封住你們的口,這事情若是傳出去半字,定斬不饒。”吳王向侍衛交代了這麽一句,然後按了按太陽穴,……“都退下去吧。”
我站在原地,直覺那句“退下去”不是衝著我而來。
淺陽走到我身邊,眸子忽閃忽閃的,這麽一添色,倒顯出幾番做作的真誠。“慌了麽?”他說。
廢話,我白了一眼,自然沒敢正對著麵前的君王,“你把我給嚇死了,不是都說好了嗎?怎麽又臨時起意,難道還有更好的辦法?”
這個人怎麽如此反複無常,先前不是說那個女人不能留在有消息的地方麽?不是說讓我一死以彰臣子報國之節麽?……按照律法,做出這種事情雙方都要腰斬。本來說好了翌日清晨讓胡宜把陳煬引來,讓他親眼目睹,然後為平楚憤先把我斬了,楚妃關押死牢。有了這麽個累贅,一日不斬楚妃陳煬就一日不敢掉以輕心,一日不敢歸楚。……不是說要來個什麽一石二鳥麽,沒想到在我方要得手的時候這個身為主謀的家夥竟然來攪局。想到這裏實在氣不打從一處來,也不顧君臣禮儀了,指著他張口就罵道:“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嗎?知道我多小心謹慎?白天你剛封了她做楚妃,我一整晚叫她公主,生怕哪句叫錯了,讓她注意點什麽來。連命都要搭進去,我容易嗎我……”
不知道我說了什麽不該說的,淺陽似乎很用力的盯著我,嘴角始終極不自然的**,最後終於忍不住捂著嘴大笑起來,邊笑邊嚷嚷道:“這麽蠢的計策,你……你居然還當個真了,真是……哈哈………真不是普通的笨蛋。”他笑得快沒氣了,很沒形像的蹲下去。我卻覺得一點都不好笑。直到地上的人笑累了,發現我也蹲下來了與他平齊,他這才沒笑了,紅晃晃的宮燈照在臉上,兩個人大眼瞪小眼,說不出的詭異,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那個計策哪裏錯了。……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那一計看似荒唐,卻的確沒有什麽大錯處。真正讓淺陽笑的,是我說的那些荒唐話。可是他當時沒有說,因為我太過麻木了……
他領著我往禦花園裏走,走的很急,臉上陰晴不定的。宮外三更的梆子突兀的響起,就我們兩個人,偌大的王宮裏一片寂靜。走到湖邊淺陽突然停下來,我一個沒注意就撞了上去,這時候才看清他的臉已經很陰沉了,他指著麵前凝滯的一潭死水,說:“就這裏,你跳下去吧。”
我莫名其妙的看看他,怎麽這人翻臉比翻書還快,看來前人所言伴君如伴虎如此切諦。我看著麵前呈暗色的一潭秋水,神經質的對他一笑,這一笑帶了點諂媚的意味,我說:“我就不能換個光榮點的死法麽?”
“嗯?好啊,”他蚩笑著說道,然後走道我跟前,手指一挑,身上披著的那件朝服應聲而落,“東方今晚做得可是傷風敗德之事,怎再配穿著朝服去死?我知道你內心有愧………夠光榮了吧?”
我無聊的甩了他一眼,然後轉身,“撲通”一聲,就跳了下去。半空中似乎聽到身後一聲“喂……”,可是入了水就沒思想了。
………
當我再度悠悠轉醒的時候是站在水中央,還不及我腰頭高的湖水圍繞在周身,我被淺陽摟在懷裏,否則根本站不直。這一下子可栽得夠狠,我摸摸額頭上下滑的黏膩**,當下就叫出來了,“好疼!”,
“誰知道你動作這麽快。我是想叫你不要頭朝下的,這樣跳下去雖然很壯觀,可是………呃,真的會出人命的。”
我使勁兒甩頭,把發冠全甩落了也沒清醒一點,等到淺陽把我弄上了岸,我一陣惡心,吐了個七葷八素,這才有些明白過來,
“大王,你耍我。”
“是你自己找死。………你就真的這麽想死麽?”
我蹭地一下站起來,抵擋住排山倒海的又一陣眩暈,晃了半天還是站直了,走出幾步,移過了那攤穢物,“笑話,我才不想死。我是誰?我是東方琅琊呐!頂天立地一條漢子。就算是天大的事情也沒有扛不住的,能活著自然活著,汲汲以求死,不是丈夫所為。”
“不錯啊,你還記得丈夫所為嘛。”他好整以暇的看著我,“那本王倒要問問,究竟是什麽樣的刺激,讓我的大將軍到了這種生死無所謂的地步?”
有……嗎?我張口結舌。
他揣度似的斜視著我,然後擺出一臉故作悲慟的樣子,“那個……,我聽到你和楚妃的對話了,………你若是想哭就哭出來。”
我低下頭,極力思考了一會兒,抬起頭的時候已經笑得花枝亂顫了,“我哭不出來。”我如實告訴他。……真是不合時宜啊,這人有毛病麽?這眼淚是說掉就能掉下來的嗎?
“東方啊,你就不能………給我清醒一點?!”淺陽說著,就很用力的搖晃我,仿佛要把我的三魂六魄都給搖出來才甘心。
“我很清醒!”我大叫道。……發什麽神經,作戲給誰看呢,“……你別再搖我了。”再搖我說不定會吐你一臉。
哪裏有這樣的,白天冷酷的不像個人,晚上卻來頻頻戲弄人,現在又逼著沒有病的人去□,他瘋了麽?
“你………存心要把我氣死!”他盯著我咬牙切齒的說道。
這又是哪出對哪出?敢情這家夥還上癮了?雖然不曉得又是什麽戲的徵兆,不過如果想玩……就陪你玩下去也無妨,反正你是君,我是臣,玩死我也認了。想到這裏,我神色一弛,擺出唯唯諾諾的樣子,說:“從晚上玩到現在,東方……還沒有讓大王盡興麽?”
我明明隻是想將他一軍,也想學學他的樣耍耍花杆子,可說出來的話竟是自己意想不到的傷感語氣。我是怎麽了?不是對自己說過……抱怨隻會招來嘲諷麽?
“你……”他匪夷所思的側過了半張陰仄仄的麵孔,顯然是要發怒了。我趕緊挺直了身體,然後重複著禮數,慎重其事的準備曲身下跪。
淺陽突然說道:“這彎下去的膝,還能再直起來麽?”
我當下一驚,半曲半直的愣在那裏,可彎了一半的膝已經直不起來了,“噗咚”一聲,膝蓋在青磚地麵上砸出悶響,火燒一樣的疼了一下。
果然又是戲弄我,我忍住痛抬起頭來,不急不徐的答道:“臣子跪他的君王,乃是本分,東方自幼克守禮教。”
“好啊,你這一整晚都在給自己灌迷魂湯,……居然能跟我耗到現在,真是不簡單啊,”淺陽自嘲的笑笑,接著很快的變臉,如窯龍似劍的眉目皺成一團,竟是有些失望的轉過身去,“自幼克守,禮教,………我怎麽不知道?”
“東方還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嗎?……那時候你、自修、何渝,你們都是姑蘇名門將相的公子……”
聽他這麽一說,我便努力回想過去的章節,生怕哪句被查問道,答不上來。
思路茫茫,虧月從雲顛裏鑽溜出來,冰冷的風灌進潮濕的衣服裏,我不安份的打了個冷顫,一回神,看到對方質疑的眼,這才發現已經記不起來了。
淺陽倒也不在意,自說自話,“你們第一次……是來宮裏玩的,禺怏宮的一切都讓你們那麽新奇,何渝和自修都說要長長見識,我也很自豪的招待你們,………可就是你,偏偏不買我的帳,說我是籠中老虎,不知外麵還有大千世界……”他說道這裏輕輕的笑了,在這樣的黑夜裏回追往昔,彼此都是一番閑逸。
我仰頭閉目,立冬料峭的寒流旋轉在周身無聲的**落,有人牽線便不再是空穴來風,似乎是有點想起來了,其實……誰不是年少氣盛,誰沒有過棱角分明的時代,隻是再度被挑起心弦,隔窗化雨,僅餘下斷續寒砧斷續風,曾經那一個………還是自己麽?
“你還記得城南的水晶包子麽?……大家都很喜歡吃的。你們第一次來禺怏宮,我就請你們吃我最愛吃的,………你那時性子直啊,一巴掌就把桌子掀翻了。我們幾個當時都傻眼了,我更是心驚,還以為自己禮數不周,未盡地主之宜。
……結果那一天,是我第一次出宮。就因為你那點天不怕地不怕的爛性格,我第一次看到了都城的畫廊山郭,第一次置身沸沸揚揚的南浮街,第一次嚐到了熱乎乎的湯汁包子,盡管當時吃得很沒形像。
歌舞繁華市井喧囂,展現在我麵前的是個前所未有的不一樣的世界,你們一路上圍在我身邊“淺陽、淺陽”的叫著,那時候我覺得好親切,那時候你們……是朋友。”
“可是大王您……,不再想要了。”我喃喃的應著側過了頭,也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什麽,被他這麽一攪和,心口堵得慌,總覺得很多事情隱隱的悲傷,……可那種悲傷太過薄弱了,還不足以到讓人流淚的地步。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說著回頭,臉色霎時低調下來,“你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暗示我,不能要。不是麽?
一轉眼這麽多年了,……仿佛就在昨天,我還是孤零零的坐在禺怏宮裏,等你們來,……可這宮裏的東西,總是夾雜了太多道工序,就像民間的水晶包子一樣,入了宮,反而失了原味。
……後來何渝不再來了,後來父王龍升九天,後來我登基了……,你和自修就站在這裏,這個湖邊,那時候也是這樣的四更天,晨鍾未響,我為初登大寶而躊躇滿懷,當時你們就跪下了,跪在一身王袍冕冠的我的腳邊,……這一曲膝,就跪了整整五年。”
我一下子有些動容了,他的話仿佛把我帶入了一個記憶的旋渦,即使不甘駐足,也刻下了一道又一道不容抹殺的痕跡,像長戟一樣立在我們中間,隔開了過往,卻又在大家一抬首的瞬間,映入了彼此的眉目。這個人……其實也很辛苦。
可是他擁有與我們所不一樣的堅強,他比誰都在努力的適應,……而我卻在歇斯底裏的抗爭,我們還是我們,僅僅是行的路線不一樣罷了。
“對了,你還記得那天我們是怎麽回宮的麽?……我喝了個爛醉,嗯,基本上都醉了,隻有你……是裝的。大家駕在一起東倒西歪的回宮,父王當時就怒了,罰我抄二十遍論語,好在我們有四個人,灌下宮裏特有的醒酒湯後就開始連夜趕工,那時候大家相互模仿著字跡,覺得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們第一次來就讓你們做這樣的事,我當時很過意不去,大半夜的,看著你們一個個困眼迷蒙的回府,我焦急的連一句挽留的話也說不出來……,我那時候就在想,禺怏宮很大,可以住很多人,可父王罰得太少了。………因為是第一次,所以我不知道該如何留住朋友。”
直到聽到了這句話,我終於感覺到有點什麽不一樣的意味,這個人並不是在單純的憑吊什麽,從一開始就強調了好多個“第一次”,始終沒有言到要害,……可是他究竟想暗示什麽?,“大王,您……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我………我……,我該如何說呢?”他支支吾吾的看看我,又看看天邊,每一道表情都確鑿了我的判斷。
不能直說麽?不願說?還是……我始終不值得輕信?沒關係……,“如今東方已飽經劫曆,就算是天上的隕石掉下來砸著,也不疼不癢,何況功名利祿那些身外物,我又不是沒追過,怎麽也該知足了。”我說了句玩笑話,卻讓對方有些痛苦的風化了臉上一直不懈維持的鎮定。
“我其實是想說很多………,很多事情都有第一次,正因為是第一次,所以會錯,會錯得離譜,會找不到方法,會妄信錯斷,會自以為是,會……”他越說越激動,然後突然停了下來,也按奈住了不知名的心緒。轉過頭,拾起地上的朝服披到我身上,說:“很多事情……會誤會。我一直以為你想自立為侯,結果一怒之下把你扔到那麽遠的地方,……我並不是想為自己找理由,可沒有人教過我該如何道歉。………我有好多事情好多話想說,可不知道該對誰說。……你會聽我說麽?”
拂曉的風俞涼,他的眼神始終飄忽不定,是一種會讓你失魂落魄,反複掙紮的眼神。不管世事如何變遷,終究隻是春夏秋冬,失而複往,往而複失,我如何再能經得起這樣一番輪回?
“真是動之以情啊……”我極力讚歎著帝王的英明,突然不受控製的大笑起來,邊笑邊後退,“……你他媽的又發現了什麽,現在,這種時候……來跟我說這樣的話。還想讓我受製於你嗎?你就是不說我也會的,所以不必枉費心機了。……你聽好,我隻說一次,我自己選擇,不要出色的人生,亦不要什麽世間真情,隻要你給我點什麽事做,別讓我感到時間的空隙就夠了………,就這麽一點,難道還過分了?給不起或者不願給就算了!……你不是很高高在上麽?昨天不是還在拒絕人麽?”……
怎麽說到最後居然還是變成了哀求,我明明是在笑,可怎麽也控製不住聲音的異樣,我想嚴肅穩重一點,可又有什麽酸熱的存在已經不順從意誌的盈滿了眼眶。我不爭氣的轉過身,卻被人將臉扳了回來,……
“昨天……,昨天有些事情我還沒有弄明白。可昨天畢竟是昨天,都是過去的東西了。其實現在我和你一樣,一回頭……就隻剩下自己的影子而已。”淺陽沒有看我,他繞到我身後,同我一起看向遠方,“……所以不要回頭看,不論你我都作過什麽樣的事情,隻要看著前方,追隨著還有光的方向……”他說著伸出手遙遙指向東方,天邊已經出現了魚肚白,一道長霞隔開了雲海,今天……或許是個晴天。
“共振河山,琅琊,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我一回頭,滾燙的**像是終於找到噴發的隘口般洶湧的奪眶而出,
“淺陽,我難受。”
他如釋重負的鬆了一口氣,“我知道啊……,哭出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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