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一方的動作來得很快。

建武元年十一月十二,江、湘二州地動,廬陵、長沙、武昌等諸郡皆受波及,山石崩而河水出。十一月十五,荊州牧王肅旋即借上天降災之緣由,上表盡述北宮仲華等寒門臣子“不思北伐、任用奸佞”的罪狀,一麵以“清君側”之名自懸瓠發兵東進,一麵又以“收複舊土”為名遣使北上,聯絡盤踞幽、平的遼西段氏共抗強敵。

王肅所行之處,多有與寒門臣子不合的郡守將領動兵聲援。便是身為皇後兄長的陳卻,也以“北宮氏布政刻碎、禍亂於國”為由,動豫州尚存之地的半數兵力作為響應。

為此,京中的王氏與陳氏子弟在太傅王茂的帶領之下盡皆跪於太陽門前請罪,中宮皇後陳定瀾亦披發跣足請罪於帝寢前。皇帝衛景辰盡皆寬恕,繼而詔令朝中百官抗擊叛軍。

消息傳入臨近的襄陽郡時正是王肅舉兵的第二日,蘇敬則抬手輕輕撩開車輿簾幕的一角,瞥見了襄陽城郊熙攘來去的行人。而郊野上的寒風凜凜一拂,便將那些或近或遠的閑言碎語送入了車輿之中。

“……你們這是打哪兒去?……”

“……東麵……”

“……那可去不得……”

“……是啊,聽說東麵也打起來了……”

“……這怎麽可能……”

“……是真的,聽說啊是一個叫什麽北宮的奸臣媚上欺下,州牧看不過去……”

“……什麽啊,分明是……”

“……喲,這可不興亂說……”

“……都是那些官老爺在神仙打架,虧得你們還有心情跟著瞎起哄……”

車輿中的江懷沙不覺嗤笑了一聲。

蘇敬則緩緩放下簾子,微笑著將目光移了過來:“看來憑舟知曉幾分內情。”

江懷沙撇了撇嘴,而後向他笑道:“倒也算不得是什麽絕密消息,不過……總比那些道聽途說的風言風語強。”

“憑舟以為,北宮仲華此人,究竟如何?”

“他啊……”江懷沙斂了斂笑意,道,“陛下雖是由世家豪族擁戴踐祚,但若論‘誌同道合’之人,大約還是他北宮仲華。‘以法禦下,排抑豪強’,更多次彈劾行徑不端的王氏子弟,所以王肅記恨已久,如此而已。”

蘇敬則沉思起來:“是麽……可惜高門世家的勢力自前朝中興時便已逐漸坐大,又豈是如今的陛下以幾人之力便能改變的?‘誌同道合’並非便是‘牢不可破’。”

江懷沙眼眸一轉,便又笑道:“我有些好奇,崇之希望秣陵如何呢?”

“我連朝中之人都不曾認明白,談何希望?”

江懷沙兀自笑了一聲,正欲再說些什麽時,車輿便是漸漸地停了下來,而後,流徽的聲音便從門外低聲傳來:“二位,襄陽郡守親自領人出城相迎。這……”

“恐怕不是什麽好事。”

江懷沙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而蘇敬則已然起身走出了車輿:

“我去看看。”

蘇敬則走下車輿時,正見道旁為首的華服官員笑著迎上一步,頗為客套地一拱手:“閣下便是此前方參軍所說的,來此協助治理沔水水患的那位蘇公子麽?果真是後生可畏啊……”

蘇敬則仍舊是神色淡然,微笑著向對方長揖行禮:“晚輩鎮軍將軍府左司馬蘇敬則,見過郡守。方參軍此前托我前來協助,不知郡守有何安排?”

“蘇公子說是‘協助’,未免也太過謙遜。”那襄陽郡守本也是琅琊王氏的族中子弟,此刻他笑意更甚,言語之間好似頗有幾分別樣的深意,“聽聞蘇公子當初在並州時,也曾經手過地動後的賑災諸事,如今反倒是本官須得時常以政務請教於你了,還望蘇公子莫要見怪。”

“怎會?”蘇敬則笑了笑,心下已覺有異,便試探道,“隻是晚輩受方參軍之托而來,雖屬僭越,卻也不得不問一問,不知襄陽災情如何?對此,郡守又有何方案?”

襄陽郡守似乎已篤定蘇敬則不會在此事之上玩花樣,答得不假思索:“如今江州西部與荊州東部因這一場天災,百姓流離,饑饉疾癘,死者殆半。襄陽之地幸而未有多少死傷,然地動過後,沔水泛濫,淹毀了不少田地與一處糧倉,河上的舊堤亦多有崩毀,所幸如今並非汛期,故而傷亡不重。此外,襄陽臨近武昌、長沙,其間逃亡至此的流民亦不計其數。”

聽得這襄陽郡守語焉不詳,起手時還偏要以一句別處的“死者殆半”掩飾襄陽郡的救濟不力,蘇敬則不由得默然片刻,歎道:“郡守可是不便在此告知受災的詳情數目?晚輩想問的是,如今天災所波及者幾縣?百姓能自給自足者幾何?當由官府賑濟者幾人?使民夫修築之溝防構築幾所?庫錢倉粟可發者幾何?可募粟米之富人幾家?記錄於簿籍的僧侶餘糧又有幾何?”

“這個麽……”襄陽郡守麵上有些許尷尬,繼而暗暗地向身側的屬官使了個眼色。

那屬官忙也上前半步,長揖道:“蘇公子,王郡守。據如今襄陽郡境內各縣史所錄之災情,算上鄰郡逃難而來的流民,孤老疾弱、不能自立之百姓約摸在二萬一千九百餘人。受災之地大多在沔水沿岸,因地勢所別,沔水若出汛情,北岸諸縣往往洪澇更甚,眼下也是如此。至於餘下的……下官記得不甚清楚,蘇公子可願移步官署之中,與郡守一同定計?”

蘇敬則聞言,已明白這襄陽郡守分明是不曾對災情上心,如今得了外援,便恨不能將一應事務皆拋給自己,屆時若辦得好便是他襄陽郡守廣納言路,若辦的不好,也正可將這首要的罪名拋出去。他心下雖是難免譏誚,麵上卻依舊波瀾不驚,隻是不置可否地看向了襄陽郡守,微笑發問:“晚輩不敢妄言,郡守意下如何?”

襄陽郡守見他好似當真有意接手救災事務,自然是笑逐顏開:“正有此意。請蘇公子隨本官移步城中對輿圖沙盤詳細論定救災之策。至於公子的隨行仆從車駕,自然也由本官安頓落腳。”

蘇敬則聽得“輿圖沙盤”四字,心下已知此行不會空手而還,便也含笑作揖為謝:“如此,晚輩謝過郡守盛情。”

——

襄陽郡與一行屬官一路將蘇敬則引入郡府耳房後,便著主記史取來了郡中各縣呈上的災情文書,又道:“蘇公子稍待,本官整理核驗過沙盤後,便與你詳細磋商此事。眼下蘇公子不妨暫且將這襄陽各郡的文書看過,也好了解郡中實情。”

蘇敬則自然不會表現得太過主動,假意推辭道:“晚輩並未在荊州境內正式領職,若擅自觀看這些文書……”

“本官都已點了頭,蘇公子還擔心什麽?”

“既如此,晚輩領命。”

蘇敬則笑了笑,見郡府屬官大多皆已聽見了他們的這番對話,方才接過了那些文書,仔細地翻閱起來。他敢於接下襄陽郡的這一樁燙手之事,所為的便是這些文書。文書內提及的雖大多是災情,然而在其關乎人員調動的細枝末節之中,依舊可以推斷一番襄陽各地的荊州軍兵員數目與駐軍布置,再與襄陽郡守提供的輿圖沙盤稍作對比,便可複原十之七八。他先前在江陵時向方隨之討要舊時的水患卷宗,所為的也是相同的目的——摸索出荊州軍腹地的兵力布防思路,來日若是荊州局勢不妙,這便是他借機抽身轉投秣陵的大關節所在。

不多時,襄陽郡守自正堂踱步而出,來到耳房中邀請蘇敬則入正堂詳談。蘇敬則料得他對災情細節的了解未必比方才的文書更多,便隻恭謹地請襄陽郡守為自己解釋一番郡中各縣的山川地理與人口囤糧。待得襄陽郡守磕磕絆絆地說罷,蘇敬則撫了撫額角,思忖良久後,方才開口:“如今看來,襄陽郡中最為迫切的難題便在於河堤崩毀與囤糧不足。”

“正是,且論我朝舊例,官府每歲救濟窮人,當給粟三千石而止,故而縱然糧倉無礙,存糧也未必足用。不知蘇公子可有何建議?”

蘇敬則取了紙筆,一麵簡略地寫下腦海之中的對策,一麵說道:“依晚輩愚見,若倉廩不足,便唯有向富戶人家征收些許,再調用襄陽郡境內僧人道士的餘糧暫且用於賑災,每日成年者一升糧,孩童半升。對於上繳米糧的富戶,便按數目記下其功勞,事後一並由州牧定奪封賞之事。——這正是此前晚輩在並州試行過的對策之一,王郡守以為如何?”

襄陽郡守聞言,思索片刻後便頷首道:“的確是個可行的方法。那麽河堤一事,蘇公子又有何見解?”

“王郡守,僅僅是攢出糧草恐怕並不足以解決許多問題。去歲關中大旱糧草告罄,以致人相食。如今荊州各地若仍舊以我朝舊例應對災情,少不得也會麵臨這樣的景況。”蘇敬則搖了搖頭,心知若隻與襄陽郡守陳說民生多艱,恐怕難以令他動容,便又話鋒一轉,言辭之間直擊琅琊王氏的利益,“屆時隻恐平白授人以柄,以‘不恤生民’為由攻訐州牧,甚或借機起兵生亂,擾亂荊州後方。”

聽得蘇敬則的後半段陳詞,襄陽郡守也不覺坐直了身子:“此事……是本官思慮不周。蘇公子既已提及此事,想必心中早有成算。”

“晚輩以為每有大災,當先有性命之危的便是老弱婦孺。故而不妨使各地錯開日子放糧,且每戶僅可著婦女孩童前來領取賑災糧,每次僅可依家中人口領三日之糧。如此一來,無論出於德行還是出於生計,每戶之中的成年精壯皆會保全他們的性命。”蘇敬則略作思忖後,複又在紙上添了一行,“此外,若有成年精壯自願參與沔水河堤的修築,則該戶每日可由此額外領一升米糧。隻不過,晚輩猜測僅靠民夫未必能盡快完成河堤修築之事,故而若是萬不得已,或許王郡守還需借調軍隊參與其中。”

“借調荊州軍麽?這倒是小事。”襄陽郡守不以為意,“本官即刻修書去與將領們說明情況便可。”

“此事不急。”蘇敬則抬手虛攔,微笑道,“晚輩曾仔細研讀過以往的水患治理卷宗,以為如今的舊堤不可用,反倒是近些年幾處未能竣工的工事,或可設法連結作為新堤。此事待晚輩去沔水沿岸仔細勘查過後再定不遲。當然,以上種種,也僅僅是晚輩在此臨時定下的方案,若有不妥之處,還需王郡守及時指正。”

襄陽郡守聽罷,拊掌笑道:“本官以為蘇公子的對策極好,方參軍推薦來的人,果真頗有些才學。”

“不敢當。”蘇敬則依舊淡淡地微笑著,靜如明淵的眸子裏並未有半分波瀾,“此番設想雖聽來縝密,但若無各地強有力的執行,怕也不過是一紙空文——此事自然唯有王郡守才能做得到,事成之後,首功也自是歸屬於您。”

這一番恰到好處的奉承自是令襄陽郡守再次笑了起來:“不錯,本官自當盡力而為。蘇公子一路舟車勞頓,今晚不妨便由本官做東來接風洗塵,如何?”

蘇敬則乍聽得“接風洗塵”四字,心中便覺不妙,立時便以得體的微笑婉拒道:“如今郡中災情迫在眉睫,晚輩如何敢令郡守破費?縱然晚輩鬥膽應下,來日若是教別有用心者將此事編排傳揚出去,說郡守在賑災時尚且饗用盛宴,晚輩豈非成了敗壞您的聲譽與襄陽民心的罪人?”

他這番話聽來處處皆是為對方著想,襄陽郡守一時頗有些顧忌此中之事,便也不好挽留,隻是又與他磋商了一番賑災方案的細節之處,便著郡府屬官送他前往落腳的官驛休憩了。而當襄陽郡守暗中將蘇敬則的一番策略傳信於方隨之後,得到的答複也是“此計周全,當盡心而為”。

那襄陽郡守雖素來是個不問民生的蠅營狗苟之人,然而此刻畢竟已有賑災良策,隻需依言落實便定可博得實績與清譽,他為著自己的功名前途,也自然是樂得動一動手調度屬官。因而此後數日,在郡守殷切的“巡視”之下,襄陽郡各縣便皆是推行起了蘇敬則所提出的賑災方案。而蘇敬則亦是不曾賦閑太久,隻暫且休息了一日,便借勘查新河堤選址為名,拉著江懷沙一同起早貪黑地往沔水沿岸探查山川地勢與殘存的駐軍痕跡了。

而正在荊州各地為災情而各自勞碌之時,王肅叛軍日夜逼近國都的消息也飛快地傳入了秣陵城中,激起了新一輪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