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七條道路通向梁王山,但你隻能走第四條。雷聲滾過天空,你要匍匐在地,同時看清閃電照亮的路。”
鋪開在我麵前的七條道路,像一隻巨大的公雞從這土地上踩過,留下了爪痕。第四條路,細細的,彎彎的,消失在了黑暗盡頭。我不敢貿然前行,停住腳步,心裏還在想著那些從水麵飛躍而起的魚。從那越來越遠的狗叫聲裏,我知道自己已經遠離人煙。
那時還沒有下雨,但天已經黑得無法前行。我看見閃電在黑暗的天際悄然劃過,繼而越來越明亮,連成片,照亮了四周。我身處怪石嶙峋的野外,第四條路,在石與石之間。炸雷響起之時,我以為那是從山上滾落的石頭。那炸裂之聲既想毀滅世界,也在毀滅自身。也就是在那一瞬間,我看見了怪石後麵的巨蟒。
起初我以為,那是一棵被風刮倒的樹,一半插進泥土,一半斜刺向天空。但當第二道閃電亮起之時,我看清了高於石頭的部分是巨蟒的頭。它以下半身為原點,迅速轉動著,綠寶石樣的眼裏,發出耀眼的光。
關於巨蟒,阿尼卡人說,它們生活在山洞或叢林裏,冬天蜷成一團,春天伸成一條,它們懶得動,除非被人踩到身子。可是,那晚在通往梁王山的路上,我分明看見了巨蟒用上半身在空中跳舞,張大了嘴。
我下意識地改變了路線,朝另外的石頭之間狂奔。然而,巨蟒們似乎等待已久。它們的頭和尾,都是有力的武器,像一把橫空劈來的刀。這時我明白了,那些和我差不多高的石頭,可以擋住它們的攻擊。我一次次趴下,一次次起身,最後索性將自己變成一條蛇,貼著地麵,靠雙肘支撐前行。巨蟒劃過空中,帶著尖嘯,此起彼伏。而雷電一次次劈在石頭上,像鐵錘落在砧子上。
由此,我想起四歲之後,養父在我身上的捶打之聲。
我不止一次地逃跑。我要回到阿尼卡。有時是早上,迎著太陽走,穿過密林和荊棘,聽見十二道岩的人騎著馬奔跑在山路上。他們來尋我,相互傳遞著消息。我幻想著有一天像一滴水一樣在陽光下蒸發,但一次也沒有成功。他們會在某個路口堵住我,或者直接撲向山林裏,像拎隻小雞一樣將我帶回養父身邊。
“小狗日的,又害了我一隻羊,”他邊解腰上的皮帶,邊氣呼呼地說,“你休想逃回去,你姓楊,叫楊清平。”
他每抽我一下,就叫一聲楊清平,仿佛要把這個名字嵌進我的身體裏。
“我叫小毛,”我說。
他每抽我一下,我就叫一聲小毛。小毛,小毛。
他抽累了,停了手,蹲下身來,緊緊抱住我疼痛的身軀。
“叫一聲爸,”他說,“給你糖吃。”
我緊閉著嘴,即使他將糖塞到我嘴邊也不張口。而每當這時候,楊清秀和楊清蓮則在一旁流口水。這姐妹倆把我當成一頭小怪物,充滿敵意地看著我,緊緊牽住手。
“滾!”有次楊清秀對我說,“滾回你的阿尼卡去。”
她們趁父母下地幹活時,把我按在地上,朝我嘴裏塞過泥巴、臭蟲、馬屎等物。我不哭不鬧,乖乖吞下這些東西。我知道,如果我反抗,她們會很開心。有次她們不小心塞給我一隻被太陽曬脆的死螞蚱,我咀嚼後說,“好吃。”從此,她們再也不朝我嘴裏塞任何東西,而是想盡各種辦法幫助我逃跑。
但我們一次都沒有成功過。相反,養父加重了對我的懲罰。體罰工具由細變粗,力度一次比一次大。有時候揍我揍累了,他也坐在一旁哀歎,若不是我命中沒有兒子,哪會要你這個小雜種?你以為你稀奇?你隻是別人不要的人。
起初我還強辯,但後來漸漸明白了。他說的也許沒錯。不然,為啥從來都是我想逃去阿尼卡,而我爹卻不來找我?
第二年,我進了十二道岩小學。我的名字叫楊清平。當老師這樣叫我的時候,我在心裏強行掐住自己過去的名字,就像那晚在梁王山,我掐住那隻朝我撲來的巨蟒。
我掐住了蟒蛇的脖子,刺骨的冰涼襲向我全身。它拚命在我手裏向前伸,想要襲擊我,但這隻是個幌子,它的下半身纏住了我的腰,餘下的尾部鐵棍似的絆我的腿。終於,我倒了下去。雷鳴電閃中,我和那隻巨蟒糾纏著,像是兩個實力相當的摔跤手。
“你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獸,和巨蟒一樣。當你這樣想,你就有了對付它的辦法。”
“來吧,”我號叫著,“狗娘養的,來吧!”
我這一生,太多的力量都用來防人。隻有這一次,我向一頭巨蟒發起了進攻。我不再躲閃,向它張開了大嘴。它的皮並不厚,鱗片之間散發出鹹味和臭味。我咬下去,它昂著頭,嘴裏發出噝噝聲,像麻繩似的將我纏得更緊了。這種感覺和那年在十二道岩捆綁在我身上的繩子一樣。沒有比牙齒更堅硬的皮肉,血腥味從我嘴角彌漫開來,像是梅花開在雨水裏。這皮毛傷對一頭巨蟒來說微不足道。我的牙齒沿著它綻開的皮肉啃下去,嚼碎肉和骨頭。有一瞬間,我想起了在大渡口砍伐樹木時的情景,斧頭砍向木頭,木渣飛濺,一棵大樹在若幹的斧頭聲後轟然倒下。
後來,我感覺到那巨蟒的身子發出顫抖,纏繞我的力量在一點點放鬆。這頭無毒巨蟒,它一定想不到,將死於我這頭瘋狂的野獸之手。當它的身子被分成兩段,纏繞在我身上的那一段瞬間失去了力氣,掉在地上。那一刻,我在勝利的喜悅中升起一絲悲憫。它和我一樣,混沌地活在這世界,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當我和巨蟒搏鬥之時,我甚至忘記了天空滾過的炸雷。長長的閃電劃過天際,照著地上那截枯藤似的死蟒。怪石嶙峋的梁王山上,那些先前還在石頭後麵伸出頭來的巨蟒早已不知去向,隻剩下迎麵撲來的風。風中夾雜著冰雹,打在臉上生疼。閃電照亮遠方,路開始平坦起來。
“過了梁王山,你要叩三個響頭,額頭著地,風聲會告訴你該怎麽走。”
混沌之聲如沸騰的岩漿,斷斷續續的聲音成塊狀地飄過來。
“要當心你腳下平坦的路,否則你到不了黑角崖。”
他們一方麵想從我嘴裏打聽到去蟲圓的路,一方麵又對我滿懷質疑。
“您覺得他說得怎樣?九奶奶。”
九奶奶坐在紅色帷帳裏,大紅錦被繡鴛鴦。我從聲音就能聽得出來,她是個年輕女子。
“我和你們一樣,”九奶奶說,“沒有去過他說的這些地方,但我知道,他沒有說謊。”
“您的意思是,我們該相信他?”
“信不信,是你們的事,反正,我不想去蟲圓。”
九奶奶一直背對著我們,說話的聲音輕飄飄的。她看起來很瘦薄,像紙做的一樣。其他人站在我身後,他們對她恭敬極了。
“他需要一碗水,才能記起去蟲圓的路。”
“我這裏沒有他要的水,”九奶奶說,“他怎麽來的,就讓他怎麽回去,他身上的怨氣太重,會攪得猛獁鎮不安寧的。”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給猛獁鎮帶來厄運。這樣一個地方,它還能更差嗎?外麵風聲咆哮,似乎要將猛獁鎮吹走。屋裏,風打著轉,卷著九奶奶的帷帳,像是在擰一個巨大的麻花。沒有人說話,也沒人敢動,都在等待這狂風過去。
“九奶奶是最早來到猛獁鎮的,”風剛一停下,石才就在我身邊小聲說,“不管是阿尼卡,還是猛獁鎮的事,九奶奶知道得最多。”
“猛獁鎮的樣子,你已看到了,”阿桂又一次哀求,“可憐可憐我們,帶我們去蟲圓吧。”
“是啊,可憐可憐我們。”眾人齊聲道。
阿桂向我張開她的雙手,她指間的肉幹枯,皮薄如蟬翼,骨節若隱若現。其他人的情況,也和她差不多。他們像一株株快被旱死的禾苗,身體的每個器官都在向內收縮。那個空煙鬥老人,在我麵前坐下,伸手小心翼翼扳動著自己那朽木般的腿,可憐巴巴地看著我說:
“聽說如果到了蟲圓,春天的時候,我的腿上就會長出新肉。”
“你為啥不告訴這個年輕人,你的腿是怎麽殘廢的?”九奶奶說著轉過身來,她依然盤腿坐著,頂著一塊紅蓋頭。
“我們都沒有見過九奶奶的麵貌。”石才又小聲說,“她也許比你爺爺還大呢。”
空煙鬥老人歎了一口氣,沉默著將那隻早已幹枯的腿藏進褲腳裏。
“你們毀了自己歸祖的路,卻在猛獁鎮遇見居木魔帕的後人,這簡直是個天大的玩笑。”九奶奶說,“你們這些膽小鬼,懦弱又狠毒。你們都回去吧。”
“我呢?”我問。
“你就繼續遊**吧,哪裏都容不下你,四處都是豺狼虎豹。”
“如果找不到那個老人,我會怎樣呢?”
“會被風吹走,被水衝走,被惡狼驅趕,吞進肚裏,化成糞便。”
我意識到自己再一次陷入了絕境。這風雪漫天的猛獁鎮,此時對我來說,無疑像一枚釘子,我在這上麵無處立足。我朝九奶奶跪了下去。
“九奶奶,收留我吧,”我說,“我已經嚐過了被惡狼追趕的滋味,我不想被風吹走。”
“沒想到居木魔帕的後人也如此軟弱,”阿桂有些不滿地嘟囔著,“第一次見有人求著要留在這裏。”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總是沉默。跟著眾人,像是彼此身後的尾巴。但不用說,他們都有共同的痛苦和期望。這幫可憐人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讓我感到慚愧。
“依我看,你要找的人不會是居住在我們身邊這些,”九奶奶說,“你要找的應該是靈魂使者。而靈魂使者是不用找的,合適的時候,他會來找你。”
“那我怎麽辦?”
“等吧。”九奶奶說。
“那我們呢?”阿桂問。
“等。”九奶奶說,“一直等下去,永遠等下去。”
我的馬在外麵發出嘶鳴,不停地用蹄子敲門。石子打開門,那門蠻橫地擠了進來。
“外麵要變天了,”九奶奶說,“連畜牲也知道害怕。”
話音剛落,屋頂果然傳來了乒乒乓乓的聲音。是冰雹。瞬間,猛獁鎮變成了一麵沉悶的鼓。無數的顆粒聲匯集在一起,如一把巨錘砸向這些低矮的小屋。我們目瞪口呆地擠在一起,隻有九奶奶依然坐在帷帳裏。冰雹先是砸在地上,後來砸在冰雹上,聲音變了,帶著晶瑩剔透的質感。這聲音如浪,一遍遍衝向我們的心理堤壩,石才和羊皮襖老人已經癱坐在地。然後,冰雹戛然而止,外麵恢複了寂靜。
“這是對你的警告,”她說,“冰雹的大小,和你身上的怨氣有關。你到底經曆了什麽?”
我跟他們講了在夏城的經曆。劉長生在我睡著的時候偷走了我的錢。那是我初到夏城,在車站門口遇見劉長生。我請他吃飯,住店,甚至以為剛來這城市就交到了朋友。
“從那以後,我不再相信身邊人。”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