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

幹燥而冰冷的西北風直抵東境,可畢竟是江南的冬天,沒有西塞那種刺骨的寒冷。文人還是願意出來感受冬的輕盈與蕭條,武士反而是窩在家裏養精蓄銳以逸待勞。在離我不遠的一處亭台,聚了幾個世家公子,不是在對詩就是在爭辯什麽空闊理想,莊老之學。

這是我最憎惡的場麵,卻還是不自覺被吸引了,與他們相隔一段距離,駐足旁聽。

“這不是東方將軍麽?……這裏有陳年的竹台石,不來暖暖身子?”

亭子裏遠遠傳出一聲問候。

陳煬?我怎麽就沒看出來?……反正是碰到了,我幾步走過去打個照麵。

他穿了一身很樸素的文士衫,倒有幾分青衫磊落的樣子,在一堆未踏上征途的仕子中間絲毫不顯得突兀。

我也算是無聊了,跟他們一起坐下來就開始大談兵理文書,鑿鑿切切,基本上都是些少時子虛烏有的紙上玄說,把公子們逗得一驚一咋的。不言國事隻論學疏,大家可以無國界的東拉西扯,頗有幾番文人雅量。

就這樣坐到晌午,公子們都回去用膳,隻餘下我和陳煬兩個。

“原來你很輕易就融合人,”他盯著我幾近詫異的說,“我還以為你素來囂張跋扈,狂妄自大,不把這些未入仕的人放在眼裏。”

“你說錯了,”我轉頭看到亭外的梅花,閑閑的說,“真正讓我看不上眼的……是那些武將。”

“收回前言,你還是很狂妄。”他有些惱火的樣子,猛灌了一口酒。我本想告訴他我是在開玩笑,可他一下子很嚴肅起來,這話也就被堵在喉嚨口了。他說:“說得好像你的對手都沒有讓你滿意的,……我最看不慣你這種自以為是的樣子。”

這是什麽話嘛,戰場上敵對的人,卻未必是對手,真正的對手,或許也是朋友。有些思路回轉起來了,可,不能再繞到旋渦裏,於是我答他,“沒有什麽滿意不滿意的,卻有讓我望塵莫及的人,……你一定知道楚國的兩都司馬陳穎。”

我說道陳穎的時候他忽然有些激動,我不管他,話題已經扯開了便繼續感歎下去,

“我此生會暨過陳穎三次,前兩次是少年時隨父出征,為項黨六城之爭,楚國得了三分之二,陳穎功不可沒,……我們父子加起來都不是他對手。

最後一次是我率兵作戰,恩,是吳王淺陽三年的事情了。……

我一輩子都盼望著與他正麵交鋒。可惜等我作上將領的時候,他年事已高,已經告老還鄉了。……結果楚國還是被我逼到窮途末路,不得以請他恢複原職。你也知道,將最忌老,年邁喪誌。見到他的時候我失望極了,就象是看到了楚國的落日,他當時真是老邁難支。

在洹水之戰中,我毫不猶豫的將他一箭封喉。……若他正值壯年,敗得便是我。

我父親曾說過一句話,‘如果想做個英雄,就要首先看到英雄末路’,我一直銘記於心。

你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麽?他不是要我做什麽英雄,而是叫我要‘識英雄,重英雄’。戰場是武將的起點,也同樣該是武將的終點。身為武將,一生最渴望的終點莫過於戰死沙場,而不是候待天年老死於瘓榻之上,就算不能克敵製勝,也要是一世稱豪,……這是你們文官所不能理解的。”

我說道這裏,陳煬已經激動得大拍桌子戰起來了…… “所以你就一箭射穿了他,這就是你所謂的識英雄重英雄,這就是成就了他疆場英魂麽?!”

“不錯,”我仰起頭正視著他,義正詞嚴的答道,“真正的英雄,可以成,可以敗,可以死……,但絕對不可折辱。所以我親手殺了他,以表示我對他一世功勳偉業的尊敬。

縱使我們各為其主,永遠站在對立的山巒,然而四海之內,一胚黃土,無處不是將士的骨血英魂,那裏有最廣大的胸襟與氣度,早已超然列國,超越生死界線。如果還有機會,我也希望轟轟烈烈的戰死。”

“你……!”他恨恨的指著我的鼻子,很不甘心卻又無力反駁的樣子。我被他莫名的激動攪得思緒有點亂,基於以往數天的相處,他不是一個急躁易激的人,真正讓這個人瘋狂過的也隻有一件事……,想到這裏猛打了個激淩,

“陳煬,陳穎就是你父親?”

他放下指著我的手臂,然後盡量平靜的坐回來,胸口仍不免有些輕微的起伏,“我們不說這個了,難得和你煮酒論話,說點別的吧……。過兩天我就要回去了,再見麵的時候便是兵戎幹戈,也許這輩子都不會有這麽心平氣和的機會了……”

他的話很公式,太過掌握分寸,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裏是吳國的關係。我們彼此都不是很平靜,我退一步,他退了一萬步,於是我說:“那說說你吧。”

“還不就那樣。”他笑了笑,可笑意未達眼底,“嗯……也有點其他的,難得你對我感興趣,就從楚國的王宮開始說吧……”

我舉杯意思一下,算是應了。

“我見到楚王昭和那一年,他隻有七歲,卻已經坐在王座之上了。昭和是先王第三子,本沒有繼位的權力,然而其生母燕姬是個很有野心並聰明的女人,她生了昭和與翡翠,也把他們教化得同自己一樣的野心勃勃。……你想想,他該如何登上王位呢?”

“這個我自然是知道的,”我答道,“據聞楚王二子一個於獵場被弓手誤殺,一個失足落水。王位自然就是他的了。”

“不是這個版本。”他說,“敢站出來說話的人都死了,連懷疑的人也全都死了。其實很明顯,弑兄,他們母子二人共同的謀劃……。昭和十三歲那年,燕姬也死了,是一夜猝死,知道為什麽嗎?楚國的女子可以監國,這你也是曉得的,翠公主就監了三年。原因很簡單,燕姬野心太甚,而昭和正好又不需要她了……”

……聽到這裏,饒是見慣了戰場碟血我也有些悚然,宮闈之中弑兄殺母自古有之,不是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可相對比起來,吳國的王宮要太平多了。

“可消息還是走漏了,”陳煬繼續說道,“燕姬是燕侯的公主,又聰穎狡黠,自然留了一手。昭和六年北方最大的諸侯國燕國倒戈,邊關未平,楚國內又是王妃黨羽眾多,我父親出征平夷,盛陵君與令尹未免再添外患走訪吳國,三公都不在,那時候宮中餘孽作倀,真是靠山山移靠水水轉。

我和子昊昭和,就是那時候起擰成一股繩的,對了,還有翠公主……。那時候楚王宮的夜是燈火通明且冰冷的,我們拚了命,那段日子把我們都變成了魑鬼,日夜不寐想盡各種辦法鏟除異己。青燈照壁,冷雨敲窗………我從來都不知道,提筆殺人,手也是會麻木的。

小時候父親總說,文人相輕,武士卻是肝膽相照,當時我尋了通篇大道來駁斥他,……我隻是討厭血腥殺伐的場麵罷了。

可我發現我還是走錯了路,我的立場永遠是殺與被殺。生在將門,總有許多家學淵源,其實我是更適合為伍的。……少小雖非投筆吏,論功還欲請長纓,現在都快變成我的一點私心了。”

他說到這裏笑了笑,然後又很決然的泯滅了那笑。

“昭和是個不會安於現狀的君王,他要開疆辟土更有一番作為。很自然的,硝煙天下讓楚國威掃九洲成為我們共同的夢想。

有些殘酷,對吧?……夢想本就該是殘酷的,如果共同經曆了風雨狂瀾,夢想,情誼,所有的一切都根深蒂固了。”

難以想像,這個故事讓我很癡迷。

我父親曾經說我在戰場上……隻看陣,不看人,這樣會喪失很多機會,雖勝有殃,不過在陣前發揮運勢明朗,倒也算是靈活機變。在度人方麵自修就比我強多了,以後我們一同出陣,相互取長補短,這樣一來便是陳穎也不足為患。……

如果曾經並肩戰鬥過,哪怕隻有一次,或許我會理解他很多……,可為什麽到了最後才………根深蒂固。

“我剛才說出來的話很能服人麽?”陳煬像是看到了我的表情,有些疑惑更有些嘲弄的笑起來。

我不想看他那張任何時候都帶著輕嘲與落魄的臉,卻還是點頭了。

“可是錯了。”他收了笑又說,“我們終究還是走到了難以控製的地步,子昊死了,昭和卻對任何事情都不會罷手,他把翡翠扔到吳國來做擋箭牌,……下一個死的,或許是我。

然而我已經無法抽身了,我一直窮目且昂然的追尋的……或許是錯誤的東西。但如果不再聽任命運的擺布,我又曾經做過些什麽呢?”

聽到這樣的話,油然升出了一點惺惺相惜的錯覺,我很自然的就問出來,“你的信念動搖了麽?”

“翡翠說過一句話,‘天下臣子,皆有一心’,所以我把這些和你說,卻不能在楚國說。

其實我們早就沒了自信,楚王為達霸業不擇手段,我們隻是死心塌地的做他的枯骨高階而已。昭和是個殘酷的人,他需要什麽的時候隨時會把我們一個個都推下地獄,子昊太有信仰,他願意為了成就什麽而死生。商鞅以車分首,吳起亂箭穿身……,舍身取義,這是我們都能做到的,子昊連想都不會想,可我和翡翠會質疑很多問題。有些事情,早已偏離了原先的追求,這並不是我們一開始想要的,而有些你自以為很堅固的東西,在他人眼裏,其實不堪一擊。”

“你說的我懂,”我抬頭,看到他依舊嘲諷的眼,繼續說道,“我也曾質疑過。可是有一天,一個朋友,用一壺酒……和插在他背上的無數箭支告訴我………絕不可以認命!”

“東方說的是吳西寧將軍吧?”他低頭思忖了片刻,然後說道,“……這個人實在難得,可,你還是不太明白我的意思。……聽說你和吳王私交甚篤。”

我訝意的看看他,心中已有了些譜,“難道你是指……”

“天下君主無威不立,時事所逼,他們永遠是要控製一切的,包括扼殺自己尚未泯滅的良心。吳王就是再安逸,也終究是個國君,他和昭和骨子裏當是一樣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不是!他不一樣。”

我急切的失口叫出。

陳煬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端倪著我盈滿急切的臉,然後自嘲的笑了,“原來是我小看你了,能這麽急著用話來堵我,你是在對我說還是對你自己說呢?……其實你早已感受到了,可是你沒有理由。你並不需要真實,你比誰都清楚,你僅僅是想要一個理由,而我恰恰給了你理由,……怎麽,想推翻了?”

這句話仿佛擊中了我的死穴,可前幾天在吳王宮裏的一幕幕,像是煙霧般繚繞在眼前……。如果淺陽也能給我一個理由,哪怕是敷衍,我更願意去相信他而不是自己。

“人可以為情所眷,卻不該故此而糊塗,哪怕有些東西你憧憬了一輩子,也注定要失之交臂。……你不可能把吳王當作尉遲自修,吳王對你們的感情有幾分,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其實我跟你有點像呢,隻是我還不至於如你那麽激越。………嗯?不要這樣看著我,我說這些話就是為了讓你難受的。怎麽這麽輕易就讓我得逞了?”

他說罷大笑著走出了長亭……,有一種稱之為契約的東西,不過是一張紙,掉到水裏沉下去,都沒有聲響的。

遠處煙霞慘淡,冬天有它一份特有的幹淨與清晰,我想抬頭看看天色,卻隻看到亭子頂篷的一根梁,掛著夏天裏殘餘下來的蛛網,斷了……

坐久了也懶得動,就這樣一個人坐在亭子裏繼續思想,想了半天也隻想出一句辭,“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想著想著,不自覺就念了出來……

然後一隻手按到我肩上,“好……,好一個‘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聲音裏有些顫動。

我回頭,看到來人,

“淺陽,你怎麽跑到宮外頭來了?”

“我來找你呀,”他說著把一壺酒放到台幾上,說,“你有沒有聽過‘芝蘭玉樹庭前聚,銀壺溫杜康’?……咦,這裏有這麽多杯子,看來先前有不少人啊,我小瞧你咯。”

我愉快的起身一跳,跑出亭子,站在一株臘梅樹下回過頭來,“瞧,幽而不俗,比芝蘭玉樹更高華遠逸。”

他也笑笑跑了出來。我指著麵前開了滿枝的臘梅,打趣的說,“淺陽啊,你說……江山美人,你比較喜歡哪一個?”

“嗬嗬,你果然無聊,這麽幼稚的問題也好意思拿出來,當然是……”說道這兒,他突然住了口,臉色霎時陰沉下來,“……你誆我!”。

我依舊輕言巧笑,殷勤又無聊,但願長此糊塗一世。

淺陽指了指身後的遠山,暮煙四合裏,蒼蒼莽莽的山麓若隱若現,那山名為“虎丘”,遠遠看去就似一隻俯臥待撲的老虎,

“我沒有必要解釋,我說過,昨天已是過去的東西了。……大任於前,如果什麽事情都念念回頭,我就不是吳王。”

隨手折了一支臘梅,把上麵的花骨朵統統摘去,光禿禿的枝子舉到他麵前,“這便是王,……淺陽,高處不勝寒。奚以馥鬱滿枝……”我收手,梅枝斷在袖中,很清脆的一聲,“……聽說你把自修的墳葺在虎丘山頂,什麽時候也帶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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