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徽暗自瞥了一眼奉命隨行而來的士兵,那人神色警惕,目光一直逡巡於江懷沙的身側。至於江懷沙……他步伐頗為輕快地向後院走著,似乎對身側士兵的警惕全然不曾在意。他頗有些無奈地一歎,又覺自己此刻跟去也顯得格格不入,便索性在中道借口處理宅邸中事告辭離開,轉而取道偏僻處的小徑繞行入後院,暗中觀察起了幾人的動靜。
江懷沙一路了無阻礙地行至後院,似乎也無意管那隨行監視的士兵作何感想,上前便敲響了後廚虛掩的門,刻意壓了壓嗓音,笑道:“崇之,要不要猜猜,今日誰來了?”
屋內之人沉默了片刻,隨即也熟稔地稱呼著江懷沙的字號,含笑的語調之中透露著些許無奈:“憑舟,當年在書院時,便隻有你愛開這等幼稚的玩笑。這麽些年了,怎麽還是未有半分長進?”
“哎呀,我們也不過隻是分別了兩三年,難道我便要如舅父一般老氣橫秋麽?”江懷沙笑嘻嘻地推門而入,上前數步探首看向了爐灶,又道,“看來我來得正巧。以往在書院時便是仰仗崇之為我們半夜開小灶,數年不曾再嚐過,如今還有些難以忘懷呢。”
“是麽?”蘇敬則打理好灶上物事後微微側身,順勢以木匏輕輕地敲了敲江懷沙,一貫溫和疏離的笑意中竟也添了幾分同窗間調笑的隨性,“我隻記得興平八年春時,你在我臨行前摸上聽鸝山房偷野菜,結果被文先生抓了現行——不過那晚你被罰抄書的模樣,確實令人難以忘懷。”
“咳……”江懷沙猝不及防地被他這番話噎了噎,片刻後笑道,“你可少來取笑我。今日的午膳,可有我的一份?”
“你來得突然,自然不曾備下。”蘇敬則放下了手中的木匏,自一旁又取了些尚算新鮮的時蔬,“我再添置些便是。”
江懷沙頗為不見外地笑了起來,似乎已全然忘卻了門外監視著的士兵:“我就知道,崇之可不忍心放任我在此挨餓。”
蘇敬則很是無奈地又看向了江懷沙,卻見他此刻正向自己暗暗使了個眼色,目光繼而頗為疑惑地向門外那士兵飄了一瞬,顯然並非方才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雖是如此,蘇敬則也不急於向他尋求什麽幫助,隻是一麵擺弄著炊具,一麵閑談似的問道:“怎麽突然便決定來江陵了?你離開書院後,都與白郡守在一處?”
“興之所至嘛,昨日你們在江夏郡留宿時,可恰好是舅父著人來安排了,我自然不會不知。”江懷沙徑自笑了笑,又沉下麵容道,“七月時揚州疫病,白夫人便在此時染病過世,故而我也隨舅父去吊唁了一程。至於日後……我已說服了母親與舅父,既然朝廷的中正官看不上我,那麽我明年便返回書院繼續進修。”
“如此。”蘇敬則微微頷首,礙於門外之人,也不好深入再問,轉而道,“憑舟打算在此留多久?”
“崇之若是覺得此處無趣,我自然可以多留幾日。州牧的人應當不會小氣到想要將我趕出去吧?”
此刻爐灶上熱氣升騰,迷迷蒙蒙地漫了一屋。江懷沙便一麵敘舊似的朗笑發問,一麵借著灶台邊沿薄薄的一層水汽,匆匆地寫下了“軟禁”二字,複又麵帶征詢地看向了蘇敬則。
“這是自然,州牧日理萬機,可沒興致同我們這些小兒輩胡鬧。”蘇敬則一語雙關地含笑作答,隨即取了一旁的抹布,借著打理灶台的機會,將那已然消弭大半的字跡順勢徹底擦去,複又笑道,“憑舟莫要在此袖手旁觀,且來搭把手。”
江懷沙聞言捋了捋衣袖,也自是一副樂得幫忙的活潑模樣:“來了來了。”
這一日,直至傍晚時江懷沙告辭離開,受命監視的士兵也不曾在他們的敘舊閑談之中聽到半句可疑的話語。待到領首的士兵將此事報與方隨之後,後者亦是笑著搖了搖頭,隻叮囑道:“白郡守的外甥本官也見過,那就是個無心仕途的傻小子,你們不必如此謹小慎微。日後也隻需暗中留意江懷沙的動向便是,像今日這樣動手攔人,反倒是打草驚蛇了。”
有了方隨之這番話,負責守衛的士兵也樂得不擔這放人入宅的責任,便連聲應和著,告辭離開了。
——
與江陵晴好的天日全然不同,秣陵到了午後又是斷斷續續地落了兩個時辰的細雪,及至綿軟無力的日光從雲間漏下時,時辰已走到了申時末。
因鴻臚寺卿出使未歸,而少卿之位尚且空缺,謝長纓便隻得依照眼下鴻臚寺定下的權宜之法,向鴻臚丞上報過官職、來意等一應冗事。此後,她便在鴻臚寺典客令的帶領下,在官驛的上房中落了腳。
秣陵官驛的上房自是布置得貴氣而不失清雅。窗牖蒙了一層煙雨似的蟬翼輕紗,檀木花格上鏤著繁複的四君子圖,幾縷向晚的朦朧日色便自花格之間悠悠透下,照見桑木床基座上錯彩流光的金平脫寶相花紋。窗畔的黃楊木案桌浮雕山水、曲麵板足,桌上規整地放置著銅平脫筆架及一幹經卷雜集,此前蘇敬則交與的一應文稿正置於最上方,其上字跡筆勢飛動、筋骨遒勁,有鐵畫銀鉤的奔騰之勢。
謝長纓在收拾過行李後,便在那列著金桂與墨菊的花鬥旁憑靠窗欞,隔著半開的窗牖遠眺那烏沉沉的陰翳天色。其時雲隙間的天光散在廊廡之間,也如蒙了輕紗一般,未見通透。官驛的院落中庭列瑤階、林挺玉樹,正是一派清寂窅然,唯有鬆梢的雪在微風中簌簌地抖落。
她在此駐足片刻,正欲往大堂去時,卻見謝遷在官驛從人的引領之下,恰恰撩袍踏入了庭院之中。時近傍晚,新雪初霽,日色雖算不得敞亮,但斜斜灑落時仍照得庭院雪地上徐徐走來的謝遷神情明秀、風儀秀偉,竟也添了些許琳琅珠玉般的氣韻。
謝長纓便也索性收了步子,將窗牖推開,笑著向來者遙遙地招了招手。
“知玄,”謝遷抬眼之間也望見了謝長纓的所在,向引路的從人道過謝後,便快步走上前賴推門而入,向謝長纓微笑頷首,“看起來你這裏也是進展順利。”
“朝會在兩日後,屆時王肅的使者想必也當列於殿上……”謝長纓說著又瞥了一眼窗外,見庭中無人,方才繼續道,“怕也少不了一番明爭暗鬥。東山謝氏那邊如何?可有刁難於你?”
“不曾。如今東山謝氏族中壯年無人在朝,年輕一輩又大多年歲太小,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聽罷我們的來意後,便欣然應允了。”
謝長纓聞言,不覺輕嗤一聲:“無人居廟堂則門第不顯,他們倒也不算太過愚鈍。”
謝遷亦是附和似的一笑,搖了搖頭,又問:“那麽兩日後的朝會,你打算如何應對?雖有崇之的手稿,但終歸難以靈活應對。”
“手稿中所書內容頗為詳盡,你不必擔心。若屆時情勢仍舊有意料之外的變數,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謝長纓無奈一歎,低聲道,“想借著一次朝會便勸服他們北伐可並非易事,畢竟荊州這邊尚在虎視眈眈。縱使哪位大人物有應允之意,隻怕開的條件也不簡單。”
謝遷蹙起了眉頭:“那你打算……”
“如方才所言,走一步看一步。縱然是以利相交,到底也算是公平。”謝長纓聳了聳肩,笑道,“怎麽?懷真信不過我?”
“若論口才,我自然不及你,這朝堂上的口舌之爭,恐怕也並非我如今所能應付的。”謝遷抿了抿唇,思忖片刻,唯有叮囑道,“總之……兩日後你一切小心。”
謝長纓笑道:“這是自然。對了,此前一路晝夜奔波,如今你們正可在東山謝氏的府上安心休息幾日,若我這一處有了什麽進展,想來朝廷的詔命也很快會送達。”
謝遷頷首稱是,而後又好似想到了什麽,道:“既如此,這幾日我或許會乘著無事向東去京口一行。謝府那邊若有了什麽突發之事,還需知玄權且看顧一番。”
“京口?”謝長纓不覺偏了偏頭,追問道,“是去南泠書院麽?”
“不錯。”提及南泠書院,謝遷的笑意便也輕快了幾分,“此前山高水遠難以顧及,如今正好可以考校一番阿遙的課業。”
“考校課業麽?倒是頗有意趣。”謝長纓亦是笑了笑,卻難免又由此想到了謝徵與那位真正的謝明微。這幾個月以來的疲於奔命令她諸般多餘的思緒也盡皆麻痹,到得此時,方才又體味到了在山中醒來時的幾許茫然。
如今雖至江左平安之地,前路卻依舊是茫茫,她甚至全然不具備向高車人一雪恩怨的實力。
謝長纓也隻不過是一時出神,便又立時將腦海中不當有的傷感念頭驅散開來,笑著問道:“不知來日待我有了閑暇,可否勞懷真引薦一番你那位兄弟?”
“也並非不可,隻是……”謝遷言及此處,不覺失笑,“阿遙頗有些頑劣,隻怕知玄見了,也難免要頭痛。”
“無妨,少年人縱然活潑調皮些,也是尋常。——那便如此說定了,秣陵這邊,懷真放心便是。”
謝遷頷首,見謝長纓雖保持著一貫散漫不羈的神色,眼下也頗有些烏青,便辭別道:“好。若是知玄無事,我也不多打擾了。兩日後可是一場苦戰,你也合該好好休息。”
“好了好了,懷真怎麽也將我當做了小孩子?”
謝長纓笑了笑,緩步上前送謝遷走出上房穿過庭院,向官驛之外走去。
彼時一角殘陽懸於西方江麵之上,被江上的雲氣蒸騰得**漾如水波。清淺縹緲的夕光灑落在秣陵城錯落有致的高低飛簷之上,在一片寧謐的水鄉景致中,將殘雪也照得瑩瑩流金。
“知玄……”行至官驛門外時,謝遷不由得微微駐了足,有些遲疑地側首看向了謝長纓,欲言又止。
謝長纓迎上了他的目光,挑眉笑問:“何事?”
“其實縱然北伐不成……”謝遷猶疑了許久,終是語調柔和地低聲歎道,“若你領了朝廷授予的官職,同樣也可在江左立足——不,我也隻是設想一番‘假如’之事,並非當真同那些人一般不思進取……”
謝長纓長歎一聲,並無慍色,反倒是清朗一笑:“我自然明白懷真也是關心。”她言及此處,語調中也難免在戲謔之外帶上了些微的渺遠與堅定:“可惜這一切,原本便不當止步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