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再次提及讓我做阿隆索的學徒。那時我即將小學畢業。他們對我能夠升學這事既不關心,也不抱希望。這三年,阿尼卡人已經習慣了阿隆索的沉默,也習慣了我這張閑不住的嘴。

“閉嘴!”我父母無數次朝我吼,“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可是,我的嘴一旦閉上,就感覺整個下巴泛酸,口水直流。有時候,我張大嘴,伸出舌頭,像一隻熱透了狗,但我那調皮的舌頭很快就累了,打著滾,翻動起來,我又忍不住呱呱呱說開了。他們給我取了個名字:青蛙。我說話的時候,人們捂住耳朵。甚至,有人看到我就走開了。因為當有人朝我走過來時,我總有各種聳人聽聞的話題。

“聽說河裏漲水啦,河麵上鋪滿了蛤蟆,人們踩著它的背就能過橋。”

“三隻腳的麂子又叫了,我親耳聽見的,估計誰又要死了。”

“有個人下地幹活,發現一窩老鼠,他堵住洞口打,打了整整一天。然後,他做了一個夢,老鼠說,我們從很遠的地方來,我們的腳板都走破了。夢醒,他去查看老鼠,果然腳底全是破了皮的。”

……

我想,我應該是從那時染上的胡說八道的毛病。人們都知道,隻要我的嘴一張開,說出的絕對不是什麽正常的事。即使這樣,我也越來越難引起別人的注意啦。這不是我的想象力不夠,而是人們的注意力幾乎都在阿隆索身上。

他們絡繹不絕地,從四麵八方趕來,對阿隆索打造的那些東西讚不絕口。有人當場買下,請人搬走,有人坐在家裏不走,隻求阿隆索能夠親自登門,好量身定製一些東西。

有天我突然發現,整個阿尼卡都有阿隆索打造的東西,門窗上的雕花,門前的石獅子,墓碑前的雕像,女人背上的籮筐,姑娘們的嫁妝,無一不出自阿隆索之手。他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匠人了,而是在造一個村莊。如果假以時日,他也許還能造一個鄉鎮,甚至一個縣。

阿隆索一夜之間長高了。那時我們已經分房睡。嚴格說,我被父母趕到了小樓上睡。那裏有個小窗子,我正好可以對著窗外唱歌。某天早上起來,我看到他走路像踩了高蹺一樣。他走進廁所,我跟了進去,發現阿隆索已經長出了鳥毛。如果他出聲,此時他應該已經變聲了。可惜,我們都沒有機會聽他變粗後的嗓音。

十五歲那年,他長得和我父親一樣高了。他倆長得很像,一胖一瘦,像是被那種富有魔力的哈哈鏡照過了一樣。但別看阿隆索瘦,因為長期手握刨子錘子和鏨子,手勁在阿尼卡無人能敵。而我父親則剛好相反。自從阿隆索的工價越來越高,他和母親已經將土地承包給了別人。他們還不算老,但是,已經提前進入了晚年。如今,他穿著幹淨的衣服,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手裏拎個茶杯,得空就去村裏轉悠一圈,接受別人的奉承。

“太忙了啊,真的,”他說,“我家阿隆索比誰都忙,請他的人如果排起來,估計都能到鎮上了。”

他們用一個筆記本記著別人的姓名、地址、日期、需求以及訂金數額。他們一天天翻開筆記本,一天天催促阿隆索,但這個家夥,仍然是幹得不緊不慢,完全沉醉其間。我父母為此沒少抱怨,但僅限於私下的嘀咕。

他們讓我做阿隆索的學徒,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兄弟倆掙錢,比他一個人掙要強得多。說是即使我不能畫龍點睛,但幫阿隆索幹些粗活也能節省他的時間。這個提議被我拒絕了。

“即使我考不上,我也不想做一個木匠石匠篾匠。”我說。

“那你想做什麽?”我父親問。

“我想離開這個鬼地方,去外麵闖一闖。”

但這隨口之言,被我父親當真了。他以一種藐視的口吻說就我這把小骨頭,別人伸一根手指就能打倒我。而這話將我那不服氣的天性激發出來,我變成了一個武術愛好者。

我去山上背回細沙,製成沙袋,吊著打,盛在缸裏,練鐵砂掌。我將沙包綁在腿上,奔跑,希望有朝一日當我解下沙包時,能夠飛起來。我請阿隆索給我做了一個跟成人一般大的會轉動的木頭人,在他的周身釘滿了手腳,跟他對打,我經常鼻青臉腫。當然,製作一副雙節棍這樣的事情,我自己就能搞定,隻是練的時候總會敲到自己的腦袋。

那時我奔跑在山路上,遇見的人紛紛退避。我知道,他們心裏在罵:這個神經病。但我無所謂。我想,即使成不了一個武功高手,也能成為一個強壯的男人。我不想像阿隆索那樣瘦。

我經常夢見自己離開了阿尼卡,有時候是騎馬,有時候是搭拖拉機,有時候是走路。我夢見自己爬到山頂,眺望遠方,看到火柴盒樣的房子,卻找不到腳下的路。某天清晨,我決定離開。去他媽的升學吧,一點希望也沒有了。與其等待考試落榜,不如現在就走。我的書包裏,除了課本,還有一本武俠小說《巫山劍》。然而,這是一次失敗的出走,我走到半路就害怕了,將這次出走變成了逃學。但是,這次出走讓我下定決心離開那該死的學校。

“好吧,隨便你,”我父親說,“既然不想上學,那就算了,你也不是那塊料。”

我能理解。他似乎一點也不吃驚,似乎等待已久。現在,他們有阿隆索就足夠了。至於我,無足輕重。我的心裏隻有練武這個念頭。我甚至想攢錢去峨眉山、武當山或者終南山。但錢始終是個問題。就連阿隆索也沒錢,他掙的工錢全被我父母管著。他沉浸在石頭、木頭和竹子裏,從來不關心錢的事。

我的功夫沒有長進,倒是翻跟鬥的時候差點閃斷了脖子,很長時間斜著腦袋看人,遭人笑話。另有一次,我乘著簸箕從屋頂飛下來,摔傷了腰椎。偏偏那時家裏總是有人來,這些笑料被他們帶向四麵八方。於是所有人都知道了,阿尼卡那個不會說話的天才小木匠有個練輕功的弟弟。他們這些愚蠢的家夥怎會知道,嶽不群為了練葵花寶典揮刀自宮的事呢?

在我養傷的那段時間,我父母做了兩件事。一是托人給阿隆索說親,二是張羅著為他收幾個徒弟。說親,阿隆索是樂意的,而至於收徒,卻未必。但阿隆索永遠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也許對他來說,不和人說話,隻跟木頭石頭竹子打交道,就已經足夠。我們都相信,他有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世界。他沉默,關上了嘴,這就隔開了自己和他人。

我們的生活一天天好起來。所以,關於說親的事,我父母有足夠的信心。在阿尼卡人的意識裏,婚姻仍然是一種需求。至於所謂的感情,如果它一直沉睡,未曾萌芽,似乎也就不需要了。我父母請了媒婆,許予厚禮,接受了一通天花亂墜的奉承後,媒婆高興離去。

但收徒的事,隻能由他們親自把關。他們開出的條件是:年齡十五到二十歲,心靈手巧,沒有家庭負擔,沒有工資。他們的意思很明確,就是找幾個能為阿隆索打下手的人,好提升他的速度,掙更多的錢。

他們已經規劃好了未來。等阿隆索的媳婦一進門,就蓋一棟兩層樓的磚房,然後將舊房子給阿隆索使用。至於家裏的電器,則早已引領了阿尼卡的潮流。他們現在遺憾的是,阿尼卡還沒有一條像樣的公路,這不利於磚和水泥鋼筋的運輸,也無法讓我父親擁有他夢寐以求的摩托車。

但是,不管怎樣,我們的好日子觸手可及。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未來會像沙一樣聚起來,成為塔,像水一樣聚起來,成為江河。這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很多人的日子,到最後就是水和沙,一陣太陽暴曬,一陣風吹過就消失不見。但我們家可以。我們可以張開想象的翅膀,將所有的美好願望都塞給未來。

對了,我已經在敘述中忘記了時間。四年的時間已經過去。

當我們習慣了某種日子,那麽,我們就會忽略掉它們的麵目。過一年,和過一天沒啥區別。家裏永遠是錘子鏨子和鑿子的聲音,並且伴隨著我神經兮兮的上躥下跳。不時有人來家裏,請阿隆索去做工,或者買走幾件他打造的東西。我父親尤其喜歡這樣的熱鬧。他甚至花錢在房屋旁邊弄了一個水泥的籃球場。於是,我們那欣欣向榮的家成為了阿尼卡的公共場合。

這些年,阿隆索每晚都出去。即使我沒有和他睡一間屋裏,我仍然關注著他的動向。他通常在夜裏十二點後出門,五點前回家。他的腳步聲從我窗下傳來,有時候我會用咳嗽提醒他:我知道。

他的徒弟們和我一樣,睡在另一邊廂房的閣樓上。他們是六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每天跟阿隆索學各種手藝。他們話很少,可能是因為師父總沉默的原因。於是,阿隆索更忙了,相當於有六個人幫他完成那些粗笨的活,他隻需要畫龍點睛。

阿隆索仍是瘦高個。發育對他來說,是個拉長的過程,而不是長壯。連我都長得比他壯了。他的個子猛長,像個稻草人。但是,當他坐下,手裏握著篾刀刻刀或鏨子,立刻穩如磐石。

這四年,隻有一件遺憾事發生。人們對阿隆索想找對象這事並無多大興趣。真是奇了怪了。我父母表麵上保持著一種優越的沉穩,但內心著急。這事暗中傷了他們的自尊。要知道此前,他們一直以為憑著上天賜予阿隆索的天賦,娶親這事基本上是應者如雲。那時,我不止一次聽到他們點評阿尼卡的姑娘們,誰嘴大,克夫;誰目光招搖,****;誰嘴饞,褲帶鬆;誰雖然長得好,但文化低……總之,他們固執地認為,憑著阿隆索的技藝,誰嫁了他,不說相當於進了皇宮,至少也不輸於那些有工作的人。

但事實告訴我們:誰也不願意跟一個不會說話的人生活一輩子。

阿隆索會怎麽看待這事呢?我不知道。但我們漸漸發現了一些他的變化:他任由頭發和胡子瘋長。這讓他看起來更像是從遠古走來的異類。

如此一來,在人們口口相傳中,阿隆索早已不是一個早慧的匠人,而是受各種神靈庇護的神子。魯班傳給他木工,女媧傳給他石藝。不時有人將小車停在山下,走路到阿尼卡來請他,但阿隆索從未答應過。隻有我知道,因為太遠了,他無法回家住。無法在夜裏外出,去和他的百鳥爭鳴。

阿隆索的徒弟已經增加到了十個。並且後麵的四個人是交了學費的。阿隆索的成功,讓他們身上的耐力被無限放大。阿隆索不再像以前一樣,在院子裏幹活了。他有了自己的工作密室。那間屋裏,終日燃著香和燭。我的父親,成為了阿隆索和客戶之間的聯絡員和接待。

“風嶺的劉大叔家要嫁女,需要一套家具,要喜慶。”

“紅石岩的李老先生過世了,兒女們孝順又有錢,要在碑前立獅子。這事急,其他的先放放。”

阿隆索的工作密室裏隻有工具聲。我父親的這些話,像是扔進了曠野,連絲回音都沒有。但是,我們都知道,他聽見了。他會去做。而他的徒弟,立刻就會出發,先去對付那些毛坯石和木頭。

但是,跟阿隆索相比,我的失敗是如此慘烈。我的絕世武功沒有練成。某次去鎮上閑逛,跟那裏的小混混幹了一架。我想空手奪白刃,卻被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在我的屁股上捅了兩個窟窿。

這兩個窟窿讓我露出了屁股蛋子,遭眾人嘲笑。也刺破了我心裏的肥皂泡。我的練武生涯就這樣被恥辱地畫上了句號。於是我在十八歲那年秋天離開了阿尼卡。我要去當兵,去遙遠的新疆。我去新疆,並不是受歌曲《我們新疆好地方》召喚,而是因為它遠。越遠越好,他媽的,最好是南極,讓我去欺負那些企鵝。

我之所以去當兵,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我的父母他們活得很好,根本不需要我來贍養。阿尼卡的人都知道,阿隆索是一隻會下金蛋的母雞。不管天陰下雨,隻要錘子鏨子一響,那飛濺而起的不是石屑,而是銀屑。那叮叮當當的聲音,是鑄造錢幣的聲音。大家都在猜,我們家到底有多少錢?

他們沒有理由反對我去當兵。我父親甚至給錢讓我買了一條香煙去送給武裝部長。至於他是否為我說了好話,我不知道,總之,我順利通過了。

我換來了短暫的關注。在離開阿尼卡的前一天,父母為我舉辦了宴席。他們為此殺了一頭牛,請阿尼卡的人大吃大喝了一頓。為了表示鄭重,那一天阿隆索和他的徒弟們停了工。但是突然停了活兒的阿隆索顯得無比煩躁,我這才想起,這些年,阿隆索除了睡覺時間外,他的手從沒停歇。送走了客人,家裏籠罩著離別的哀傷。特別是我的母親,她甚至不再叫我的名字,而是叫“兒子”,仿佛隻有我是她兒子,仿佛我一離開阿尼卡,就不再是她兒子。

那個夜晚,我決定跟阿隆索外出。事實上,我自從第一次知道他在夜裏和百鳥爭鳴後,就沒了跟他外出的興致。我隻是想陪他多待一會兒。這些年,我不確定我們的父母是否知道這個秘密。但很多我們曾經害怕的東西,現在都變得無所謂了。比如抽煙、喝酒、賭博、睡懶覺,仿佛這些都是父母用來嚇唬小孩子的把戲。

阿隆索依然沉默,但我知道他不會反對。在等待外出時機的時候,我們又說了一會兒話。當然,是我在說。

“你一直不說話,心裏開心嗎?”

“這麽多年了,你的舌頭還聽你使喚嗎?”

“哥,難道這個世界,真的不值得你開口?”

“你希望有一個女人嗎?”

“我走以後,爸媽就交給你了,讓爸少喝酒,我會給你寫信的,雖然我已經忘記了很多字,但應該還能寫出一封信。”

我知道他不會回答我。這些年,我們都已經習慣隻對他說話,而不求他給予任何回應,哪怕是點頭或搖頭,哪怕是一個眼神。

那天晚上有月亮,天氣已經在轉涼。我們在父母睡下後出門,阿尼卡靜得隻有三兩聲狗叫。院子裏飄著牛肉和野薄荷的氣味。阿隆索走在前麵,長發在風中飄揚。那種感覺,總讓我想起遠古時候的出獵。

獅山崖邊的那個巨石,像隻冰冷沉默的猛虎。那是我第一次在月光下打量一塊石頭。我突然覺得,白天我們看到的靜默的石頭,隻是石頭的肉身,而在夜晚,它們將全部複活,奔跑在滿山遍野。

阿隆索在石頭上坐下,一臉肅穆地望向山崗。此時的山林裏,花草樹木飛禽走獸都已入睡。他突然發出了一聲狼嗥——嗷嗚。我的頭發豎起來,他發出了第二聲——嗷嗚。沒有狼回應他。這種令人厭惡的動物,曾經是阿尼卡人最痛恨的敵人,它們叼走豬崽和孩子,它們和人們對峙,耐心又狡詐。但是,後來它們消失了。阿尼卡的山林裏,消失的不隻是狼,還有豹子和猴子。所以我一直在想,最後一頭狼或者豹子是怎麽消失的呢?是獵殺,出走,還是自然死亡?如果是出走,它們最後又去了哪裏?

過了一會兒,阿隆索的嘴裏發出了麂子的叫聲。這一次有了回應,不遠處的山林裏,響起了一聲麂叫。就這樣,阿隆索和它相互召喚,樹林搖曳,沙沙沙,那頭三隻腳的麂子出現在了我們麵前。這麽多年,我終於見到了它。原來別人說的是真的。這山林裏真有一頭三腳麂子,傳言得到了印證。那麂子識破了眼前的騙局,一轉身逃進了山林。

阿隆索笑了笑。我等著他讓山間的鳥獸都叫起來。哪知他伸手從衣服下的腰間扯,扯下了一大圈打了結的繩子。然後,他走向巨石旁邊的一棵大樹,將繩子一頭係在樹上,一頭係在自己腰上,雙手握住繩子,像個攀岩運動員一樣,從獅子崖上滑了下去。當繩子不再晃動時,我明白,他已經放開了繩子。我也學著阿隆索的樣子,將繩子係在腰上,滑了下去。我雙腳落地,人已到了獅子洞口。

洞裏燈火通明。紅燈籠掛在壁上,蝙蝠倒掛在壁頂上,像是已經睡著。阿隆索手執燈籠,給我帶路,曲徑通幽處,別有洞天。我聽到了流水聲,但看不見河流。泥塑的門神站立兩邊,怒目圓睜,滿臉殺氣。這洞足有一個足球場那麽大。但是現在,它已經不再是個洞,而是阿隆索的宮殿。我看到很多個泥塑的阿隆索。端坐堂前的阿隆索。騎在馬上的阿隆索。坐轎子的阿隆索。躺在**的阿隆索,兩個泥塑的孩子站在**,和他並排而臥的女人是蕭聲聲。在獅子洞裏,我們那泥塑的父母安詳地坐著,皺紋深陷,我們的一些鄰居在播種。我看到了自己,正在比劃著一招大鵬展翅。

而洞的另一邊,則是我爺爺阿拉洛的墓地。我不清楚阿隆索第一次進洞時發現了什麽。但是現在,我隻能看到令人生畏的墓碑,還有仰天長嘯的獅子。碑上的文字,寫得很清楚“阿拉洛之墓”,那是阿隆索的字,寫得歪歪扭扭。

自從進了洞裏,阿隆索的臉上一直掛著笑。我從來沒有見他如此開心過。我們每參觀完一處,他便吹滅照亮那裏的燈籠。他一盞盞吹滅燈籠,讓黑暗一點點放大。最後,黑暗將我們趕至洞口,月光灑滿山崖。

原路返回時,我和他一起陷入了沉默。嚴格說,是震撼後的沉默。我似乎明白了他沉默的原因,但又無法從他嘴裏得到答案。也許他是幸福的,我想,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不再過問我們這個世界的事。但是,我又想,如果一個人永遠沉默,那他和泥胎塑像又有什麽區別?正如阿隆索打造的那些人和動物,雖然他們神采各異,但始終緊閉著嘴。

那時我當然還不知道,那是我和阿隆索最後一次見麵。

在新疆,我見到了真正的狼,它的聲音和阿隆索發出的一模一樣。我跟戰友們講起阿隆索,沒人相信。即使我寫信給阿隆索,讓他用木頭雕了我們連長,並寄回部隊,他們仍然不信。他們不信,一個人不是啞巴,但他永遠丟棄了語言。他們認為這是我杜撰的奇聞,因為我那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毛病,至今未改。

時間久了,我便不再跟人談起阿隆索,仿佛我沒有這個哥哥一樣。

更何況,我來當兵可不是為了懷念過去。我渾身上下透著使不完的勁兒,我需要在新的生活和環境中,錘煉一個全新的我。至於阿尼卡的人和消息,我大概每三四個月能夠收到一封家信。信是我父親寫的,內容主要是關於家裏的變化。公路終於修通了,他們如願蓋起了磚房。阿尼卡唯一的磚房,我父親在信裏寫,別人季度(嫉妒)得眼睛都紅了。又一封信裏,父親說他和阿隆索一人買了一輛摩托車,但阿隆索拒絕騎車。再後來的信裏,不鹹不淡,說起阿尼卡的人和事,誰過世啦,誰結婚啦,誰在外麵發財啦。而我也潦草地回信,身體很好,領導對我很好,上次比賽又拿了獎……其實,我們都不太習慣書信裏那種現實中並不存在的客氣。我們在信的開頭寫上“親愛的”或“敬愛的”,但在現實生活中,我們一輩子也不會使用這樣的詞。有時候,我們會在信裏交換照片,我寄去幾張穿軍裝的,他們寄回幾張他們站在新房子門口的照片。在那些照片上,我的父母笑盈盈的,而阿隆索沉默憂鬱。再後來,我的家信越來越少。這沒什麽,這正好說明,我的家人生活得風平浪靜。

那時,我已到新疆兩年。憑我那些來自天南海北的戰友,退伍後我去到很多地方都會得到關照。我再也不會回阿尼卡去做個農民。在退伍前,我準備休探親假。這時,我收到了家裏的電報,內容是:家有事,速回。

當我趕回阿尼卡,那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匆匆行走在路上的人告訴我,阿隆索失蹤了,我父母花錢請了全村人正在四麵八方尋找。有人負責搜山,有人負責在河裏打撈,有人坐車去了縣城尋找。人們在巫師的木卦、草卦、骨卦和雞頭卦的指引下,從東南西北各方向像水一樣潑了出去。然而,阿隆索像一滴水,一片雪花,從人間蒸發了。

我父母躺在阿尼卡那幢惹人羨慕的磚房裏。摩托車已經取代了馬,拖拉機代替了耕牛,院裏的桃樹已經被連根拔起,那裏現在是個小亭子。他們的小樓有兩層,樓頂種滿了花草,一頭狼狗拖著鐵鏈,站在屋頂對我狂吠。

我母親見我便號啕大哭,我父親則一言不發。也許是離開久了,這個家令我陌生,並且我竟無端緊張起來。而在我們的老宅裏,似一陣風吹過,竹子、木頭、石材的毛料以及剛動工的粗坯雜亂地放著,空隙間隻能容一人走過。學徒們已經離開,不知是去尋找阿隆索,還是已經回家。我進到他的工作間,那裏已經空了,連他平時使用的工具都已不知去向。

早在多年以前,我已經從家庭舞台上退到角落裏。如今,我被叫回家來,麵對這樣的局麵,像是一幕劇正演著,主角突然撂擔子了,隻好尋找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來擔綱。我別無他法,隻能一遍遍安慰父母。

“也許他隻是累了,出去玩幾天就回來。”

“他不會回來了。”我母親說,“我們都清楚,這次他是真的拋下我們了。”

我的父親一支接一支抽煙,我的母親哭得幾近昏厥。他們這樣子,不像是阿隆索消失了,而是像他已經死去。我隻能從母親的哭訴中,去拚湊阿隆索消失的前因後果。

事情的起因是蕭大腳的死。那是半年前的事。啞巴蕭大腳死了,啞女蕭聲聲哭天無路。阿隆索從我父親的箱子裏拿了錢出來,為蕭大腳辦了阿尼卡有史以來最風光的葬禮。

“這個雜種,他簡直是瘋了,”提及這事,我父親仍然憤憤不平,“蕭大腳是他爹嗎?紅彤彤的鈔票啊,就這樣一遝一遝給花了出去。”

據說那場葬禮辦了九天,殺了三頭牛,三頭豬,三隻羊。阿尼卡人說,蕭大腳啞了一生,有這場葬禮,值了。人們從四麵八方趕來,圍著蕭大腳那廢棄磨房,大吃大喝。吃飽喝足,他們就唱歌跳舞,唱得聲音沙啞,跳得灰塵遮天蔽日。啃光了肉的骨頭丟在一旁,阿尼卡的狗和貓成群結隊地到來,為了骨頭爭得你死我活。喝光的啤酒瓶堆成山,在太陽下閃著綠光。魔帕的羊皮鼓響了七天七夜,直到將亡靈引回祖先的身邊。蕭大腳的墓碑出自阿隆索之手,墓門上的蕭大腳在引吭高歌。紙房子、紙轎子、紙仆人、紙紮的馬牛羊同樣出自阿隆索之手。

“一個假啞巴為一個真啞巴送葬。”所有人都表示不可思議。

那場熱鬧的葬禮,整個阿尼卡隻有我父母沒有參加。當別人大吃大喝的時候,他們正在家裏咒罵阿隆索。除了咒罵,他們還能怎樣?這個家,所有的東西都來自阿隆索之手。別人大吃大喝的哪是酒肉啊,分明是他們的肉和血。

當時蕭大腳死了,蕭聲聲哭著跑去村長家,比劃半天也無法表達,隻好拽了村長往家跑。很快整個阿尼卡都知道了蕭大腳的死。按慣例,應該由每家湊錢安葬他。但是,阿隆索卻突然向我父親伸手要箱子的鑰匙。我父親問,你要鑰匙做啥?阿隆索沉默,依然伸著手。箱子裏啥也沒有,我父親又說。阿隆索突然拿起身邊的錘子,三下就砸開了鎖。那箱子裏,是一遝遝鈔票。他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阿隆索將錢裝進兜裏,走出了家門。

我父親追了出來,攔腰將他抱住。他第一次發覺,兒子是一頭沉默的豹子。他根本攔不住他。我母親哭了起來。她既勸不了丈夫,也勸不了兒子。她哭著說,讓他去吧,這些錢,原本就是他掙的啊。我父親說,是他的也不能亂花,老子有權利幫他保管。但是,阿隆索已經拿著錢走遠了。

更多的細節,我父母沒有說。他們的意思是,他們對阿隆索已經足夠寬容的了。當蕭大腳被送上山後,他們抹去臉上的愁雲,笑著麵對熬紅了眼睛的阿隆索。阿隆索睡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出去了。那幾天連續下雨,我父親循著泥地上的足跡跟蹤到了磨房裏。然而,我父親一轉身跑回了家裏,像撞了鬼一樣。

“他隻是裝啞,但她卻是個啞巴。”

雨下了一夜,他們醒了一夜,直到阿隆索像隻貓似的潛回家裏。之後的每晚,他們都能聽到他外出的聲音。我的父母陷入了前所未知的焦慮中。他們突然意識到,這個和他們一起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兒子,總有一天會被某種力量吸引著離開他們。似乎他從來和他們都不是一路人,他隻是在盡某個角色的義務。

我父親滋生了新的想法。他帶著我母親去了縣城,在大街小巷裏轉了三天,買下一個商鋪。他們的計劃還不止於此,更長遠的規劃是在縣城開一個家具廠和一個石廠。

“阿尼卡畢竟太偏僻了,”我父親說,“要想賺更多的錢,還是得去縣城。”

就在我父親沉浸在對家具廠和石廠的憧憬中時,阿隆索突然不幹活了。他躺在**,先是呼呼大睡,睡醒後就睜著眼睛,麵無表情地發呆。跟我們上學時相比,父親已經沒有了雷霆般的吼聲。他負責接待上門的客人,讓我母親去跟阿隆索溝通。

“阿隆索,起床了,”我母親像我當年一樣,伸手去摸阿隆索的額頭,但未發現感冒症狀。

“有客上門啦,”她又說,“眼下還有好幾套嫁妝沒有動工,這可是不能拖的。”

阿隆索翻過身,麵對著牆,拉過被子蒙住了頭。我父母交換一下眼神,若無其事地和客人聊天,了解對方的需求,收下訂金。

“他有點感冒了,不礙事,”我父親說,“我先安排他的徒弟們把材料準備好。”

他們用同樣的方法應付了三天。阿隆索將自己關了三天,不吃不喝。當他打開門時,所有人都以為這事就這麽過去了。哪知他當著客人的麵,將自己的篾刀、刻刀、錘子、鏨子等工具全部埋在了屋後麵的土裏,又回去關上門繼續睡覺。人們將這個消息帶到了四麵八方,如同他們當初傳播阿隆索神乎其神的本領一樣,聽者無不吃驚。

我父親焦頭爛額。因為客人已擠滿家裏,要求加快進度或退款。看在錢的分上,我那不可一世的父親,賠著笑臉,作保證,拍紫了胸脯,總算安撫好了客人的情緒。

但客人一走,我父親徹底爆發了。

他一腳踹開阿隆索的臥室門,想一把將他抓起來。但是,阿隆索已不是沉默之初的那個他。阿隆索一手抓住床沿,沉默地瞪著我父親。是的,瞪。這個眼神令我父親不寒而栗。他的語氣軟了下來。

“起來幹活了,兒子。”他說,像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有了錢,才有女人看得上。”

阿隆索又倒頭睡了下去。我父親沉默地坐在床邊。我想,那時的沉默像一團巨大的墨,在水裏散開,直到天暗下來。他們就這樣對峙了一天。我母親無數次走到房門外,舉手,卻不敢敲門。天黑的時候,我父親敗下陣來。

他撲通一聲,跌坐在地,嚶嚶嗡嗡哭了起來。

這是我母親告訴我的。我無法想象我那一生隻讓別人哭的父親自己哭起來是什麽樣。他邊哭邊痛訴,歎自己前半生身體辛苦,後半生心裏苦。但是,躺在**的阿隆索無動於衷。我母親對我說這些的時候,我父親耷拉著腦袋,一支接一支地抽煙。他淚漬未幹,言語哽咽,整個人瘦了一圈兒。

他們一定想起了一九九三年時的情景。因為他們同樣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到了魔帕身上。還是當年說阿隆索的身體裏住著三個鬼的魔帕,隻是他也老了許多。他搖響法鼓,跳起來時的步伐已經踉蹌。當他大汗淋漓地停下來時,說出了一個令人絕望的結果。

“他的心裏有個黑洞,我看不清。”魔帕顫聲說,“但我聽見那洞裏也有一個魔帕在念咒。”

“隨他的吧。”

我父母遵照魔帕的意思,不再打擾阿隆索。他仍然在夜晚外出。關於他不再幹活的事,已被訛傳成他一夜之間丟失了所有技藝。我能夠想象,對我父母來說,那是一段多麽灰暗的日子。像一場夢醒來,像一陣風吹過,像一場雪融化,重要的不是失去了什麽,而是留下了什麽。比如阿隆索,他留下了一棟磚房,一個商鋪和一個眾說紛紜的謎團。

噩運並未結束。大約半個月前的一天夜裏,阿隆索外出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我父母不敢聲張,隻能靜坐家裏等待。但他們等來的卻是另一個消息:蕭聲聲不見了。然後,兩個消息很快就合並成了一個:阿隆索和蕭聲聲都不見了。

半個月來,阿尼卡的人奔向四麵八方,他們的目光像網,像篦子,像放大鏡,但始終沒有發現阿隆索和蕭聲聲的身影。現在,他們帶著相同的消息,重新回到了我家裏。他們向我父母匯報尋找的過程,並撥動算盤,在紙上寫下歪歪扭扭的數字,報銷了尋找過程中的吃住行開銷後,每人每天領到了五十元酬勞。

他們像是統一了口徑,給我父母同樣的安慰。

“別擔心,阿隆索會回來的。”

當屋裏終於清靜下來,我和父母再一次談起阿隆索。

“他不會回來了,”我父親說,“這個雜種,就當他死了吧。”

“你別罵他了,”我母親說,“作為一個兒子,他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他走了,我們還有阿隆嘎。”

我沉默。我隻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