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到阿尼卡已三天。天氣晴朗,但太陽照在身上並不暖和。偶爾有陣風吹過,寒意越發明顯。世界突然變小了,隻有村莊那麽大。人們生活在以家庭為單位的村落裏,像一個個散落在山間的黑石頭。村道冷清,雞犬之聲不相聞。

在這裏,手機信號似乎是有形的。它隨風而來,隨風而去,白天來,晚上去。所以,那些發出去了沒有回音的消息,就當是沒有收到吧。但那種被世界拋棄了的落寞,卻總是揮之不去。

我父親天一亮就起床,洗漱完畢就上山。我們不再像之前那樣驚慌了。我們中的某個人,遠遠看著——他在那裏就好了。我去陪他,帶一件披氈去墊坐,甚至,在那個小山坡上生起一堆火。我坐在他身邊,看他將樹攬在懷裏,一會兒說話,一會兒輕撫。那時,就像我們之間隔著玻璃屏障,可望而不可即。坐久了,我難免產生試探這屏障到底有多堅固的想法。

“爸,你現在心裏還是會害怕嗎?”我問他。

“你走開!”他突然朝我咆哮,“你這個魔鬼!”

“我是一心啊,爸。”

“你這個苦竹的魔鬼,你應該下地獄。”

苦竹。我腦海裏閃過這個名字,想起了那出租車司機的話。但我沒想到的是,當時別人那麽隨意一說,就進入了他的記憶,成為夢魘。我退到了離他幾步遠的地方。他的情緒漸漸平複,但仍然沒停止嘴裏的呢喃。

“你今年四十二歲了,”他對那棵大一點的樹說,“你有幾個孩子了?”

樹是樹的孩子?難怪別人說,瘋子和藝術家隻有一線之隔。照此說法,我父親懷裏這棵已結鬆果的樹無疑已經成年了。但我看了看四周,可能是因為土壤或者別的原因,它的鬆子並沒有繁衍出更多的後代。而當他和另一棵樹說話時,他的語氣更加溫和。這讓我恍然覺得,樹真是有性別的。

“我真放心不下你啊,”他說,“你那麽瘦小,一把掐住脖子就動彈不了的。”

那確實是棵瘦弱的樹,仿佛天生就營養不良。它長得又高又細,連頭頂的鬆毛也呈黃色。我認真觀察起這棵樹來,發現它竟然真有幾分女性的曼妙。我就那麽隔著一段距離守著他,聽他胡說八道。我的假期還剩下七天。我計劃再過三天就離開這裏,帶他去省裏的精神病院。但我將我的計劃告訴伯伯被他阻止了。他們認為我父親隻是中了邪,需要一個巫師來詛咒附體的厲鬼。為了說服我,他還舉了好幾個病例。阿尼卡方圓百裏地,法力大小不等的巫師幾十上百人。特別是冬天,人和鬼都閑下來了,巫師們忙得腳不沾地。

我陪父親坐了一個上午。我已經能夠準確地從他的眼神裏辨別出他是清醒還是糊塗。他糊塗時目光呆滯,聲音嘶啞,含混不清。在他定睛處,仿佛有一個我看不見的深潭,讓他越陷越深,無力自拔。但我不敢強行把他拉回來,害怕掙斷他腦袋裏那根繃緊的弦。這個顧慮,讓我們得像對待易碎品似的對他,輕拿輕放。

比如那天中午,他吃了飯和藥,趁我們不注意,順著一架小樓梯爬到了伯伯家的豬圈樓上。就在我們四處呼喊著尋找他的時候,他笑盈盈地從樓梯上下來,手裏拿著一副長方形的土基模子。他眼裏的光芒令我驚訝,那是孩子找尋到心愛的糖果時的樣子。

“你跟著他去吧,”我伯伯說,“不管他做啥,你就當他是個三歲小孩,陪他玩。”

可是,我很快發現,我們都想錯了。當我們拿著鋤頭、撮箕、榔頭和土基模子來到那塊他下跪過的土地時,我突然發現自己其實分不清他的狀態。他脫下藍色中山裝,露出裏麵的白襯衫。他開始挖土、舂土,打開土基模子,取出潮濕的土基,搬到一旁,整齊地碼起來。我站在一旁看著他。我想,他根本不需要我幫忙,就像他和那兩棵樹說話時一樣。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問了他,我能幫他做啥。

“你挖土,我來舂土基,”他把鋤頭遞給我,“在第一場雪到來之前,我們要把房子蓋起來。”

活到三十幾歲,我從沒幹過農活。但剛才看他幹活,也並不覺得難。我握了鋤頭,站在他的位置上,學他的樣子幹起來。但半個小時後,我的手心已經起泡,感覺再幹下去手掌會斷裂開。我丟下鋤頭,坐在地上抽煙,他看著我笑了起來。

“我的手也起泡了,”他說,“但我有辦法克服。”

他拒絕了我遞過去的香煙,說還要再幹一會兒。我問他用什麽辦法克服手心的疼痛,他說:“分散注意力,想一些別的事情。”

他不再管我,一個人連挖帶舂,效率慢了下來。我繼續抽煙,看他幹活。確實,他在甩開膀子挖土或者用木槌舂土時,讓我感覺到他心裏有著巨大的恨意。就像是置身千軍萬馬中,他必須奮力廝殺,才有一線生機。仿佛那土地於人並無恩慈,而是一個沉默的敵人。他挖向土地的鋤頭,每一下都有著洞穿地球的力量。

看熱鬧的人們站在不遠處的地埂上,但沒人過來幫忙幹活。這其中,也包括我伯伯一家。不過,他們站在那裏的目的不是看熱鬧,而是負責跟人解釋:他這裏出問題了,莫見怪。這裏,指的是腦袋。

“爸,如果你真的想回阿尼卡來住,我們可以蓋磚房的。把縣城的房子賣了,就可以在這裏蓋一棟別墅。”

“我不要別墅,我就要土基房。”

不遠處的地埂上,看熱鬧的人們來來去去,我伯伯無數次指著自己的太陽穴,重複著那句話。而我,不光手上的疼痛未消,還感受到了某種羞辱。麵對一個瘋瘋癲癲的父親,我能怎樣?知情者,覺得我是在陪父親。不知情者,可能會覺得我也瘋了。我就這麽坐在地裏,看他幹活到天黑。

隨著黑夜一起來的,是巫師。一個臉像黑夜一樣的高個子老人。我伯伯一家把他當神仙一樣尊重。就連他騎的那匹紅馬,吃的也是玉米粥。他的目光如隼,讓我父親低下頭,不由得戰栗。陳阿姨介紹情況,巫師默默聽著。他隨身背著的羊皮筒包裏,露出一段黑黢黢的東西,似蹄似刀。巫師進門,必定有一隻羊要歸西。當羊頭擺上供桌,巫師開始念起咒念經。我父親依然瑟瑟發抖。那些我們聽不懂的經文,像燒過的紙錢紛飛而至,在我們耳旁繞一圈,消失不見。後來,巫師幹脆閉了嘴和眼,任憑下巴上的山羊胡子抖個不停。

“奇怪,”他顫聲說,“為啥會連個鬼影都沒有?”

我們麵麵相覷。如果真如巫師所言,那我們的又一個希望破滅了。隻有帶他去省城看病了,我想。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請你再仔細看看,”我伯伯說,“按理說,纏著他的不止一個鬼,應該是三個,一大兩小,兩男一女。”

“沒有。”巫師回答,“我必須停止我的詛咒,否則咒語就會回落到我身上。”

他站起身來,我伯伯請他到沙發上坐。而我父親,雙手雙腳著地,在供桌前跪成一團。死去的羊齜牙咧嘴,但它的命並沒有換來人心的安寧。無鬼可咒的巫師也有幾分失落,他的手裏端著酒杯,每一口酒都喝得意味深長。然後,我聽到伯伯這個一生跟莊稼打交道的人,對一生跟鬼神打交道的巫師提了一個問題。

“做鬼的時間久了,會不會隱身?”

巫師搖搖頭,目光注視著縮成一團的我父親,陷入了沉思。好半晌,他終於回過神來,一口喝了杯中酒。

“也許確實有鬼,但不是我能驅的,”他說,“這個鬼,不在陰間,而是在他心裏。”

啊!我父親聽聞此言,大叫著從地上彈跳而起。他雙手護住腦袋,圍著供桌轉了起來,嘴裏大喊:“把我的命拿走吧。老天爺,求你了。”

巫師見狀,也不驚慌,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支墓碑樣的令牌,往桌上一拍,我父親立刻定住了。

“一個心裏有鬼的人,死後也一定是鬼,遭人驅逐,被人詛咒。”巫師說。

“有禳解的辦法嗎?”我伯伯問。

“隻能靠他自己了。”巫師說。

他拒收了我們奉上的紅包,隻帶走一隻羊腿,和他的紅馬一起遁入黑夜。如夢初醒。我父親從地上起身時,汗水濕透了他的衣服。我們扶他坐在沙發上,他坐了不到一分鍾就躺下了。

“再玩兩天,我們就回去吧,”我說,“先回熱水,然後去省城找最好的醫院治療。”

“我哪裏都不去,”我父親說,“我回到這裏,就沒想過要離開。”

他硬邦邦地丟出這句話,硌得我胸口疼。而當這疼痛消失,隨之湧起的是驚訝。他不會是玩真的吧?如果他留下,我就得奔走於阿尼卡和固納之間。我想到了一個詞,穿梭。如果這樣,我就得變成一隻梭子。

可我父親才不管這些呢,他站起身,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臥室裏傳來歌聲。堂屋裏的我們相互看,並沒人說話。一曲唱罷,他又拉起了二胡。前幾天我留意過那把二胡,它掛在牆上,落滿了灰塵。

“他是阿尼卡二胡拉得最好的人。”伯伯說。

而我對這個話題毫無興趣。現在,我身處一團迷霧中。這迷霧讓我害怕。見我沒接話,伯伯便看了看黢黑的門外。

“睡吧,”他說,“天要陰了。”

我這才發覺,外麵起風了。寒風推著門,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我父親已經睡著了,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可我難以入眠。寒風在院子裏橫行,尚未來得及收撿起來的臉盆滾動起來,發出咣咣聲。電線嗚咽。一隻老鼠不時伸出爪子,撓一個老舊的櫃子,但這櫃子太厚,耗盡了它的耐心。後來,老鼠穿過臥室,從門下麵的洞裏鑽了出去。

有一陣子,我從**翻身坐起。借助院裏忘記關閉的路燈光,觀察起我那沉睡的父親。他依然保持著之前的姿勢,側身,蜷曲,以手為枕,看不清麵龐。這是,我的父親,我告訴自己。有一天,我也會像他一樣老去——前麵有死亡候著,後麵有罪過追著。在那個夜晚,我在回憶中睡了過去。回憶洶湧澎湃,像是在攪動一杯渾濁的水,澄清之時,天亮了。從第一縷光從窗戶裏擠進來,我做出一個決定:陪著他,任由他。他多可憐。如果我是他,我也希望我的兒子能夠這樣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