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年六月初二,監國太子衛琰於朝會中特稱皇帝沉屙日重,而太醫令束手無策,由此詔朝中百官舉薦名醫。眾臣雖知皇帝時日無多,但真正得知此等消息之時,仍舊免不了生出了些各異的心思。也正因此,幾乎無人留意到了此次朝會中一個微不足道的上奏——散騎常侍、丹陽尹慕容臨,因京口南泠書院中突發急事,奏請皇帝允其事假一月,而太子衛琰代皇帝應允了此事。

當日午後,慕容臨便以返回京口為名集結部曲親信離開了秣陵。僅僅三日過後,王肅便也從姑孰遞來了奏章,言稱痛心於皇帝病情,請求攜江州名醫入宮探視,此事自然也毫無懸念地得到了太子的應允。一時之間,朝中官員思及去歲的變亂,便是各懷心思地為此做起了準備。

在這一片難言的緊張氣氛中,王肅入京的日子很快便到了。這是建武二年的六月十四,王肅領三萬荊州兵馬浩浩****地開赴秣陵,在日漸西斜時,於西南方數十裏的新亭落腳紮營,而後卻僅派隨行的使者與醫官入帝寢覲見。

消息傳入秣陵時,謝長纓正倚在書房的軟榻之上,百無聊賴地翻閱著書冊。她揮了揮手摒退報信的家仆,長歎一聲,坐起身來,看向了一旁同樣神色警覺的謝遷:“王肅已至,我們也該各自回營待命了。”

“荀將軍的意思是,此次若有變故,我便就近與知玄一同行動。”

聽得此言,謝長纓沉吟片刻,亦是頷首:“如今城中防衛皆由荀將軍統領,他既然如此決斷,我自然沒有異議。射聲營的將士們已調往秦淮河以北,雖說王肅未必會立刻動手,但我們還是早做準備的好。”

她這樣說著,已然站起身向著門外走去。謝遷應了一聲,亦是跟了上來,與她一同走出了書房:“不過,射聲營兵力不過數千,一旦王肅領兵越過秦淮河,你打算如何應對?”

“在這之前,不妨想一想,如何拖延住他們前往北岸的進程。”

謝長纓笑了笑,還不及深入多言,便見暮桑急急地自前方的回廊中快步而來。她見二人在此,便也駐了足微微欠身行禮:“見過二位公子。”

謝長纓問道:“何事如此匆忙?”

“婢子正是來尋您的。”暮桑抬眼看向了謝長纓,“那位蘇公子正在府邸東側門外,說是有事相告。”

謝長纓有些疑惑地與謝遷交換了一個眼神,又道:“為何不索性請他入府詳談?”

“他說如今時間緊迫,不必耽誤公子太過時間。”

“……也好,我正可與懷真自東側門趕往軍營。”謝長纓思忖片刻,向她笑了笑,“說起來,城中形勢如此,暮桑姐姐留在府中,可要令大家留心些。”

“這是自然。”暮桑含笑點頭,亦不多言,規矩地向二人行禮告別,“二位公子一路小心。”

別過暮桑後,二人轉道向東,不多時便穿過庭院,來到了側門之外。謝長纓在舉步踏出側門時,便遙遙地望見蘇敬則靜佇於牆外的花樹之下,初夏的熏風一過,正是楝花飄砌、簌簌清香。

見二人出了側門,蘇敬則快步自花影中走出,向著他們頷首示意:“知玄,懷真。”

謝長纓亦是上前一步,問道:“你們這幾日可有避亂之法?”

“放心,憑舟已隨慕容先生離京,長寧方才同尚書令應詔入了台城,山陰蘇氏在鍾山之畔有一處別院,我會去那裏避上幾日。”蘇敬則笑了笑,自袖中取出一柄錯金小刀遞給謝長纓,轉而說道,“知玄,長話短說,我有一法,雖未必能令朝廷輕鬆取勝,但在局勢占優時,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謝長纓略顯狐疑地打量著這柄錯金小刀,見那刀柄之上以繁複的刀工鏨刻出一個“方”字,將信將疑地接了過來:“此物……”

“原本是為了防備途中被荊州軍的崗哨截下,想不到他們竟未曾起疑。”

“你不打算親自動手?”

“若我此刻公然有了什麽異動,這方法多半便不能起效了。”

“好。”謝長纓鄭重頷首,將錯金小刀收入袖中,眸中複又流露出了些許戲謔,笑道,“那……謝某洗耳恭聽。”

——

當謝長纓與謝遷趕到射聲營時,夕陽已有大半沉入天際,餘霞當空散落如錦緞。

秣陵城中的各方駐軍自開春以來曾有過數次演習,因而射聲營中的將士們對於這位武衛將軍幕府中新晉的年輕將領也算熟稔。二人在與營中幾名裨將磋商過一番後,很快便定下了秦淮河北岸初步的防禦戰術。此後直至入夜時分,秦淮河兩岸皆無異動,射聲營中的諸將士便仍舊依照往日的慣例,派出三隊士兵巡行軍營。

寂靜的射聲營中,一時唯有庭燎炬火畢剝作響。

謝長纓倚著主帳的門楹極目向南遠眺,今夜皓月漸盈,照見遠處秦淮河畔一道道暖黃而靜謐的燈影。將將熟悉過營中諸般設施的謝遷踱步至此,便也略微駐了駐足:“今夜倒是安靜。”

“太過安靜了,反倒是令人有些不安。”謝長纓輕笑一聲,側目看向了他,“傍晚時王肅派了人入宮,倘若陳皇後有意先發製人,那麽變故當在今夜。倘若她無意如此,隻怕射聲營便要日日戒備了。”

謝遷思忖片刻,歎道:“如此看來,反倒是先發製人對京師戍衛更有利些。”

“也隻是‘一些’。”

謝長纓聳了聳肩,還不及再說些什麽,便驟然聽得軍營轅門外一線達達的馬蹄聲且行且近,最終在一聲長鳴後止住。二人聞聲皆是在主帳前正色站定,少頃,一名衣著低調的謁者便在兩名士兵的引領之下,快步向著主帳走來,揚聲道:“射聲校尉謝明微聽旨!”

謝長纓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心下意識到情勢有變,立時引著主帳前的一眾將士向謁者齊齊行禮,靜待宣旨。

那謁者也並不多耽擱,旋即已展開手中的青紙詔:“皇太子製詔曰:陛下應天順時,受茲明命,今有逆賊王肅,肆虐荊襄,進逼京邑,並遣巫醫禍亂帝寢。今以太子太傅王茂為司徒,加大都督、假節,領揚州刺史,以武衛將軍荀嶠為護軍將軍、假節、都督外郭城諸軍事,以射聲校尉謝明微行中壘將軍,都督朱雀橋北岸諸軍事。征青、徐刺史及廣陵、晉陵諸郡守環衛京師。有能平亂者,賞絹三千匹、金五十斤,視功封縣侯,食邑二千戶。”

謝長纓深吸一口氣,雖知這詔令中多有耐人尋味之處,此刻也唯有暫且按下心中的百般思緒,抬手接過青紙詔,揚聲應道:“臣領旨。”

待交付詔書後,那名謁者向著謝長纓長歎一聲,道:“謝小將軍,青紙詔已同時送往秣陵周邊各處營壘,還請盡早備戰。”

“還請謁者放心,”謝長纓起身後複又向著那名謁者躬身長揖,送其離開,“下官定不負太子所托。”

“謝小將軍不必送了。”謁者微微頷首,而後徑自轉身向著轅門外疾步走去。

在漸行漸遠的馬蹄聲中,射聲營的幾名裨將紛紛圍了上來,卻一時皆不知如何開口。末了,仍舊是謝遷打破了沉默:“將軍,接下來當如何行事?”

“集結營中將士,銜枚裹蹄,趕赴朱雀橋以北,以備不測。”謝長纓抬眸遙望著南麵的水聲山色,目光漸冷,“南岸的戰事不知何時開始,但請諸位屆時在北岸布好行馬、蒺藜、桐油等器械,對了,記得再設法從農田處尋些秸稈。”

一行裨將見她麵目肅然,亦是齊齊應聲:“是。”

——

今夜的秣陵城郊格外靜謐。

皓月當空,稀落的螢火盤桓於草木葳蕤之間,卻倏忽被撥開草叢的雙手驚得一散。一行輕裝潛行而來的士兵在此駐了足,遠眺著新亭的營火。片刻後,為首的將領回過身來,借著皎潔的月色,向隨行的傳令兵比了一個進攻的手勢。而在新亭的荊州軍軍營內,各處營帳中的將士們也已領了王肅的密令整裝待發。

台城以南的中堂之內,三省列卿的長官在燈火通明中分列於中堂兩側,太子與皇後則在華蓋寶扇的簇擁之下徐徐登殿,入座主位。而百官所不曾看見的是,陳定瀾藏於褘衣廣袖之下的手中,正攥著一封傍晚時分將將送入台城的軍情密報:

五月十九,昭國偽帝聯幽州拓跋部發兵,與遼西段氏戰於範陽。

——

建武二年六月,王肅以孝元帝病篤故,舉兵內向。時明帝為太子,乃詔諸將還衛京師,親次於中堂,太子太傅王茂亦從之。十四日夜,王肅領其兄侄並荊、江諸將等水陸五萬,至於秦淮南岸。護軍將軍荀嶠遣步兵校尉夤夜襲之,兩軍激戰,至於拂曉。

——《十二國春秋·後寧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