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陵的荊州官署後,蘇敬則顧及官署中的王氏耳目,亦不敢太過怠惰,每日皆按時前往官署整理卷宗。
如此過了數日,蘇敬則便已將留待謄抄的一應卷宗大致看過。這些卷宗的內容大多記載得匆忙而混亂,其中甚至有幾冊還沾染了不少髒汙,令原本便潦草的字跡更是難以分辨。
他心知京官補缺一事至少也需再過一月方能有消息,又盤算了一番如今自己所知的荊州軍情報,便索性接手了其中關乎戶籍與賬務的部分,一麵分門別類地做起了整理,一麵暗自計算著其中的數目。
這一日已是建武二年的五月十六,蘇敬則照例來到後院的廂房中繼續協理卷宗的謄抄與修訂之事。他將將取過紙筆研了煙墨,還不及落筆謄抄,便已有人篤篤地叩響了門扉。
蘇敬則聞聲便暫且擱下了手中的狼毫:“請進。”
在門扉的吱呀聲中,州府的治中從事史抱著一遝信封畢恭畢敬地走了進來:“左司馬,中書省起草的幾份重要詔令有待王將軍過目,但……秣陵的使者錯將它們送來了此處。”
“……想必是他們未曾留意打聽將軍這幾日的動向。”蘇敬則輕蹙著眉頭,思索片刻後歎道,“江陵官驛中可有靠得住的驛使?不知可否遣他們快馬加鞭送往襄陽?”
“這……下官需得去官驛問一問。”
見那名治中從事史頗有些為難地低頭看了看懷中的詔令,蘇敬則立時會了意,微笑道:“中書省的詔令不可有失,不妨便暫且放在此處。”
“有勞左司馬看顧一二,下官這便去一趟官驛。”聽得此言,治中從事史自是連聲道謝,將那些密封妥當的詔書草案暫且安放於案桌上空置的一角,而後匆匆地趨步離開了廂房。
蘇敬則壓下心底的異樣與狐疑,隻是以眸光輕輕地掠過了那一遝草案,便取過狼毫蘸了煙墨,仍舊是凝視修訂起了手邊的舊卷宗,並未有更多的動作。
他以朱墨二色在空白的黃麻紙上分別謄抄著舊卷宗略顯潦草的記錄,不多時,便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頭,將手中朱筆懸停在了半空。
這一冊賬目中記載的收支頗為古怪,若是細細地核算調查下去,也不知會牽連到哪些地方豪族,但若就此不查……也難保今日之後是否會有涉事之人為保萬無一失前來封口。
或許得想辦法將收支異樣的舊卷宗暗中保存起來。
蘇敬則凝神思索起來。
也正是在此刻,他忽而聽得廂房的門扉再次被人叩響。蘇敬則還未及應聲,抬眼時便見方隨之信手推開了廂房的門扉,而先前的治中從事史正恭謹地跟在他的身後。
蘇敬則不由得心下冷笑,幾乎已確信了這是王肅或方隨之設下的考驗,隻是麵上的神色仍舊溫和如常,不見破綻。他旋即擱筆起身,向著對方從容一禮,微笑道:“方參軍怎麽突然回了江陵?晚輩未能及時相迎,還請恕罪。”
“蘇公子還是這麽客套,本官也是臨時奉命而來。”方隨之很是隨和地擺了擺手,目光落在了案桌一旁的那一遝詔令草案之上,“這便是中書省交與將軍過目的草案麽?”
“正是,想來是朝廷派來的謁者不曾仔細打聽將軍的動向,照例將它們送到了州府的官署之中。”蘇敬則輕輕頷首,複又順勢問道,“不知方參軍可方便將它們捎回襄陽?此物畢竟事關機密,交與您終歸比交與驛使更令人放心。”
“這是自然。不過我今日來此是為了告知蘇公子,如今天氣轉暖江水上漲,將軍有意在六月初前往姑孰訓練水師,蘇公子身為將軍府的左司馬,又將調往丹陽郡任職,不妨也順路隨行一程。”
蘇敬則心下了然,自然也並不追問他言語中的那一句“調任丹陽郡”,隻是含笑拱手道:“好,下官明白了,屆時定會如期前往。”
方隨之微笑頷首,目光一掠之間,便望見了案桌之上謄抄未畢、紅黑色墨跡相間的卷宗,他不覺好奇道:“蘇公子這是……打算如何修訂這些卷宗?”
“這些卷宗中出入、增減的條目皆是記載得太過混亂隨意,如今時間也並未寬裕到足以穩妥地改善記錄之法,故而下官權且以朱、墨兩色作為區分,以便日後查閱。”蘇敬則信手取過案桌之上謄抄過半的卷宗,雙手交給方隨之,“一些不入眼的小伎倆罷了,方參軍見笑。”
“蘇公子既說了‘時間不寬裕’,可是已有了大致的改進思路?”方隨之接過卷宗草草地翻閱起來,不覺挑眉笑問,“荊州官署用的還是數十年前的那一套記錄之法,如今看來,到底是太過冗長了些,逢上情勢緊急之時,便難免要出現疏漏。”
“也隻是一些初步的設想罷了,方參軍若有興趣,也不妨指點一二。”蘇敬則笑得溫和有禮,不緊不慢地說道,“依照本朝所用的占田之法與戶調之式,下官擬依戶統計,在戶主之後,逐一記錄其親屬與蔭戶、佃客之名,每人名下依例記載男女、年歲、丁中等,並登記占田數目及其應納戶調數。而後一戶做一總計,分門別類計其戶調數,再將各縣戶籍數做一總的記錄。”
方隨之聽罷他的這番陳述,複又沉吟著思忖了許久,才將卷宗交還給他,開口道:“蘇公子這想法不錯,隻是若要推行,也的確難在朝夕之間完成——我會代為轉告將軍,看一看能否在南郡先行嚐試。”
“如此便有勞方參軍了。”
“無妨。”
方隨之又與他寒暄過一番後,便以別處仍有事務為由,與那治中從事史告辭離去。而在兩人離去後,蘇敬則亦是斂去了麵上的笑意,微蹙著眉頭回到了案桌前,將那卷宗輕輕地放下。他輕輕地叩擊著案桌的邊緣,眸光沉沉地思索起了方才的種種異樣。
由方隨之的那一句“調任”,蘇敬則多少可以猜到,他或許早已得到了來自秣陵的最新消息,甚至是知曉了草案的大致內容。因此,他也自然不會盡信所謂“謁者疏忽”的說辭,縱然此事發端於朝廷謁者的疏漏,方隨之的出現也絕非恰巧。此事中唯一存疑的,便在於這番試探究竟是王肅的授意,還是方隨之的私自行動。
王肅為人素來剛愎自用,當真會在擬定人員後再做這等試探麽?而方隨之雖生性謹慎多疑,又為何不在此前直接勸阻?倘若他們這樣的做的緣由並非臨時起意地懷疑自己的忠誠,那麽便是……中書省的這一批草案之中出現了些特殊之事,令他們之中的某一位懷疑起了自己可能會有的立場變化。
蘇敬則輕叩桌沿的手驀地一頓,他緩步行至廂房的窗前,漫無目的地遠眺著庭中景致。今日的陽光算不得絢爛,隻寂寥地掛在天際,萬籟俱寂之間,襯得庭中花木越發地綠意沉沉。
他的思路也在這一刻的靜謐之中快速地撥雲見日。
倘若中書省的草案事涉自己,那麽其中的內容便不難猜測,畢竟作為無名小卒,能夠與此有所關聯的機遇並不算多——若非與眼下的官職調動有關,便是涉及了晉陽陷落的餘波。
思及此處,蘇敬則幾乎是立即聯想到了新任遼西王向南派來使者的消息。
但無論是看起來已塵埃落定的官職調動也好,遼西使者提出的合作也罷,看起來都絕不會對他的立場有所影響。
除非……其中某一件事的背後又另有隱情。
雖然實質的證據尚且不充分,但蘇敬則的直覺幾乎是在頃刻之間便為他指明了最有可能的答案。
庭中暖風驟起,吹落一地殘花。蘇敬則抬起手來,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額角——看起來,縱然自己已在王肅麾下做足了沉默務實的模樣,也仍未能博得他們全然的信任。
他還不及循著方才的思路繼續推測下去,便聽得門外腳步由遠及近,同時響起的還有江懷沙語調略顯上揚的聲音:“崇之!”
蘇敬則便也收斂起了紛繁的思緒,在回身看向門外時,那副素來溫文爾雅的微笑已然重新出現在他的麵容之上:“憑舟?你就這樣擅入官府,不太合適吧?”
“崇之這話可是冤枉我了——我將來意告知守衛後,他們便主動著人領我入內,怎麽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江懷沙笑著在門外駐了足,引路的小吏亦是了然地垂首退了數步,候在一旁。
蘇敬則心知那些守衛多半是得了方隨之的授意,見那小吏並未離去,便也並不點破,隻是頗有些無奈地笑道:“那麽,又是什麽大事令你這時候便要來尋我?”
“前些日子我與慕容先生通了信,他的意思是,我既然未能選上官,不妨早些回書院——所以,這兩天我便要動身了。”江懷沙原本輕快的語氣到此卻是微微一沉,帶上了幾分失落,“唔……倘若崇之還不曾接到朝廷的調令,恐怕便不能同行了。”
蘇敬則心念一轉,本能地覺得他在此刻提及慕容臨應是另有深意,便試探道:“慕容先生既然都這麽說了,你便早些動身吧——無論如何,我們總會再見麵的。”
“這倒也是。”江懷沙眨了眨眼,笑得輕快,言語之間又似有弦外之音,“待你接了調令東行,我們很快便能再見了——到時你若領了俸祿,可該請我和長寧去雪園酒樓不醉不歸!”
“你倒是對雪園情有獨鍾。”蘇敬則不覺笑著調侃了一句,心下已是了然,“好了,既然憑舟要動身,我也不便再耽誤你的時辰。來日你若是到了秣陵,可要記得給白郡守報個平安。”
“知道知道——那我可就走咯?”江懷沙笑著招呼了一下等在一旁的小吏,而後在回身後又向蘇敬則揮了揮手,意味深長地補充道,“不過,這江上風高浪急、礁石暗湧,崇之來日行路時,可千萬要多加小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