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瓠的使者抵達秣陵城的時日,正逢少帝於洛都駕崩的消息傳入秣陵,寧王衛景辰因此而著斬縗服居於草廬內服喪數日。及至他於台城宮中再次召開朝會時,已又是過了四日。
這一日的卯時正是霞光萬裏,熠熠地輝映著台城宮的白璧丹楹。百官由中書省通事舍人引著步入太陽門後,方驚覺今日的朝會竟設在了太極殿正殿之中。
平日裏,尋常的論政、延見隻在太極殿東西堂中進行。而上一次啟用太極殿正殿,尚且是因洛都為北虜所破,琅琊王便在此舉行大典即寧王之位,以圖延續大寧正統。
也正因此,百官諸公在行至太極殿前時,心中便已對今日之事有了定奪。
因少帝新崩,太極殿的鍾磬雅樂懸而不奏,唯有百官循通事舍人傳言,依次入殿站定。功臣、列侯、將軍及一幹武官在西列隊,向東而立;文官自丞相以下在東列隊,向西而立。
待百官分文武站定於太極殿內後,自有宮城近侍執華蓋寶扇,如雲般簇擁著寧王的駕輦行至殿前。而後衛景辰徐徐登上丹墀進殿入座,而近侍通事舍人於博山爐嫋嫋升騰的龍腦香中唱聲宣布朝會開始。
鴻臚寺典客令依朝會之禮率先出列,向寧王衛景辰行過稽首禮後,便道:“今有汝南郡懸瓠城使者以軍情東行入城,殿下可欲親自召見?”
衛景辰頷首:“軍情緊要,宣其上殿便是。”
典客令與通事舍人自然唯唯稱是,繼而一幹通事舍人直向殿外層層傳令:“宣汝南郡懸瓠城使者。”
不多時,候於殿外的使者趨步上殿,向衛景辰稽首而拜、口誦讚詞。
“免禮。”衛景辰不緊不慢地揚聲道,“依鴻臚寺典客令所言,卿乃是為汝南郡軍情而來。此等緊要之事,直說便是。”
“臣遵命。”使者再拜,方才解釋道,“自八月起,西南夷乘中原生亂,屢屢向東進犯掠奪。今懸瓠守將棄官逃亡,城中所餘守軍竟不足千人,又逢氐羌以數萬兵馬圍城強攻,退敵實為力所不逮之事。臣因此奉將軍府長史、行汝南郡守陳卻之命,急入秣陵請殿下援手。懸瓠處古豫州之中,既可北進汴洛,又可南下荊楚,若懸瓠有失,則荊揚通路大開。望殿下三思。”
他滔滔不絕地陳詞過後,複又鄭重而拜,垂首立於殿中等待衛景辰答話。
“此事,孤已知悉。”衛景辰略微抬了抬手,語調依舊中正肅穆,而目光已轉向了百官之中一名身形孔武的中年武將,“懸瓠為兵家必爭之地,孤自不會坐視。今鎮軍將軍、荊州牧王肅正屯兵姑孰,與懸瓠相去不遠,不知可願領命發兵,救大寧於危難?”
那中年武將驟然聞得衛景辰提及自己,垂下的目光隨著心下的籌謀幾度變幻,終是由淩厲轉為平靜。他上前一步出列,朗聲行禮道:“家國之難,臣不敢推脫,一切聽憑殿下調度。隻是臣畢竟隻領荊州諸軍事,若屢次貿然幹涉豫州軍事,恐有不妥。”
默然列於一班文臣之中的慕容臨聞得此言,不覺微微一抬眼,目光頗有深意地掠過了王肅的背影。
“王卿過謙。若無卿之鼎力輔弼,孤如何能安居於秣陵?今放眼荊、楊諸州駐軍,亦未有整肅如荊州軍者。”衛景辰依舊得體地微笑著,於禦座之上遙遙地俯瞰著朝堂中的一幹臣子,不辨心緒喜怒,“既如此,當加鎮軍將軍王肅都督征討諸軍事、使持節,仍領荊州牧一職,赴豫南馳援懸瓠。待中書省擬過詔令,王卿便自可調度姑孰駐軍。”
王肅亦是具禮下拜,口中稱是:“臣自當領命。”
使者亦是隨之拜道:“臣代懸瓠軍民,謝殿下明斷。此事已畢,臣微末之職,本不當在朝堂之上久留,請殿下容臣告退。”
“準。”
殿中的通事舍人得了衛景辰的諭令,自是口中唱喏,引著使者退出殿外。
衛景辰便依照禮製,繼續問道:“別處可有邊關事務上奏?”
典客令垂眸瞥了一眼笏板,猶疑片刻後,道:“回稟殿下,仍是豫州奏報,高車賊虜東擊陳留郡,前衛尉寺卿兼清河長公主駙馬於此罹難,而長公主不知所蹤。”
聽得這番奏報,慕容臨難免有幾分訝異地抬了抬眼——據傳洛都圍城前,少帝便已將皇後蕭氏與清河長公主送出洛都,如今看來,她們卻也仍舊難以免於戰火。
衛景辰的目光黯了黯,斟酌片刻後,方道:“命沿途州郡多加留意,清河長公主乃大行皇帝之長姐,終不可怠慢。”
“是。”
此後,衛景辰又據典客令及五兵曹屬官的上奏,在幾位世家大臣的建議之下一一處理了幾樁邊境戰事的安排。待一幹緊急要務均已處理得當,慕容臨暗暗地覷過那幾名世家老臣巋然不動的鎮定神情,心知他們依舊未改那般“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做派,便當先執笏出列,依例行禮過後,朗聲道:“殿下,臣丹陽尹、領散騎常侍慕容臨有事上奏。”
“準奏。”
衛景辰的目光徐徐掠來,慕容臨卻並未全然垂首回避。二人目光交匯的一瞬,便已遙遙地在對方眸中讀出了幾分隱秘的篤定。
於是慕容臨便也坦然開口,以尋常臣子應有的口吻從容道:“臣聞天生蒸民,而後樹之以君。君王者,所以對越天地,司牧黎元也。故臣以為尊位不可久虛,國事不可久曠。虛之一日,則尊位將殆;曠之浹辰,則國事將亂。是以臣敢考天地之心,循六合之願,昧死請殿下上皇帝尊號。”
慕容氏雖近年以來聲名不顯,卻到底仍是大寧開國時的功臣世家,又因開辦南泠書院的緣故與諸多江左世家頗有往來。此刻慕容臨出言勸進,便是於無言之中做了表率。
衛景辰環顧一番朝堂中依舊噤聲而觀的世家官員,便仍作謙退之言,辭謝道:“孤未能救洛都於傾頹之中,固乃罪人也,如今惟有蹈節死義,以雪天下之恥。孤本為琅琊王,即寧王位時已屬權宜勉強之計,今日又何必再言此事?”
王肅見得此番情形,亦是了然地上前一步,代表著南渡的而來的北方士族,錚然出言勸道:“臣之族親南渡後,曾言自京畿隕喪,九服崩離,天下囂然,無所歸懷。臣每覽史籍,觀之曆代喪亂,猶未及如今。今獨有殿下撫征江左,柔服以德,伐叛以刑。臣思及太祖之胤,惟有殿下乃眾望攸歸。天祚大寧,必將有主,主寧祀者,非殿下其誰?”
衛景辰卻仍是長長一歎,一派無心權勢的模樣:“眾卿亦是知曉,今中州賊虜肆毒,傾覆社稷,百姓顒顒,延首罔係。因此孤權且居於王位,以答天下,所圖者不過克複中原,掃**雪恥,豈可空居於隆極之位?此乃孤至誠之言也。”
他話音方落之時,立於文臣之列的皓首老者卻也是上前一步,行禮道:“臣尚書令、領太常寺卿顧榮,亦有事奏。”
顧榮素為江左清貴名士,又兼資曆深厚、高風亮節,便是衛景辰也需敬重幾分:“請。”
顧榮遂引經據典,言談之間自是神采矍鑠、條理分明。他徐徐勸道:“臣負乘前朝,過充三吏,國之崇替,有與憂喜。臣聞德合兩儀者,固以四海為公;智周萬物者,不以一身為私。昔舜禹禪讓,以陟帝位;湯武征伐,以濟時難。此四王雖際會有異,然其憂生民、利天下之心,其致一也。況宗廟是殿下之宗廟,百姓是大寧之百姓,殿下若拒天下之願,絕而不繼、困而不拯,則宗廟不歆其禋祀,群生無所措其手足矣。臣誠無獻策破敵之才,卻實有黍離麥秀之悲。苟得上憑天威,展其微效,雖隕首九泉,猶自不悔。”
待顧榮說罷這一席長篇大論後,陸續又有禦史中丞北宮仲華、尚書右仆射趙雍、武衛將軍荀嶠等寧王倚重之臣附言上奏,請加皇帝尊號。
如此一番三請三卻過後,禮節已備,衛景辰亦不必再多做推脫之舉,遂於禦座之上頷首應道:“孤以不德之才,又當喪亂之世,臣節未立,匡救未舉,此為孤夙夜不敢安寢之緣由。今宗廟廢絕,黎民無係,群官庶尹皆以大政委托於孤,孤亦何敢再辭?”
慕容臨心領神會,複又當先應和:“殿下聖明。”
此言一出,堂上百官亦是眼觀鼻鼻觀心,齊齊唱誦道:“殿下聖明。”
“如此,當修繕宗廟,祭告先祖,而後布詔書以告天下萬民。祠部曹與太常寺,近日自當警醒。至於並州牧處,孤自當親筆回致書信,言明江左諸事。”
顧榮與一旁的祠部尚書自是稽首道:“臣領命,不敢懈怠。”
衛景辰又道:“便勞祠部曹與太常寺諸官往東堂議事,餘下眾卿,若無本奏,便可退朝。”
眾臣齊聲道:“臣遵命。”
又一番冗長的儀禮過後,太極殿中的朝會終是在通事舍人的唱誦之中宣告結束。
當慕容臨與三兩同僚趨步走下丹墀玉階之時,正可望見南國的長空之上秋陽烈烈,照臨下土。
好似正昭示著一個嶄新的時代即將到來。
——
建武元年九月,大行皇帝崩問至,帝斬縗居廬。其後四日,百僚勸上尊號。是日,帝乃詔告天下,上皇帝尊號,仍以建武為年號,以秣陵為南都,是為後寧。帝遙奉舊都為中朝,以慈仁短折、失國而崩故,為大行皇帝上諡號曰“懷”。以寧王妃陳氏為皇後,側妃北宮氏為貴嬪,寧王世子琰晉太子位,入主東宮。
——《寧書·帝紀·孝元帝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