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

蘇敬則暗自留了心,亦是循著眾人的目光看了過去。他隱約猜到這柄奇特武器的來處,卻仍舊覺得這一個“又”字的深意不止於此。

王肅的神色也應聲一凝,鎖著眉頭接過了那柄棱刺狀的武器,低聲一哼:“難道是他們……”

他異樣的神色隻持續了一瞬,而後便又恢複如常。王肅熟練地將那柄武器收起,複又向蘇敬則笑道:“今夜實在是變故良多,好在如今皆已平息。不知此後幾日,蘇公子可有何打算?”

蘇敬則暫且放下疑慮,仔細斟酌了一番王肅的話語。他想到自己“並州別駕”的身份如今已可算是無人不知後,最終仍決定如實作答,以免節外生枝:“自然是繼續履行府君交代之事。”

“這樣啊……”王肅神色不變,閑談似的又直白問道,“本將也知孟府君據守晉陽不易,他命你們南下,是為了勸進?還是北伐?”

“想必州牧也已見過那篇檄文。”

“不錯,並州諸官,忠義可嘉。”王肅幽幽笑道,“蘇公子想必也知道,檄文早已傳到了江左,陛下也早已踐祚。至於北伐麽……不瞞你說,本將正待處理過國中這些癬疥之亂後,便以懸瓠為據點,向陛下上書請求北伐中原。”

蘇敬則亦是文雅地微笑著,不置可否:“州牧高義。”

“本將以為,江左畏戰者甚多,蘇公子若到了秣陵,未必還有北上的機會。倒不妨在此靜候些時日,屆時你熟悉中原情勢,也好從旁輔弼本將的北伐戰略。不知蘇公子可願協助?”

蘇敬則略一抬眼,便對上了王肅鷹隼般的目光,從中讀出了些許極為隱秘的懷疑。他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王肅疑慮未消,這一番提問更是難以作答。若說不願,縱然今夜匆忙之間的謀劃不被看出端倪,也難保王肅會為斷絕後患暗下殺手;若說願意,卻又顯得太過趨炎附勢,日後一旦問對不當,也難免令王肅疑心自己又會轉投他人。

他眸光一轉之間,已然微笑如常地答道:“下官自北地而來,對如今秣陵城中的局勢知之甚少,想必更難以一己之力影響陛下的決斷。故而願意與否,下官如今卻也不好說。不過想必即便是留在州牧治下,也能稍漲些見識,學些為人處世之法。”

“哈哈哈……”王肅盯著他看了片刻,忽地朗笑起來,“蘇公子也不必急於決斷,這幾日不妨在懸瓠城中好生歇息一番。待本將平息亂象提請北伐後,再議不遲——來人,護送蘇公子歸家。”

蘇敬則微微躬身行禮:“城中諸事冗雜,下官不敢勞煩。下官如今暫居的寓所便在城東延慶裏北行第六家,若州牧有所差遣,隻管著人向那裏送信便是。”

“如此也好。”

王肅見他言語之中似乎頗有幾分誠意,便也不再強求,又寒暄過幾句後,便放了蘇敬則離去。

此刻夜色已深、濃雲翻卷,天幕之上殷紅更甚,有如凝了千人萬人的鮮血。蘇敬則舉步走出官署正門時,鼻尖正觸到了一點極輕的涼意。

下雪了。

蘇敬則的神思有一瞬的飄忽,先前王肅那異常的隻言片語再次浮現於腦海之中,卻仍舊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的思緒繼而又飄向了城外——方才提及謝氏部曲時,王肅那句略帶不甘的“早已追了出去”應是做不得假,那麽謝長纓一行人此刻想必也已出了懸瓠地界。隻是不知王肅發覺他們私逃後,又會如何處置身為“同僚”的自己呢?

他正在踱步思索之間,冷不防眼前忽地被人抬手晃了晃,熟稔的聲音隨即便在前方響起:“公子,公子?您可別在這時候掉鏈子呀?”

“……流徽。”蘇敬則無奈地輕歎一聲,抬眼笑了笑,“看你這副模樣,想必諸事無礙。”

“是,我放火時做好了偽裝,無人看見我的正臉。”流徽暗含警惕地瞥了一眼四下,跟上了蘇敬則的步子,一麵為他打上燈,一麵在他身側低聲道,“那個奇怪的武器似乎是謝公子從氐羌胡人的手中取來的。他既然給了我,我總該拿來做個局。”

“很好。那個武器來曆不簡單,竟引開了王肅的注意,倒是免去了我許多的口舌。”

流徽聽得此言,立時又不著邊際地調侃道:“公子,這兩邊的腳程可快抵上小半個懸瓠城了。您不看功勞看苦勞,是不是也該多誇幾句?”

蘇敬則略微揚了揚唇角,側目看了過來:“是,今夜你臨危機變、救人水火,比義論功,當是無人可及。”

流徽見他這副淡然的神情,反倒是先行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公子,虧你忍得住不笑,這話我可當不起——這雪似乎越落越大了,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吧。”

——

“這雪來勢不小。”

同一時刻,懸瓠以東的山野之中,領著部曲策馬疾行的謝長纓微微仰首,眺望著簌簌落雪的殷紅天幕與空寂如亙古的前路,極輕地笑了一聲。

而原本留於後方的謝遷也正在此刻打馬行至她身側:“知玄,後方有人追來了。”

“早知王肅不會如此善罷甘休。不過我們這一行‘逃兵’,在他眼裏未必值得大軍追捕。”謝長纓冷笑一聲,略微側首,“懷真,你領大家前行。”

“不必了,這未免太過多此一舉。”謝遷難得地開口反駁道,“知玄了解此事便好。後方的尾巴——我去處理便是。”

“哦?”謝長纓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片刻後,若有所悟似的頷首笑道,“早去早回,注意分寸。”

“自然。”

謝遷向她笑了笑,而後取了背上弓箭打馬折返,向後方來處策馬而去。

他本以為若謝長纓前去應對追兵,多半會便會大動幹戈,那些追兵本不過謀生之人,若當真鬧出了人命,王肅那邊反倒是不易搪塞。不過見方才謝長纓那副意味深長的模樣,倒好似也猜到了自己的用意。

無論如何,由自己去走這一遭也算是合適。

此刻山野清寂、萬山載雪,謝遷借著殷紅欲滴的天光辨識著四下的道路山野與幢幢陰影,不多時,已隱約可聽得前方馬蹄隱隱,似有一眾人急追而來。

凜冽寒風倏忽乍起,驚動天地間細密的霰雪當空亂舞如碎玉飛瓊,刹那卷起一片聚散的皎白霧色。謝遷便是在此時任由駿馬疾馳向前,雙手控弦搭箭,一點極亮的銀光在眨眼間便已行雲流水地指向了前方追兵。

“請留步!”

他話音未落時,箭矢已離弦而出,帶起一線極輕的嗡嗡聲,於亂雪寒風之中悄然消弭。此刻為首追兵的坐騎尚在百步開外,而那一點寒芒飛逝如驚電,淩淩地在殷紅的夜色之中劃開一瞬的天光。

“叮”!

在謝遷勒馬回身的同時,箭矢已飛旋著穿過追兵頭目手中長刀的刀環,碰出一聲輕響,末了紮入了後方一匹戰馬的蹄前泥土之中。那戰馬被猝然出現的箭矢驚動,一時揚蹄長嘯,幾乎便要將背上的士兵甩下。

那追兵頭目悚然一驚,也不得不勒起韁繩暫且停駐,引得後方隨行的百餘人也紛紛勒馬觀望。他心有餘悸地低頭看著長刀的刀環,揚聲反問:“……逃兵當斬,你又是何人!”

“我等乃私家部曲,絕非所謂‘逃兵’。諸位從軍也不過是為了在亂世中討個生活,何必對我等步步緊逼?”謝遷亦是並不急於脫身,反倒是揚聲作答,字字沉穩鏗鏘,“若自此折返,報作未見,諸位不過略受荊州牧訓誡。但若執意追擊——謝氏男兒皆非顢頇之輩,頑固不化者,下場便如那刀環!”

他說罷,也不待對方做出回應,便回身拍馬揚鞭,在一片簌簌揚起的雪霧中,徑自直追同伴而去。

待那為首的追兵頭目回過神來,再欲說些什麽時,唯見前方道路延伸著隱入昏暝的夜色,道中薄雪皎皎、馬蹄印猶然仍在。

“……走,回城!”追兵頭目深吸一口氣,勒馬回身,“一會兒見了將軍,若想少受些罰,便隻說不曾追上,明白了麽?”

隨行的士兵親眼見過謝遷方才的一番威脅後,亦是不打算以命相搏,紛紛應聲回馬:“是。”

——

夜雪依舊簌簌而落。

方隨之在步入官署中庭的廂房後,回首望了望庭中積下的薄雪,而後方才輕輕掩上了門扉,向端坐於案桌前的王肅規規矩矩地行禮:“將軍。”

“逐溪來了——快坐。”王肅放下手中把玩著的那柄棱刺狀武器,抬起眼來向他微笑頷首,“此前諸事,想必你已聽各處掾史說過了?”

“是。”方隨之又是一揖,而後才趨步上前,在王肅的對麵正襟危坐,目光已不自覺地盯住了那柄武器,“下官以為,其中頗有些蹊蹺。”

“是何蹊蹺?”

“慚愧,下官難以給出確切的證據。”方隨之微微一歎,“隻是謝家人的這一番脫身計策快得異常,那位蘇公子對於事發時辰的說辭也太過滴水不漏,而官署中的那蓮花漏刻……又偏偏是在此時毀於走水。下官鬥膽猜測,若是並州別駕在此事之中有所插手,玄機或許便在其中。”

“不愧是逐溪。隻是不巧,我們的確找不出確切的證據。”王肅雖是這樣說著,麵上卻也並無太多驚訝之色,“唯一可以確信的是……此人或為可塑之才,隻是不知當為何人所塑。”

方隨之搖了搖頭:“將軍,方才下官所言的也隻是其中一種猜測罷了。就……這柄武器看來,此事也未必與他們有關,畢竟近十餘年來,相較於‘風城’與‘雪嶺’,‘連環塢’並不常在中原露麵。”

“不錯。所以這幾個黃口小兒的事,本將還不打算太過深究。”王肅頷首,麵色在提及“連環塢”三字時又沉凝了幾分,“傳聞竟陵鍾氏的嫡係敗落前,他們手中的一些東西被作為酬勞交付給了連環塢。買的麽……便是仇人的親族性命。逐溪,此事你可要留心了。”

方隨之垂著眼眸,背上已暗暗地泛起了些許冷汗:“下官自當謹慎。隻是如此一來,下官也需早日返回江陵了。”

“不急,且待本官將此處戰況報與秣陵,看一看陛下會如何答複。若是當真驚動他削弱王氏之權,那麽……”

王肅言及此處,冷冷地笑了一聲。彼時恰有寒風卷雪入窗,凜然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