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著謝長纓離開華林苑的年輕宮人枕月不過二十餘歲,顯然比來時的吟風活潑了許多,雖同樣不會與外人多言,卻仍舊可在轉角之時,見她美目橫波、顧盼生輝,眸光總在景致幽美處停駐許久。
謝長纓在後方默不作聲地跟隨著,隻暗自端詳著枕月的這一幹小動作,心中微覺訝異。她思及方才清暑殿中的一幹言談,心中又不覺盤算起來:
照理而言,陳皇後已在清暑殿中齋戒禮佛,仍舊伴在身側的宮人隻怕皆是精挑細選而來,加之如今北宮夫人與陳皇後微妙的境遇差別……選入清暑殿的宮人,隻“謹言慎行”這一條便必然是缺不得的。故而枕月所展現出的這一派“天真爛漫”,未必便當真是實情。這若非是陳皇後暗中設下的考校,那麽她真正的立場,便很值得懷疑了。
再論陳皇後本人,潁川陳氏雖是清貴高門,如今居於朝堂的族人卻已並不算多,便是陳皇後的親兄長,也不過是將將提了汝南郡守。陳皇後若當真如方才表現得一般與世無爭,再無強有力的門第為後盾,隻怕也不能穩坐中宮之位至今了。
如此一來,若枕月並非全然忠於陳皇後,後者當真會全無察覺?當真會在察覺此人的異樣之後,依舊放心地轉而令她來送自己離開禦苑?
謝長纓的思緒在頃刻間便已定了下來:無論枕月是何立場,陳皇後對自己的考校,都還未結束。
思及此處,她忽而輕輕地笑了一聲,索性抬手攀上了道旁的金**叢。
反倒是枕月驟然聽得她輕笑,不由得本能地便要回首,卻又猛然醒悟似的頓住,隻是微笑著問道:“謝公子因何事而開懷?”
“在下隻不過是發現……”謝長纓挑了挑眉,以慣常的戲謔語調含笑開口,“枕月姑娘似乎很愛這華林苑中的花草景致。”
“……婢子一時看得入神,令謝公子見笑了。”枕月便也駐了足,在片刻的猶疑後垂眸回身行禮,卻是輕快地笑道,“還請莫要令中宮殿下知曉。”
謝長纓見此情形,驀地在謹慎應對之餘又生出了幾分玩鬧的心思:“如今華林苑中似是金菊最盛,若枕月姑娘喜歡,便不妨……”
謝長纓話音未落之時,手指便已然輕輕一旋折下一枝金菊來。而後,她從容地上前一步,將那重瓣嫩蕊的金色花朵簪上了枕月的發髻,微微垂下眼端詳著此刻有些不知所措的枕月,複又笑了起來:“這一叢花開得正盛,想來鉤盾令即便從此經過,也不會發覺少了一枝,枕月姑娘勿憂。”
她縱使將聲線壓作男子的模樣,其中也依舊攜著幾分沙啞的質感,此刻附在枕月耳畔輕聲開口,便更顯得有如在蓄意撩撥:“中宮殿下本為六宮之主,如今又齋戒於清暑殿中,萬事皆需謹慎。今日若逢上別有用心之小人,少不得也要參殿下一句‘禦下無方’——姑娘緣何這般大意?日後可要小心些,莫要在這時候壞了……殿下的好聲名。”
謝長纓這番話也有五成的豪賭之意——方才陳定瀾的言行太過無瑕,縱然是她,也唯有腦中一線敏銳的直覺從那一句“多年不曾回過潁川故鄉”中捕捉到了稍明顯些的異常。她唯有賭陳定瀾的心思不會止於清暑殿中,或許,也不止於這江左一隅。
“你……”枕月驚了驚,麵對著這近在咫尺的清雋麵容與那瀲灩明銳的眸子,一時不知當責備她的失禮,還是追問方才的言下之意。
謝長纓卻已然徑自退了開來,依舊維持著先前得當的距離,笑道:“開個玩笑,還請枕月姑娘引路。”
枕月定了定神,垂眸應道:“是……請謝公子隨婢子來。”
此後二人一路仍是無話,隻是謝長纓仍能明顯察覺到,枕月的目光與動作都安分了許多。她一路將謝長纓送至來時的神獸門左近,方才駐足欠身,行禮道:“謝公子,前方便是神獸門,婢子便送到此處了。”
謝長纓從容一揖,笑意朗然,仿佛先前從未有過什麽別樣的舉動:“多謝枕月姑娘,姑娘也請早些回清暑殿吧。”
“……是。”枕月低低地應了一聲,轉身疾步離去。
謝長纓作勢向南麵的台城右掖門走去,良久後方才隻作觀景一般地微微側首回眸。
枕月匆匆地北行而去,卻偏偏在行經永福省的側門時,腳步停了片刻。
那是未加冠的太子如今的居所。
——
清暑殿中依舊是檀香嫋嫋,輕煙升騰變幻之間,殿中的一應陳設也如海上蓬萊一般帶上了些微的虛渺。
“殿下,”吟風自殿外趨步而入,附在陳定瀾耳畔低聲道,“枕月此去,的確在依您的囑托行事。”
“好。”陳定瀾原本在閉目誦經,聽得此言後麵色也未有半分變化,“謝明微呢?”
“語聲太低,婢子難以聽得真切,大意應是在提點枕月謹慎行事。隻是……”吟風猶疑了片刻,又道,“婢子觀此人行徑,頗有些孟浪輕佻。”
這樣說著,她便也將那時的情狀大致描述而出。
“此中關節不在於‘孟浪輕佻’,而在於他究竟說了什麽。”陳定瀾了然地笑了一聲,抬手輕輕揮了揮,“你且去側間休息吧,一會兒也當在暗處看一看,這心向陛下的小丫頭,今日會說出幾分實話。”
“是。”
不多時,枕月返回清暑殿中複命,將謝長纓的言行舉止一五一十地報與陳定瀾。而陳定瀾及至此時方才起身回首,居高臨下地端詳著跪在殿中的枕月,那雙鳳眸一旦睜開,便隱隱流動著逼人的光彩。
她微笑著將枕月發髻間的那枝金菊端詳了許久,方才一字一頓地緩緩道:“謝明微是麽……很好,頗識時務。”
——
這一場大朝會過後數日,秣陵驛站中打馬去往各方的驛使們,也陸續將信件送入了收信者們的手中。當依舊滯留於懸瓠城中的王肅拆開來自秣陵的門生的密報時,江懷沙也正如往常一般衣袂飄飄地踱入了江陵城郊的別院之中。
別院的護衛們得了方隨之的默許,更兼之這多日以來江懷沙的確隻在宅中談論些不著邊際的閑言,在明處便做出一副愈加視之如常的模樣,隻草草看過他所攜之物並無異常後,便放了他入院。江懷沙心知他們必當在暗中窺探他們的談話,便也兀自定了說辭,大大咧咧地步入別院,駕輕就熟地來到了中庭的書齋門前,取出袖中的信件笑道:“崇之,你且看看,是哪位尊神來信了?”
蘇敬則此刻原本正在書齋中仔細比對著方隨之著人送來的水患治理卷宗,聞得門外這一聲輕快的話語,便也暫且擱下了手中的書卷,笑道:“你既說是尊神,想來不是慕容先生,便是長寧了——怎麽,他以往不與你通信?”
“先前他被同宗的舞弊之人連累而不得入仕賦閑在家,倒是時不時地向荊州寄些書信。隻是被當今聖上擢入光祿寺後,越發地像個大忙人了。”江懷沙一麵笑著,一麵步入書齋內,徑自取過一方壼門凳入座,一麵撕開了信封的封口,取出並不算厚的一遝信件來,“我倒要看一看,他這些時日裏,究竟是幹什麽去了——誒?”
聽得江懷沙似有疑惑,蘇敬則不覺抬眼看向那一遝信紙:“怎麽了?”
江懷沙迅速將異常的那一張信紙抽了出來,低聲道:“這一張似乎……並非長寧的字跡,夾在其中,不知何意。”
蘇敬則卻已認出了那熟稔的字跡,抬手便接過了信紙:“的確不是長寧,是我的一位朋友。還真是難以想象,以這兩位的性子,竟也能相談甚歡麽?”
“一位朋友……?”江懷沙隨即好奇地湊了過來,目光徑直瞥向了末尾處的落款,輕聲念了出來,“……謝明微?”
他隨即仍舊坐回了原處,一麵翻閱著顧宸晏的書信,一麵說道:“真可惜,那時我與懷真不太熟,連帶著東山謝家的這些人也從未認清過。”
“……是陳郡謝氏之人。”
蘇敬則隻是簡短地應了一聲,便也專注地看起了謝長纓的書信。信中將近來台城數次朝會的內容摘取緊要之處一一簡練地言明,或許是如今的身份畢竟不便,謝長纓通篇竟無半點佻巧之語,隻在末了稍作寒暄:“秣陵諸事變動,悉在此中,恐君欲知之,故聊書所睹。臨塗草蹙,辭意不周。今晉陽暫安,勿複頻念;而荊州寒暑難適,君當自慎,夙夜戒護。”
他的目光在這末尾的一番寒暄之中兀自逡巡了數次,而後方將信件輕輕放下,再抬眸時神色依舊如常:“憑舟,長寧的信中,可曾說些什麽?”
“隻是尋常的近況罷了……”江懷沙言及此處,驀地想到了什麽,轉而問道,“難道長寧寄出這封信件,本意在於掩護你手上的這一封?”
蘇敬則微微頷首。
“哼,長寧這家夥,如今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了。下回我若去秣陵,定要向他討個說法。”江懷沙玩笑似的故意輕哼一聲,而後才正色低聲道,“如此一來,想必你這位友人所言之事,應是關乎……荊州牧的異常動向?或是晉陽的局勢?”
“陛下與幾位寒門要員裁撤了不少門閥子弟,首當其衝的便是琅琊王氏。荊州牧若聞此調動,必當心生不滿。加之秣陵承辦北伐糧草的官員出了岔子,而上書求情請求詳查的又偏偏是北宮禦史……”蘇敬則屈起手指,輕輕叩擊著案桌邊沿,低聲道,“若是加以編排,未嚐不是一個‘驅逐奸佞,肅清君側’的好名頭。”
在他說話之時,江懷沙也已取過那一封信件細細讀過,歎道:“‘荊州寒暑難適’……又豈止是寒暑呢?崇之,你打算如何應對?”
“談論應對前,倒不妨先設法在這居中活下去。”蘇敬則無奈地笑了笑,搖頭,“此刻若顯出半點心向秣陵的意思,你我便是必死無疑。但若當真侍奉於王肅鞍前馬後……嗬。”
“那……”江懷沙亦是不覺蹙眉,似是意識到了關鍵所在,“你接下來有何安排?既要穩住他們的信任,卻又不能盡心盡力。”
蘇敬則輕輕敲了敲案桌上的卷宗,眸光沉沉:“以往治理水患的卷宗我已看過大半,再過上數日,便不妨依照方隨之的意思,向他提請前往襄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