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的卯時,天色將明未明,秣陵城中的街市巷道均隱於朦朧的晨霧中,唯有禦道兩側挑著的風燈與簷上殘雪,在欲曙的天穹下依舊奪目。
此刻都城百官已列隊執笏,在通事舍人的引領下,由子城的禦道趨步進入台城太極殿的正殿之外,等候皇帝升座。而鴻臚寺司儀令則領入京朝覲的地方官員使者們整冠赴朝,列隊入太極殿東堂等候傳召。
謝長纓便也依著大寧舊例,著冬季朝服,外又罩絳紗袍,束武冠平上幘,佩鞶囊墨綬與儀禮木劍。她早已對假扮男子之事駕輕就熟,如今在這朝服的襯托下,恍然便是一副玉山秀立、風姿儼然的青年才俊模樣。
自東堂的側門恰可遠遠望見太極殿外滿庭朱紫,熠然肅穆,似乎正等待著正時正刻朝會的開始。不多時,謝長纓便在遠處鍾鼓樓古樸曠遠的鍾聲之中,聽得太極殿內鼓樂肅穆,知是朝會已然開始。而殿外的百官此刻亦是分列於丹墀兩側,趨步上殿,行大禮參拜,口唱讚詞。
不多時,便有通事舍人入東堂,將荊州牧王肅派來的使者請入太極殿。
謝長纓暗自看著那名使者的身影消失在東堂階下,方才略略鬆了一口氣。她與左右的朝覲官員皆不相識,此刻也唯有轉而偷眼遙望那漸漸抽剝出幾縷魚肚白的天際,暗自回憶著蘇敬則手稿中所言的諸般辭令。
東堂中諸官又等了約摸半個時辰,方見得先前那通事舍人自太極殿側門趨步而出一路行至東堂,掃視了一番堂內諸君後,目光最終落在了謝長纓的身上:“宣,平北參軍謝明微覲見——”
謝長纓當即垂眸而揖,不敢有半分禮節上的疏忽,立時便應聲跟上了通事舍人的步子。
通事舍人領著她一路走出東堂,經由玉壁丹墀行至太極殿殿門外,但見那殿門兩側置有一對振翅欲飛的銅鶴熏爐,而銅鶴口中的縷縷煙氣氤氳馥鬱著流轉而出。透過那升騰變幻的熏香輕煙,又可見簷庭如宇、高可齊天,殿中的九重禦座便也好似森然不知所在。
謝長纓在洛都時畢竟也曾做過數年繡衣使,自不會在此處怯場。她深吸一口氣,穩步走入殿中,並不偷眼去看分列兩側的文武百官,隻對著禦座的方向行稽首大禮,以早已習慣了的低沉音色朗聲誦讚詞道:“微臣平北參軍謝明微,叩見陛下。陛下明明聖帝,龍飛在天;受靈之祐,於萬斯年。”
禦座之上的中年帝王仍舊是聲線洪亮威嚴,全然不失昔日的名士風采:“謝參軍免禮。”
“謝陛下。”謝長纓平穩起身,神色波瀾不驚,目光停駐在雙足前的白玉磚縫隙之間,不再向上。
衛景辰緊接著便開了口,語調平緩卻依舊威嚴:“朕聽聞九月時懸瓠有累卵之危,幸賴謝卿大義守城方得保全。”
謝長纓自不會坦然受此誇大之言,垂眸行禮道:“陛下明察,此非微臣一人之力。彼時微臣與並州別駕受命南下,正滯留於懸瓠,受代行汝南郡事的陳長史懇切相邀,協助他一同據守懸瓠。”
“朕方才已聞荊州治中從事史奏報,其時懸瓠守軍合謝氏部曲於一處也不過千人,卻能臨萬兵而據守城池一月有餘。謝卿在此中亦是勞苦功高,何必妄自菲薄?”
謝長纓聽得皇帝此言,心下正忖度著荊州來使說出這番話語的用意,便又聽得禦座之上的帝王問道:“鎮軍將軍遣使之來意,除卻上報豫州戰事,便是為守城諸官請一個封賞。不知謝卿之意如何?”
請一個封賞?
王肅的這番動作令謝長纓多少有片刻的意外,細思一番後,卻又覺再合理不過——縱使他心下再有何等算計,也仍有名門望族的容人氣度,加之自己這般不告而別至多不過於情有失,卻合乎職責法理,王肅自然不會在此斤斤計較。此次王肅遣使來請賞,既是大度地向他們這一行人賣了人情,又能試探皇帝對琅琊王氏的容忍程度。
更有甚者,皇帝聽了荊州來使的那番代為請功的說辭,多半便要懷疑他們與王肅之間是否有朋黨來往。這等疑心一旦種下,日後便正可借機挑撥,拉攏他們歸附於掌控荊州的琅琊王氏。
倒也不失為一步好棋。
謝長纓的心念倏忽已轉過了這幾道關竅,麵上卻仍舊維持著從容謙恭的神色,不緊不慢地作答:“此為臣子本分,微臣不敢居功。況且臣負平北將軍之命南下而來,今使命未達,亦屬失職,是以不敢妄言封賞。”
“如今北方淪喪,獨晉陽尚得保全,並州牧誌在效節,實為忠義之士。此前傳於四方的檄文朕也已見過,文采飛揚,實非常類。”禦座之上的衛景辰笑了起來,但不知為何,謝長纓卻是敏銳地從中讀出了些微的異樣,隻是一時也無法道出這異樣的直覺究竟在何處,“此前因四方戰事未定,故而朕未敢言北伐之事。今豫州南部暫安,而大寧為天下正統所在,朕承襲天命,如何敢偏安一隅,不思光複舊土?”
衛景辰這一番話反倒是令謝長纓微微訝異。她直覺此事未必便能如此順利,隻是對方此言一出,自己也唯有應聲稱頌道:“陛下仰齊七政,俯平禍亂,定江左之基業,繼大寧之國祧。此誠為淪光更曜、金輝複煥之舉。若能北上故都,勘定索虜,當是德冠千載、蔚有餘粲之功。”
這一席華麗的讚頌之辭倒是令衛景辰朗笑起來:“謝卿亦是字字珠玉、頗有文采。”
他這樣一笑,殿內的氣氛便也稍稍輕鬆了幾分。衛景辰思索片刻,又道:“謝卿如今既已在江南,若仍舊隻領平北參軍之職,隻怕往來議事皆是不便。縱然謝卿不願受賞,也當細思此中情理。”
謝長纓思緒微轉,隨即拜謝道:“微臣受教,謝過陛下提點。”
衛景辰隨即喚殿中侍立的中書侍郎出列:“今日且由中書省擬定詔命,以平北參軍謝明微再領門下省通直散騎侍郎。從鎮軍將軍王肅諫言,擢豫州府長史陳卻為汝南郡守、代行豫州牧政事、領征虜將軍;調並州別駕蘇敬則為鎮西將軍幕府之左司馬。此外,以鎮軍將軍王肅為鎮西將軍,入鎮湘州;擢中書令王茂為太子太傅。令當速出,由謁者傳於各方。”
中書侍郎立時應聲稱是,而謝長纓立於殿中側耳聽過這番擢升調動,心下已暗暗有了幾分計較——湘州是分荊、梁、廣三州邊境之地新立州郡,地近嶺南人口稀少,亦不比荊州地勢險要,而未加錄尚書事銜的太子太傅亦不過是高位虛職。衛景辰明升暗降削弱琅琊王氏權力的意圖已可算是昭然若揭。
不過,門下省的通直散騎侍郎諫諭得失、侍從讚相,雖可進出宮禁,卻到底也不過是個閑職。如此觀之,皇帝縱使真心有意北伐,對她也多少起了些疑心。
而後,衛景辰微微頷首,又道:“另,詔尚書省左民尚書郎淳於忠督辦軍糧漕運,以備中原征伐之事。”
中書侍郎再次應下,謝長纓反倒是心下生疑——皇帝如此安排,若非銳意北伐,又意在何處呢?
隻是她還不及再聽朝會奏對尋找蛛絲馬跡,便已有殿中的通事舍人得了衛景辰之命,上前來引謝長纓退出太極殿。謝長纓無奈,也唯有暫且隨他退出正殿,日後再謀後事。
太極殿中的朝會依舊在繼續,而謝長纓已隨通事舍人自側門走出正殿,重又向東堂走去。謝長纓將將走出側門時,便見東方那銀亮的魚肚白早已在雲端翻湧潑灑出華光流彩,托舉著一線溶金徐徐躍出鍾山,呼嘯著染透半天夜色。在連綿起伏的常青黛色之間,那一線朝陽照得殘雪熠熠生輝如列星辰明珠,亦為台城錯落的麗瓦飛甍鍍上了一層極淡的迷金。
台城修築時曾引城北秣陵湖水,瀦而成天淵池,其後枝渠分流,周行殿階,頗有山水相映之趣。如今晨霧尚未散去,自此四望,宮城中皆是雲遮霧繞、樓台煙水渺茫如夢,再憶起淮北之地的兵燹烽煙,恍惚便令人覺得這江左一隅竟似那雲間天外的玉京清都。
謝長纓兀自輕嗤了一聲,收回了暗自逡巡目光,舉步邁入東堂之中。
天下鼎沸,九州生民無不在蓬轉萍流間苦苦煎熬,所謂雲間清都,也不過隻是這晨霧朝陽中的一線幻影。
漸轉明麗的曦光之下,城外的江河川流與宮室的城闕飛甍皆是隱隱籠上了寒涼如玉的霜色,竟越發顯得俗世空淨、不染塵埃。江天之上孤雁淩翔,江畔枯黃的葦草蒹葭亦是被鍍上一層淺淺的光暈,起伏間便如百疊川流爭渡入海。
而此刻江淮以北的中原大地上,燦爛耀目的日光傾灑於空寂的山陵,驛使在隱秘的深山小徑上向北策馬疾馳,他微微抬手,遮了遮側方眩目的朝陽。更遠處的北疆孤城之中,滿目瘡痍的城頭正架起藉車,將炭火與巨石隆隆地投向城外進攻的昭國士兵,震天動地的巨響裏,浮現出連片的焦黑與火光。
“今日他們的進攻風格似乎與前幾日並不相同。”段元禎登上譙樓,向著孟琅書頷首示意,“兵卒亦非久戰兵疲,如此相持下去,於晉陽不利。”
“據斥候所報,是昭國皇帝薑和留左賢王薑曜守洛陽城,繼而領兵親臨晉陽郡。”孟琅書憑窗遠眺著城下的戰局,應聲解釋了一句,複又笑道,“昭國若有意取太行山以東幽、冀二州的領土,便繞不開晉陽,也難怪薑和親臨前線。”
一旦昭國的勢力攻破晉陽越過太行山,便要威脅到如今盤踞於幽州遼西的段氏部,這也正是段元禎奉命西行的緣由——唇亡齒寒。
“薑曜?”段元禎聽得這一個名字,反倒是輕笑一聲,“若當真是留他守在司州,那麽洛都未必便不可收複。隻可惜——”
他沒有再說下去,對於秣陵那邊曖昧不明的態度,二人心中皆是了然,自也不必多說。
孟琅書輕歎著搖了搖頭,極目遙瞰著城外戰場中燎原的野火,屈起手指輕輕叩了叩窗欞:“火燎神州,洪流華域;彼黍離離,彼稷育育……但願陛下與江南眾臣,切莫再因小失大。”
段元禎循著他遠眺的目光看去,燃燒著的巨石正被城頭的藉車投擲而出,訇然**開的巨響之中,郊野上的昭國軍隊卻是驀地顯現出了此前未有的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