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昀在主帳外已等了兩日。
如今太行山以西、函穀關以東的地界中,除卻孤城晉陽,已盡為昭國所有,因而昭國皇帝薑和便更為看重晉陽的戰事,以至於親臨戰陣,上前指揮衝殺。
隻不巧那一日交戰時,晉陽守軍照常以藉車投石作為防守,而投出的巨石之中,便有一隻不偏不倚地砸中了薑和所引領的衝鋒戰陣。
彼時雖有老將護得薑和性命,他卻依舊免不了因此而重傷。情勢緊急之下,薑昀唯有拍馬入主中軍,統領昭國士兵們且戰且退,終於得以保住全軍。
“右穀蠡王,陛下醒了。”正在薑昀出神之時,醫官撩開營帳簾幕趨步走出,低聲道,“他想見您。”
“知道了,你且去忙吧。”薑昀微微頷首,上前步入帳中,在濃烈刺鼻的藥草氣息中撫肩行禮,“……陛下。”
“喔……是昀兒啊,不必多禮,上前來說話吧。”
或許是因監國的薑曜遠在洛陽,而這等劫後餘生之事又令人難免添了幾分舐犢之情,榻上的薑和在對薑昀開口時,也難得地柔和了幾分。
薑昀也隻是心下慨歎了一瞬,隨即依言走上前去,低聲開口:“陛下,如今您受傷的消息已然無從封鎖,所幸兵力未有太大損失,縱然繼續圍城也並無不可。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行事?”
“咳咳……”薑和咳嗽了幾聲,複又搖了搖頭,“不可退兵,對外隻說,朕傷勢無礙,命左賢王繼續監國,看好各方降臣。”
“是,兒臣立刻便去安排。”
“昀兒,”薑和卻又出聲阻攔,道,“晉陽城中的防守能夠死灰複燃,大多便是因為孟琅書與遼西段氏的合作。若是可以,從此處入手。”
薑昀心下一凜,即刻應道:“是。”
——
謝遷在京口盤桓半月,再度返回秣陵時,已是到了十月中下旬。是時,他打馬行經東郊燕雀湖,便見霜風催緊、蘆荻瑟瑟,湖水澹澹如吞煙雲、鍾山蒼蒼盡染浮金。自此再東行數裏過青溪橋,便抵達了秣陵外郭城的東籬門。
此刻正逢門下省散值,謝長纓索性邀他往秦淮河畔頗有盛名的雪園酒樓一敘。豈料謝遷剛入座不久,便問出了一個令她頗有些頭痛的問題:“聽聞那日朝會,陛下竟很爽快地便下了籌備北伐的詔命,王肅派來的使者似乎也不曾刁難過你——”
謝長纓連連擺手,頗有些誇張地長歎著笑道:“快莫要再提此事了,我好不容易將那文稿通篇記下,最終用得上的竟隻有幾句無關痛癢的讚詞。”
謝遷不解:“這究竟是為何?也未免太過……出人意料。”
“簡單來說,以王肅的高門望族出身,自然不會授意使者在朝會上幹出那等當麵刁難欺辱的蠢事。他命使者來替我們請功,是給我們賣人情也是挑撥陛下的信任。”謝長纓略微斂了斂麵上的笑意,道,“至於陛下的意思……難說。不過縱然是真心,也保不準被明升暗降的琅琊王氏是否會有什麽動作。”
“今日來時,我似乎還見秦淮河上似有尚書省左民部的人手在調度漕運。”謝遷言及此處,便不由得又是側目眺望了一番窗下舟船繁忙的河道,歎道,“若隻是做戲,未免也太過盡力了些。”
“誰知道呢?”謝長纓聳了聳肩,自是取了桌上的桃花羹,不緊不慢地品嚐起來,低聲道,“我不信琅琊王氏會毫無動作,陛下太過輕視了他們。此外,鴻臚寺卿受命出使並州授職未還,待他歸來後,朝中或許又當有一番風雨。”
“為何?”
“以我一介將軍府參軍之力,何德何能能令陛下當堂下詔,命左民部著手督辦軍糧用以安撫?必是這朝中另有不少主戰之人,我又在朝會中提及了晉陽之事,他才借機如此,用以安撫那一方的人心。”謝長纓略微垂了垂眼簾,眸光漸轉深沉,言及此處時,乘興以木箸蘸了蘸一旁盞中碧綠的茶湯,憑著記憶在案桌上繪出了潦草簡略的方位圖,“晉陽的每一個消息,都是朝中主戰主和之人借題發揮的好借口——主戰者自然以為玄章固守北地許久,未必便不能兩麵合兵反擊,至於主和者,他們想要等的,恐怕就是晉陽的壞消息了。”
謝遷似乎不曾料到其中又有這許多的幽深隱情,摩挲著下巴沉思良久,方凝視著桌麵上漸漸淡去的草圖,隻簡短問道:“眼下王肅也隻是借口事務交接未往湘州赴任,並無更多動作。若是如知玄所言,我們豈非要在此繼續蹉跎下去?”
“粗略算來,鴻臚寺卿一行人若途中並無耽擱,約摸再有半月也該回到秣陵了。”謝長纓沉吟片刻,心下大致算過此間腳程後,又輕叩著案桌,冷笑道,“屆時,真不知又該是怎樣的一番腥風血雨呢……”
——
千裏外的江陵城郊,當庭中的楓樹在寒風中又簌簌地落下幾片紅葉時,別院外的守衛正推開了院門,側身請方隨之入內。
“方參軍,今日來此,可是有何要事需要晚輩協助?”
方隨之將將踏入別院之中,便見蘇敬則已然不緊不慢地自庭中緩步迎了出來,向他微笑著施施然作揖,言行舉止之間依舊是神態自若了無異樣。在心中片刻的訝異過後,方隨之便也含笑回禮,道:“是啊,也是關乎荊州一帶多年的弊病,不知可有叨擾?”
“晚輩不敢言叨擾。”蘇敬則笑了笑,“敢問方參軍所言之弊病,究竟為何事?”
“是為荊江與沔水的水患而來。”方隨之也不與他徒做寒暄,直入主題道,“這兩江流經荊州時,因境內水道曲折流沙淤積,故每年春夏之時往往泛濫成災,屆時一應賑災撫恤之事屬實勞民傷財,於社稷安定不利。江陵後方不穩,便更令荊州軍不敢輕易北上。此前雖有數代地方官設法治理,但或因調任、或因內亂,大多未能成行,縱有勉強建成的工事,也大多不能持久。如今我受命治理此事,然沔水、荊江相去甚遠難以兼顧,故而來請蘇公子襄助。不知蘇公子意下如何?當然,為表誠意,將軍也已決定擇日遣使北上,與支援晉陽的遼西公洽談合作之事。”
蘇敬則眸光淡淡,唇畔依舊保持著得體的笑容:“州牧言出必行,晚輩自然也不敢推諉。方參軍打算如何安排?州牧可曾應允?”
“蘇公子想必也知,陛下前些日子下令尚書省督辦北伐軍糧,但如今暫未有進一步的動作。還需請蘇公子擇日北赴襄陽,暫且協助沔水治理之事。”方隨之思忖片刻,笑道,“州牧之事麽……你也知道,陛下這番調任旨意來得未免欠考慮,如今荊州諸事尚未交接完畢,這等早先便已定下之事,州牧自然全權交與我來辦。”
“如此。”
蘇敬則微微頷首,心下卻已有了盤算——方隨之有意將他調往襄陽,無非是仍舊是出於立場的懷疑,故而不願令他深入接觸到江陵左近的兵力與布防。當此之時,他也唯有盡心盡力地做些切實之事,以便謀取信任。何況若當真能處理好荊州的汛期隱患,也算是為日後北上收複並州提供了一個相對安定的後方。
思及此處,蘇敬則心念一轉,又恭謹地問道:“方參軍似乎提到了此前數代地方官的治理?晚輩以為,他們的工事雖未建成,但若能在其基礎之上修繕聯結,或許可以事半功倍。隻是這詳細修繕聯結之法,恐怕還需參照當年的卷宗記載劃定,不知可否令晚輩也見一見與此相關的記錄呢?”
方隨之一時沉吟不語,好似在斟酌著什麽。
見此情形,蘇敬則便將語調放得更為謙和,從容地解釋道:“若當真不便,方參軍也不必為難。隻是屆時實地勘查沔水各處的工事遺存恐怕頗費時日,再將它們繪入輿圖仔細比對又需不少時日,還需方參軍將此事的期限寬限一些。”
“不必,此事不難。”方隨之擺了擺手,複又笑了起來,“蘇公子若有意研讀這些枯燥的卷宗,我這幾日便聯絡州府屬官與襄陽郡府的主記史,將相關記錄整核一番,屆時一並送來此處。如何?”
蘇敬則見他應允,便含笑長揖道:“晚輩感激不盡。”
“蘇公子客氣了。”方隨之擺了擺手,複又頗為誠懇地說道,“對了,聽聞此前蘇公子的同窗來訪卻受了阻攔,今日我也該為此事道歉——荊州的南蠻匪患時有反複,這些士兵也不曾見過太多世麵,見了陌生麵孔,恐怕便難免行事過激了些。”
這番話聽來的確可算是得體,蘇敬則雖一眼看透了他的用意,卻也仍舊是斯文有禮地回應道:“這不過是小事,方參軍何必如此隆重?若一切當真如方參軍所言,荊州的將士們警惕一些,終歸是更好。”
“那便要多謝蘇公子體諒了。”方隨之的目光暗暗地在庭中四下一掠,一時並未發覺什麽異常,便長揖作別道,“既如此,我也當早些時候去協調調用卷宗一事。今日便要失陪了。”
“有勞,方參軍慢走。”
待得目送方隨之跨步離開後,蘇敬則方才轉身折返,斂去了麵上得體的微笑,兀自思索起來。
行經中庭簷下廊下的轉角時,便有一個寬袍廣袖的身影自屋簷上飄然翻身而下,拍了拍手中的灰塵,笑道:“荊江和沔水的情況,他倒是的確不曾胡言。”
“……憑舟。”蘇敬則好似也被來者驚了一瞬,駐足打量了一番他今日的裝束,方才無奈笑道,“你這又是從何處翻進來的?”
“後院院牆咯。”江懷沙攤了攤雙手,略微壓了壓聲音,笑道,“正巧遇上了那位參軍在與你裝腔作勢,我聽他裝得屬實很是真誠,便忍不住多聽了片刻。”
“你這番話可切莫教他人聽見了。”蘇敬則笑了笑,轉而問道,“你說他不曾胡言,看來是去探過這兩處水道的情況?”
“算是吧,那段時日正巧在荊州各郡閑遊作畫,自然也見過這些。”江懷沙頷首,“兩處水道中的確遺存了不少未能完工的工事遺存,以我那時尚且能記住的些許河渠條例看來,若能妥善運用這些工事,想來並不會太過浪費時日。隻是具體的方案麽……”
蘇敬則搖了搖頭,了然道:“還是暫且看一看,方參軍何時能著人送來那些卷宗吧。”
江懷沙依然笑得灑脫,隻是問出口的話語卻又並不似他一貫展現出的模樣:“你向他討要這些卷宗,並不隻是為了此事吧?”
蘇敬則微微側目,從江懷沙的眸中讀出了些許明銳的意蘊。他仍舊是淡然地微笑著,不疾不徐地答道:“憑舟何不索性靜觀其變?眼下這時辰……也該用晚膳了。”
“是啊……”江懷沙聽罷微微頷首,複又將雙手籠入廣袖之中,當先信步向著後院走去,“我也總是覺得,荊州之地,應當仍有變數。”
——
江懷沙所料不錯,荊州與揚州之間微妙的風平浪靜很快便出現了變故——隻是這變故並非發端於荊州,反倒是在揚州。
建武元年十月二十九,持節出使並州的鴻臚寺卿荀越自晉陽回到秣陵。同時傳來的,還有晉陽城與遼西段氏結盟、於守城時以藉車重傷昭國皇帝薑和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