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過後,一支自東北方而來的隊伍抵達了晉陽城郊。這與其說是“隊伍”,其實前後也不過五六人,一行人俱是跨馬佩刀,身著庫莫奚戎裝,不緊不慢地循著官道策馬而來。

其時朔風哀哀,四野蒼莽。晉陽城門之下,城門處的守衛士兵正在以鏟鍬仔細清理著城門處的冰雪,在遠遠聽得官道上隱約的馬蹄聲時,他們便紛紛警惕地抬起了頭。為首的什長抬手揮了揮,立時便有後方的士兵轉身跑入半開的閘門之中,向州府報信示警。

也正在此時,那一行人策馬行近,為首的使者揚了揚手中的令牌,高聲呼喝著勒馬緩行:“切莫誤會,我等自遼東而來,有書信須得交與左賢王過目!”

什長將信將疑地收了收警惕的架勢:“可有憑據?”

說話間那名使者已然翻身下馬,自懷中取出印信魚符快步上前:“請過目。”

什長接過一幹身份憑據仔細查驗過後,方才恭恭敬敬地將它們雙手奉還:“先前多有失禮,還請閣下海涵——段將軍此時應當正在州府之中,諸位請隨末將來。”

“閣下行事謹慎,怎可謂‘失禮’?”使者接過印信後微笑著向什長回過禮,而後回身以庫莫奚胡語揚聲呼喝了數句,隨行之人便也紛紛勒馬躍下,行至他的身後。而那使者也重又看向了什長,拱手笑道:“有勞閣下引路。”

“請吧。”

一行人隨什長步入閘門,沿著晉陽城的主街向州府走去。一路但見春陽蕭瑟、長街清寂,百姓警惕而恐懼的目光隱在一扇扇殘破的窗牖之後,寒意料峭的春風撲麵而來,攜著冰雪與塵土的氣息,催開了街角老樹上一枝孤零零的白梅。

州府門前的守衛早已得了段元禎的囑咐,此刻見得這一行使者前來,也並不多做阻攔,隻是向引路的什長頷首示意,便收了手中橫著的長戟,迎這幾名使者進入了官署之中。再由州府衛兵領著行經桓門與前庭後,使者便在州府官署的正堂之中見到了正與孟琅書仔細磋商軍情的段元禎。

待衛兵折返後,為首的使者領著一行人在堂下站了片刻,見段元禎似乎仍未察覺,便唯有拱手長揖,當先開口道:“左賢王,末將奉遼西王之命,前來傳信。”

段元禎此時方才如同驚覺一般抬起頭來,笑了笑:“失禮了,方才太過入神,不曾留意到諸位。”

孟琅書亦是收了收案上的卷宗,笑道:“看來段將軍有事要談,正巧本官須得往軍營走一趟——諸位,暫且失陪了。”說罷,他便向正堂上下的眾人拱手長揖,而後趨步自側門走了出去。

待得孟琅書離去後,段元禎方才斂去了笑意,問道:“父親特意遣你們來此,所為何事?”

那使者也不多言,隻是上前一步,恭敬地雙手奉上了書信:“請左賢王過目,並盡快做出決定。”

“我知道了。不過此事怠慢不得,待我今晚回營後,再仔細看過。”段元禎抬手接過,卻也並未立即拆開翻閱,隻是問道,“諸位打算留宿何處?”

使者回禮道:“不知左賢王營中可方便?”

“可以。”段元禎似乎並未多做斟酌,便抬手召來了一名親信,吩咐道,“領幾位使者去營中歇息吧。”

“是。”

見此情形,一行使者自然也是應聲:“謝過左賢王。”而後,便也隨著那名親信,一道走出了官署。

段元禎將信件草草看過後便收入袖中,神色微變,而後他自正堂後門信步走出,循著回廊穿過中庭,來到了官署的東廂房中。彼時日光淺淡,孟琅書正在此處憑窗翻閱著卷宗,見得段元禎入室,便放下了書冊,笑道:“他們離開了?”

“依照他們的意願,安排去了我營中休息。”段元禎頷首,“可有不妥?”

“無礙,這是遼西王家事。”孟琅書笑了笑,瞥見了他袖中的信件,又道,“段將軍攜書信前來,莫不是其中有異?”

“頗多疑點。”段元禎輕歎一聲,取出了袖中的書信,道,“信中是父親自稱病重,遼東薊城一帶恐無人主事,我需立即領兵東還。但其中並無我與父親事先約定好的暗記。”

“段將軍的意思是……遼東內亂?”孟琅書斟酌片刻,沉聲道,“如此看來,那一批未曾送達的遼東物資背後,的確另有隱情。今日來此的幾位使者,也恐怕居心叵測。”

“正是此意。”段元禎低聲應道,“茲事體大,此後如何行事,還需與府君仔細磋商。”

孟琅書卻不急於與他商議其中細節,反倒是笑著發問:“那麽拋開一應身外冗事而言,若有機會,段將軍可願返回遼東故鄉?”

“若無身外之事羈縻,那自然是……”段元禎言及此處,徒然地搖了搖頭,“可如今並不是談論這些願望的時候。”

“段將軍既已認出書信內容並非遼西王之意,想必心中也已有了定奪。”孟琅書沉吟片刻,道,“不論信中所謂的‘病重’是真是假,段將軍想必都能確定,如今的主事者已不是遼西王。至於傳信授意段將軍東歸之人……或許會是遼西王麾下不願見幽平二州生亂的臣子,但更大的可能,你我皆是心知肚明。”

“……一個陷阱,但我早在局中,不得不去。”段元禎歎息著接過了他的話語,徑自苦笑道,“我是段氏部的左賢王,縱然向他們表明無心爭權,恐怕也不會有人相信。更何況……那裏畢竟是我的故鄉。”

“看來段將軍已有了決定。”孟琅書聽罷,神色依舊是從容含笑,“以我的立場看來,晉陽也的確需要一個內部更為穩定的盟友。”

“隻是……如今晉陽形勢危急,我若就此一走了之,似乎也有不妥。”

“段將軍並非不明白眼下的局勢,若無遼東的勢力作為倚靠,無論你留下與否,晉陽的覆滅都隻在旦夕之間。”孟琅書搖了搖頭,“如今雖兵行險著,卻已是當下局勢中的上策,段將軍不必為此而抱憾。”

段元禎默然良久,終是頷首道:“今日回營後,我便設法與那些使者周旋,盡早返回遼東處理這些冗事。我會留下半數的段氏部曲在晉陽城中,但願能夠幫上府君。”

“如此,便多謝段將軍了。”孟琅書此刻也微微垂了垂眼簾,而後見得段元禎起身,便也隻是頷首示意,“若是定了歸期,我自當相送。”

段元禎一時無言,隻是在舉步走出東廂房時,回身向著孟琅書深深一揖。

此刻春陽過午,簷上的脊獸被日光勾勒成不辨眉目的虛影,雖已過了驚蟄,四下裏卻仍舊是蟲獸噤聲。唯有在段元禎趨步走出東廂房時,忽有朔風穿堂掠樹,引得簷角的銅鈴驟然間便驚惶而無序地玎玲作響。

及至行近回廊轉角處時,段元禎複又下意識地回首看向了東廂房,便又望見了廂房菱格窗後隱約可見的身影。時值正月,縱使到了午後,初春的太陽依舊綿軟而清淺,庭中的微風捎著薄薄的日光,徐徐緩緩地落在段元禎的發上與肩頭,卻偏偏照不透東廂房窗紗後的陰影。

——

當晚的段氏軍營之中,段元禎與遼東使者的交涉頗為順利。那為首的使者見他交談之時神色如常,便也不曾深思,聽得他決定盡早啟程後,更是頗為欣喜,連聲稱讚道:“左賢王英明,如今薊城暗流湧動,昭國亦有東進之意,您若在晉陽滯留下去,難保後方會生出怎樣的變故。”

段元禎頷首:“本王也是擔心遲則生變,以為不如盡早動身的好。”

使者不免疑惑:“並州牧竟未阻攔麽?”

“他認為晉陽的確需要一個長久而穩定的盟友,自然便沒有阻攔的緣由了。”

這番話原本便是實情,使者思忖片刻,便也頷首道:“倒也在理。不知左賢王打算何時動身?”

“本王尚需整頓清點此處的將士,諸位使者不妨先行回去複命?也好令父親安心。”

“如此也好。”

段元禎見他應允,心念一轉,便又試探道:“說到此處……不知諸位離開薊城時,父親景況如何?”

使者的目光有一瞬的閃爍:“喔……單於是舊疾複發,病情來得比去年又重了些,加之如今情勢敏感,故而急令左賢王返回薊城。”

“這樣啊……不知如今城中是何人暫且主事?”

“尋常小事自然是臨時交給了右賢王與左溫禺鞮王——不過若有要事,單於仍舊會親自過目。”

段元禎不置可否地微微頷首,心知這使者多半也如自己一般,隻有半數的話可信,便笑道:“今夜有勞使者特意來此,既然諸事已定,也請您早些回帳中好生休息幾日。”

“不必‘休息幾日’了,若無意外,我等明日便將啟程東歸。”使者行至帳門處,恭敬地向他一行禮,“也行左賢王早日動身,以免橫生枝節。”

“這是自然。”

段元禎含笑將使者送回了客帳之中,折返時微微一抬眼,便見一輪殘月疏淡地掛在漆黑的天際,幽幽地俯瞰著並州的山川,而料峭的夜風正遊**著橫過城池,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北方的春天,還遠遠不曾到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