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元禎見得此景,亦是靜靜地在一旁的案桌前入了座,識趣地不再搭話,隻做好了靜默聆聽的準備。
胡笳聲渺渺響起的一瞬,段元禎抬眼遙望著孟琅書身後的殘月與雲海,倏忽便回憶起了遙遠的遼西故鄉。他不覺以手支頤,更為入神地聽了起來。那是一種曠遠而又幽寂的樂聲,令他想到平林萬裏,想到浪??千疊,想到駿馬閑步於夏夜南山,想到細瘦如鉤的新月幽幽熒熒地出於天海盡頭。
段元禎不由得屈起手指,輕叩著案桌邊沿以為相和,複又低低地吟誦起了北方民間的歌謠:“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
孟琅書聽得他所吟誦的相和歌辭,便也將胡笳的曲調不著痕跡地一轉,低沉悠遠的樂聲便漸生淒切寥廓之意。他微微側過身來抬眸望著雲間的明月,而那一輪清光亦是默然相照。
他甚少回顧檢點過往之事,隻是今晚卻又不同。數年的升沉變亟在這胡笳與明月之間一夕於腦海回攏,如北疆的紅日,在日複一日的升與落中,逐漸浸染堆積了沉重的寒霜。
晉陽軍營之中的不少將士亦是在胡笳聲中緩步走出了營帳,仰望著沉凝的天幕——雲翳堆積著泛著微微的殷紅,繁星杳然不可見,月色與雪色卻是極為清麗。
此刻,他們的過去與未來也都在靜謐的雪夜之中消隱為虛幻,隻有此刻催青絲為白發的胡笳聲是唯一的真切。
及至一曲終了時,孟琅書方才悠悠地放下了胡笳,向尚在沉思之中的段元禎笑道:“看來段將軍很喜歡這一曲。”
段元禎卻是搖了搖頭:“我曾在中原典籍之中見過一句話,叫做‘音隨意轉’。府君的曲子裏固然有堅貞、有思鄉,但除此之外,似乎還有更多的意蘊難以言明。”
孟琅書將胡笳小心地收回架上,從容應道:“畢竟這所謂的‘意’,原本便不會太過純粹。”
“此言何以見得?”段元禎頓了頓,似是覺出此言稍顯越矩,便又補充道,“府君切莫誤會,這數月以來你我所論皆為政務,細細想來未免太過單調。今日我也隻是……想隨意聊些閑話。”
“無妨,自從那幾位故友走後,我亦是很少能有這樣的閑暇時分了。”孟琅書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仍舊半倚著窗欞,閑然答道,“方才我也隻是在想這數年之間的經曆,心下難免感懷。”
而後,他又抬眼看向了段元禎:“段將軍可知,在調任並州牧、甚至是調任新興郡守前,我又身在何處?”
“隻隱約聽聞府君曾是洛都官員。”
“不錯……”孟琅書頷首,徑自一笑,“我方才便是在想,倘若我死於興平年間,那麽在後來者眼中,我大約隻不過是個略有文才的紈絝子弟;倘若我死於東海王殿下離世前,便是亂臣賊子帳下的投機者。而時至今日,我卻是被當做了留守北地的大寧忠臣表率——世事何其難料。”
段元禎斟酌片刻,搖了搖頭:“府君這般語氣,倒好似早已料到今日局勢一般。”
“我自興平五年擢入廷尉寺為少卿以來,見過惠帝皇後韋氏的榮華與覆滅,也見過洛都諸王傾軋的興勃亡忽,倘若再料不到這一點時局,豈非冥頑不靈了?”孟琅書並不否認,隻是笑道,“更何況,段將軍或許不知,我初到晉陽之時,此處的情勢與眼下相比,也並不算好——府寺焚毀、荊棘成林,雖無高車外敵窺伺,卻也時有流寇劫掠,十室九空。我們花費了好些時日,方才令城中勉強恢複了大半人煙。”
“但即便如此,那時府君也仍舊放了故人去別處任職,甚或派遣僚佐南下。”段元禎接過了他的話語,轉而問道,“府君那時做了這樣的決定,當真隻是為了匡扶今上、而後向他求援麽?”
孟琅書並未正麵作答,隻是遠眺著窗外的月色,道:“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那是一個很好的地方,綠水逶迤、朱樓迢遞,可以安身立命,亦可建功立業。”
段元禎並不認同:“於遼東而言,江南路遙,我還不曾去過。隻是……若是那裏當真有萬般美好,府君又為何從未流露過半分向往?”
孟琅書卻隻是默然許久,方才笑道:“這一個問題麽……如今似乎還不是作答的時機。或許待到遼西的確切消息傳來之後,段將軍自會知曉。”
“自會……知曉?”
段元禎不解,而孟琅書已然又抬手撫了撫櫃架之上的胡笳:“既已來到此處,段將軍可還有什麽想聽的曲子?若是過了今日,可未必還有這樣的機會。”
——
胡笳聲複又自譙樓上響起,悠悠地彌散於晉陽雪後的靜謐月夜之中。
薑昀已在軍營外的一塊巨石之上靜坐著思索了許久,此刻聽得那遙遠的胡笳聲再次響起,便微微側目,重又望向了晉陽城池的方向。那胡笳聲傳到此處已顯得縹緲如幻,在這寂寂的雪後荒原中激**回響,好似那呼嘯的風聲也在此處駐足踱步,曼聲吟誦著古老的歌謠。
也正是在此時,有細碎的腳步聲自身後軍營的方向傳來。薑昀仍舊眺望著遠處的晉陽城不曾回首,隻是在來者步伐漸近之時,了然地開口問道:“陛下的精神可好些了?”
趨步而來的親信士兵頓了頓,而後駐足於此,恭敬地作答:“如右穀蠡王所言,陛下近來恢複得不錯,今夜是遣末將來知會一件事。”
“何事?說吧。”
“此前您派往遼西的使者已回到了大營,帶來的消息是,遼西王遣使回信,應允與我大昭合作。”
薑昀微微頷首,並未有太多訝異之色:“答應得如此幹脆?陛下可曾看過遼西王的書信?他有何反應?”
身後的親信欲言又止:“陛下也是如此懷疑的。不過……”
“不過什麽?”薑昀蹙了蹙眉,起身回首,卻見那名親信的身後仍有一名十六七歲身著裘衣獵裝的俏麗女子抱臂而立,便不覺偏了偏頭,頗有些敵意地開了口,“閣下何人?”
那名親信尷尬地在二人之間站了片刻,而後長歎著退至一旁:“這位是……未來的右穀蠡王閼氏,她在我們的使者行經拓跋部時堅持隨行,說……有要事相告。”
薑昀這才想起了那時薑和為他匆匆定下的婚事,扶了扶額頭,向那名女子撫肩行禮道:“失禮了。”
“右穀蠡王的言行舉止,果然是更像中原人呢。”女子在妥帖地回過禮後揚了揚眉,似乎也無意深究他方才的敵意,反倒是頗有些好奇地笑了一聲,而後才正色道,“除卻大單於定下的婚事外,我提早來此,便是為了傳達父親的一些話。”
薑昀無心與她糾纏,淡淡地應了一聲:“請說。”
“拓跋氏與段氏領地接壤,故而右穀蠡王方才的疑惑,我拓跋明月其實可以代為解答。”拓跋明月揮手摒退那名親信後方才壓低了聲音開了口,卻又是賣了個關子:“右穀蠡王以為,向段氏送信的,隻有你們大昭麽?”
“……被趕到秣陵的那個小朝廷?遼西王難不成還會選擇他們?”
“正相反,遼西王仍舊心向前朝,隻不過麽……”拓跋明月粲然一笑,她立在靜謐的雪地之中,一雙星眸在言語之間閃爍著伶俐的光芒,“南方派來使者的是荊州牧王肅,更有趣的是,據我部密探所知,南方使者密告的內容是——並州牧孟琅書同意與段氏合作,實是有鳩占鵲巢之心。”
她頓了頓,又冷笑道:“更何況,我也在懷疑,如今遣使回信的,當真是那位遼西王段階麽?”
薑昀驟聽得此事時不覺暗自一驚,繼而側目望向了晉陽城的方向,言辭中不免譏諷:“不論是不是段階,遼西段氏的人難道這便信了王肅的話?也是,他縱然不信,麵對所謂的‘大寧正統’,想必也自會斟酌。”
“右穀蠡王是聰明人。”拓跋明月爽朗地笑著點了點頭,而後凝視著薑昀的眸子,直白地揚眉說道,“難怪不願屈就大單於定的這門親事,連我的名字都不曾記住。”
薑昀垂眸默然許久,方才淡淡地笑著作揖賠罪:“……並無此意,隻是軍務繁忙,難免疏忽了這些個人之事。不過拓跋姑娘既已來到此處,想必父親定下的婚期也已近了。”
“奇怪的禮節,唔……這稱呼也很奇怪,你我也不算是外人了吧?叫我明月就好。”拓跋明月上下地端詳了一番薑昀作揖的動作,而後道,“的確,諸事已定好了日程。正巧遼西出了這樣的事,我便自告奮勇,替父親做一次使者。到了此處,便也不用再回去了。”
“此事……明月可曾告知父親?”
拓跋明月的眸中一派了然,揚眉反問道:“大單於並未多問,我為何要說?”
“如此甚好。”這番說辭令薑昀不禁莞爾,他見拓跋明月性子雖難免嬌縱,卻也是言行爽利、心有分寸,自然也減了幾分最初的抗拒,“那麽,明月可需要我送你回營帳?”
“暫且不必。”拓跋明月搖了搖頭,抬手遙遙地指向了晉陽城的方向,“我還想再聽一會兒胡笳——說起來,吹笳的究竟是何人?這曲子吹得竟比我族中的老樂師還要精妙。”
“我也不曾見過吹笳之人,不過麽……”薑昀說到此處,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我猜,他便是那位不曾謀麵的敵人,並州牧孟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