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裏之外的晉陽城也落起了紛紛揚揚的大雪。
乘著昭國軍隊暫且退兵,晉陽守軍夤夜縋出,借著風雪中昏暗的炬火,有條不紊地修補起了搖搖欲墜的城牆。北疆的風雪不似江淮一帶溫和,如今已是刀劍般地削過人們的麵頰,好似能將一切餘溫尚存的熱血都凍得發寒。
孟琅書立在城頭的雉堞之間,正為最後一處搖曳將滅的炬火添上勉強足以防風的燈罩。他迎著風雪展眼遠眺,隻見那紅雲凝佇的天幕之下,大如鵝毛的雪霰幾欲織成凜冽而浩渺的簾幕,將這一處孤懸於外的大寧城池密密層層地籠罩其中,不辨四野。
這場風雪逼退了連日猛攻的昭國軍隊,倒也算來得及時。
隻是……
他輕輕一歎,回首望向了城內府庫所在——那裏留存的物資已有些吃緊了。
正在此時,有斥候自東側的馬道之上急急跑來,見得孟琅書在此,便趨步上前,拱手行禮道:“府君,東城門之下出現了一行怪人,自稱是……幽、平二州的庫莫奚段氏部使臣。”
“庫莫奚?”孟琅書神色沉了一瞬,繼而卻是了然地一挑眉,“是了,本官的確曾聽聞,庫莫奚諸部乘著幽州牧死於民變,占據了遼東遼西的大片領土。”
“府君打算如何處置?”
“如今正值晉陽城冬夜初雪,不妨便邀庫莫奚使臣在此一同遊賞。”
“是。”那斥候領了他的命令,立時便又循著城頭馬道,向東疾步而去。
孟琅書索性也倚著雉堞,斂去了先前暗含憂悒的神色,轉而如昔日一般悠然自得地微笑著,屈起手指閑閑地輕輕敲擊著垛口的包磚。那聲響原本沉悶單調,隻是被他以特定的橫吹曲節律敲擊而出,和著此刻的風刀霜劍聽來,竟也別有一番蒼涼古拙的意蘊。
自東城門而來的庫莫奚使臣行至此處時,第一眼見到的便是這樣的情景。他略微愣怔了片刻,而後方才含笑上前,拱手長揖道:“聞說並州牧乃高門之後,素來端雅倜儻,頗具古名士之風。今日一見,果真不假。”
這使臣約摸也不過三十上下,麵容是胡人特有的高鼻深目、英挺高挑,衣著卻是與尋常的漢人臣子無異。
“今日晉陽落雪,閣下來得正巧。”孟琅書循聲側首,便也隨即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遞上了一柄紙傘微笑回禮,“不知使臣可有雅興,在此同賞?”
使臣自是笑著應下,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府君有邀,豈敢不從?”
城頭殘破的旌旗於寒風之中翻卷如彤雲,此刻馬道已覆上了皎白的新雪,正有士兵三三兩兩地清掃著。孟琅書也徑自撐了傘,領著那使臣於清掃幹淨的馬道中央信步而行,似隨性又似弦外有聲地笑問:“本官還不曾去過遼東與遼西,卻不知那裏的冬日雪景,比此處又如何?”
遼東的庫莫奚人自前朝起便已蒙受中原教化,到得如今,使臣也自可輕易地從中品出以雪喻各地政局的意蘊,便以相似的辭令答道:“我段氏部先祖居於遼東石城,此地臨海,待到冬日落雪時,自是有如河海生雲、朔漠飛沙,其勢……或可吞江填海。”
“聽來當真令人向往,隻是不知這遼東的雪,也可落到並州、容本官聊作一賞麽?”
“我曾聞中原先人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想來這遼東與並州的雪,也盡皆是大寧的雪了。”使臣極目遠眺著前方當空飛卷的白雪,又道,“既然都是大寧的雪,又何所謂‘落到並州’呢?倒是該當一同抵禦漠北的寒風。”
“此言有趣,使臣亦是博學。”孟琅書朗然一笑,自然聽出了其中的言下之意——與高車、西羌,乃至庫莫奚其他部眾有異,段氏一部久受禮義教化,其實已與中原臣子無異。此次遣使而來,也自是以大寧臣子的身份相交,所為的是結盟共禦昭國大軍。
“不敢當。”那使臣笑著搖了搖頭,知道孟琅書心下並不排斥與段氏部的合作,便也放鬆了幾分,忽又問道,“方才府君敲的,又是什麽曲子?我似乎不曾在遼東聽過。”
“那是此前我一時興起,於離京赴任途中所作的曲子。”孟琅書原本禮貌得體的笑意在此刻又多了幾分真切與懷念,“此前隻在宴席中與諸友奏過一次,使臣自然不知。”
“那節律聽來頗為浩渺古雅,不知此曲何名?”
孟琅書微微側目,展眼看向了城外銀裝素裹、天地混蒙的郊野:“便叫做……《扶風歌》。”
“好名字。”使臣拊掌一笑,“今夜雪景蒼茫、天地一色,正是清淨寥廓,當有此曲。”
“清淨寥廓麽?”孟琅書極輕地歎了一聲,微笑反問,“使臣可知為何此處的雪景觀之清淨?”
“願聞其詳。”
“如今雪霰徘徊委積已久,自高樓一望,所見處蓋盡人間惡路,自然清淨。”孟琅書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雉堞的包磚,兀自一笑,“誰知來日雪澌冰消時,又會是何等醃臢景象?”
秣陵的微妙態度,孟琅書並非無所察覺,而如今的晉陽也絕非一處強大的塢堡。若自己當真要與段氏部結盟,也當令他們明白如今晉陽真正的處境。
“……府君赤誠,我倒也有些明白,為何並州淪陷,而晉陽總能引四方舊臣歸附了。”使臣果真沉吟了許久,隻是末了說出口的,卻也並非退卻之語,“如今中原危傾,段氏部為大寧之臣,自不可北麵而事敵。”
“如此,我替晉陽的軍民百姓,謝過——”孟琅書作勢便要長揖,卻在躬身的前一刻,一雙桃花眼目光含笑地落在使臣的麵容之上,一字一頓道,“段氏部,左賢王。”
被道**份的“使臣”略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繼而頗為坦然地一拱手,並不言所謂的“左賢王”身份,隻以寧朝所授的官職自稱道:“在下遼西公段階之子,大寧撫軍將軍段元禎,表字紹宗,見過孟府君。請與府君結為同盟,共抗昭國逆賊。”
“……段將軍,”孟琅書笑了笑,亦是頗為自然地改了口,側身邀約道,“若不嫌棄晉陽城簡陋,可否往譙樓之中商議此後之事?”
“正有此意。”
二人攀談著先後登上譙樓時,晉陽的夜雪落得直欲令天地傾覆,而風聲卻在此刻稍稍駐足止歇。
靜謐如亙古的雪夜之中,城頭的炬火通明如星。
——
追兵將消息帶回懸瓠城中時,東方天際已隱隱地發亮。
王肅聽罷士兵的一番話,似乎也並不打算深究謝長纓等人走脫的緣由,隻是淡淡頷首:“既然追不上,那便不必再強求了——你們都回去吧,這幾日仍舊如常操練。”
士兵暗暗鬆了一口氣,行禮道別:“是,末將告退。”
待那名士兵走後,王肅方才側眼看向方隨之,悠悠笑道:“逐溪可有見解?”
方隨之暗自打量了一番王肅此刻的神情,片刻後笑著搖頭:“將軍都想到了,下官又何必再班門弄斧?想來將軍不繼續追究,是因我們的使者多半也會與他們先後抵達秣陵?”
“不錯。”王肅頷首,複又冷笑道,“屆時他們便會明白,這秣陵朝堂上下除卻陛下之外,無一人希望滯留北境的並州牧南下歸附,分去他們既得的權柄。更無一人兼具北伐之心與北伐之力——除了本將。”
“如此一來,他們若還想恪守並州牧的囑托,也唯有倚靠將軍了。”方隨之言及此處,亦是笑道,“不知在此事之中,下官當如何行事?”
“這兩日你引輜重兵馬暫回江陵穩住後方,再仔細查一查鍾家和連環塢的事。這幾年夏天,荊江與漢水的汛情始終不能根治,今年也當早做準備。”
“是。”
王肅徑自思忖了一番,又補充道:“對了,記得以備戰為由,引那位並州別駕同去江陵,仔細調查調查他的底細。此人既能助陳卻守住懸瓠,想來也並非那等屍位素餐的紈絝子弟,是放是殺,都未免暴殄天物了。”
“……是,下官遵命。”方隨之聽罷,亦是避席而起,長揖道,“既如此,天亮之後,下官便去安排。不知輜重兵馬折返後,將軍有何布局?”
“自然是要看一看,陛下會如何‘封賞’琅琊王氏了。”
王肅略微咬重了“封賞”二字,方隨之聽罷,亦是心領神會:“下官明白,江陵會做好隨時應戰的準備。”
“逐溪與本將相識多年,你行事,本將自然放心——且去吧。”
“是。”
——
天明後落雪漸止,到得巳時正過後,雲層的間隙中更是漏下了兩三縷黯淡的陽光來。那細瘦疏落的日光斜灑入窗,便又被窗牖的花格分作錯雜的光斑,顫巍巍地在新鋪的黃麻紙上搖曳著。
蘇敬則以狼毫蘸了蘸將將化開的鬆煙墨,略作思忖後,便行雲流水地落了筆。
狼毫在黃麻紙上劃出沙沙的輕響,室內一時靜謐,直至院中一陣篤篤的急促叩門聲猝然響起。
蘇敬則尚未寫完這一字,流徽尚在打著哈欠的聲音便已在院中門前遙遙響起:“……哪位?有什麽事?”
門外的來客也是答得簡略:“今日荊州軍輜重兵馬將返回江陵處理北伐備戰之事,將軍命下官來請蘇公子同去。”
流徽的話語聽來仍有幾分猝然被吵醒的懵然:“啊?……哦,閣下稍待,我去征求一下公子的意見。”
蘇敬則在房中聽得真切,他無奈地笑了笑,將筆下書至一半的信件匆匆收了尾,而後起身向門外的來客喊話道:“閣下且去回複州牧,便說我已知曉,隨時皆可動身。”
門外的來客似也有些驚訝,沉默片刻後便應聲離去了。
“公子,你怎麽這就答應——”
不待不明所以的流徽繼續發問,蘇敬則已然取了將將晾幹墨跡的信件走出廂房交與他,笑道:“州牧的邀約可不是你我如今能拒絕的。時間緊迫,勞煩你替我將此信件送往驛站吧。南下的行李,我自行收拾便好。”
“喔……好,我這便去一趟驛站。”
流徽點了點頭,抬手接過了那封信件,目光略微一掃,便瞧見了信封之上所寫的文字——“晉陽城並州牧孟琅書親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