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南岸的兵戈之聲響了一整夜,及至天色將明時,前線便已推進至朱雀橋左近。
此刻的天穹依舊籠著黑沉的墨色,月亮已沉了下去,卻還遠遠未到破曉。一行身著甲胄的士兵自北岸輕裝潛行而來,在走上朱雀橋時,紛紛將攜帶而來的桐油澆上了木質的橋麵,又在退回北岸後,將點燃的鬆木炬火投擲而去。
火光霎時衝天而起。
遠處的營地之中,謝長纓極目遠眺了一眼橋頭的大火與秦淮河北岸河畔幾無屋舍的平坦地形,旋即轉過身來,對身側的幾名裨將吩咐道:“依照我方才在輿圖中畫出的方案布防吧,秦淮河上下的浮航俱已撤去,青溪大橋在丹陽郡城以北,叛軍唯有在此強渡河水,屆時諸位以弓弩箭矢半渡而擊便是。若叛軍受阻而不渡河,便依例與之隔河對戰。”
一名裨將思索片刻後,質疑道:“叛軍勢眾,朱雀橋又是禦道咽喉,僅僅如此,恐怕並不能令其退卻。”
“但可以暫且阻其戰局。”謝長纓微微頷首,“不必強求令其退卻,若叛軍渡河,你們便領步兵退入街巷防守,百人的騎兵交由我統領。南岸敵軍約摸五千餘,而射聲營常駐兵力不足兩千,故而屆時諸位務必聽命而動,將傷亡減至最輕。此外,別處戰況不明,我們在反擊時也需留意荀將軍的進一步調動。”
“是。”
幾名裨將各自領命散去,而謝遷照例多留了片刻,上前低聲道:“那詔書中似有蹊蹺。且如今看來,我方雖占先機,卻未有太多優勢。”
“那詔書中可是藏了不少大文章。”謝長纓輕笑一聲,抱臂遙望著朱雀橋,“看來懷真也發現了?”
“此前朝中雖已由太子監國,如今日這般直接以他的名義製詔,還是第一次。此外,詔書中首當其衝地任命了王肅的同族堂兄弟,無論做決定的是何人,想必都不至於輕易如此。隻能說明……陛下的病情因為王肅派去的醫官已瞞不住了,且太子太傅並不與他同心。”
“不錯,太子太傅為人剛峻廉潔,在琅琊王氏族中頗有名望,他若忠心於朝廷,想必能夠拉攏不少王氏族人。且除此之外……”謝長纓言及此處,略微頓了頓,“我總覺得,令陳皇後下定決心今夜動手的,不止是這些。”
“不止?”
“隻是一些猜測罷了。”謝長纓笑著搖了搖頭,轉而笑道,“懷真,你也隨我去領騎兵,若敵軍不渡河,尋常的對戰他們足以應付。但若敵軍渡河……南方的將領大多不擅馬上作戰,但你我畢竟不同,這便是一個不錯的突破口。”
“王肅麾下除卻水師外,的確大多為步兵。”謝遷立時明白過來,蹙了蹙眉,“你是想……”
謝長纓神色頗為神秘地點了點頭。
——
“嘩”!
王肅冷冷地將案桌之上剛剛送來的朝廷詔令拂落在地,寒涼的麵色之中多了一分明顯的怒意:“這孤兒寡母還當真是有些膽氣。”
前來匯報戰況的將領知趣地沉默了片刻,方才垂首繼續道:“將軍,戰線已退至秦淮河畔,隻是因河上浮航大多已被撤去,朱雀橋也被焚毀,故而一時受阻。江州水師方才也已抵達新亭,隻待將軍吩咐。”
“好,水師照例北上攻石頭城。”王肅長舒一口氣定下神來,吩咐道,“陸路暫不必渡河,留一支探探北岸守軍的虛實,餘下的隨本官自竹格渡繞行,與水師響應進攻。竹格渡與朱雀橋之間尚有一處禪靈渡,也當著人留意。”
“是。”將領思索了片刻,應道,“末將已將禪靈渡交由方校尉進攻,其人忠心,想必無礙。”
“好,你且去吧,待本官安頓好後方之事,便引兵北進。”王肅擺了擺手,待將領退去後,方才看向了方隨之,“先前自荊州調任入京的那些人近日可有異動?”
“並無他們的消息。”方隨之恭恭敬敬地向他長揖,道,“據我們的眼線所報,此次動兵,太子和皇後隻召集了三省列卿的長官入中堂坐鎮議事,自然也輪不到他們。如今該擔心的,或許是慕容臨自京口率兵折返,聲援朝廷——聽聞慕容氏在京口的前朝鐵甕城中,養了不少部曲勢力。”
“那便是該速戰速決了。”王肅頷首,“逐溪可願替本官留守新亭大營?”
方隨之躬身行禮,正色道:“下官責無旁貸。”
——
天光大亮時,行軍至秦淮河南岸的叛軍便已奪了河畔未及撤離的空船,架起弓弩盾牌,隔著並不算十分寬闊的秦淮河麵,向北發動了試探性的進攻。而北岸的守軍亦是絕不示弱,隨即也以弓弩箭矢予以還擊。
一時之間,燃了火的箭矢密密匝匝地穿空而來,幾如烏雲蔽日,沉黑厚重的盾牌擋下了大多來襲的箭矢,卻仍有不少射落於草木泥土之間,燃起一片滾滾的火光與黑煙。不多時,素來清澈的秦淮河水便裹挾了細碎的灰燼與折斷的箭矢,**悠悠地東流而去。
這一場交戰持續至入夜時分方才暫且停歇,雙方皆在整日無果的試探交鋒中露出了疲態,不得不在第二日到來前另尋他法。
彼時圓月初升,隱於盾牌與掩體後的北岸守軍小心翼翼地撐著夜色探出頭來,便見南岸火光稀落,而河水在無風的夜色之中層疊**漾,將那一點餘火倒映折射得碎光迷離。見得此景的斥候立時心生警覺,忙不迭地俯身向後方而去,趕到了謝長纓與一眾將領休憩的民宅之中:“幾位將軍,叛軍似乎正在備船渡河。”
一名將領聞訊起身,蹙眉道:“此時渡河?你可看得真切?”
“是,他們雖未舉火,但河水的動向不難看出異樣。”
謝長纓聽得此言,便微微頷首,起身道:“既如此,諸位依照布局伺機行事,務必令他們知道,荊州軍如今的勢力,可還不能在大寧肆意橫行。”
“是。”
幾名將領次第應聲稱是,告辭離開。而謝長纓卻又在片刻的斟酌過後,出言叫住了一名負責後方防衛的裨將:“稍待片刻,先前我所說的秸稈,你們可曾尋到?”
那名裨將立時拱手行了個軍禮:“末將不敢有失。”
“很好,趁著叛軍還未渡河,盡快將秸稈運來。”謝長纓笑了笑,神色之間頗有幾分詭計得逞的意蘊,“此後再為將士們分發備好的汗巾保護口鼻,去上風處行事便可。”
裨將亦是明白了她的用意:“是,末將定不辱使命。”
謝長纓微笑著點點頭,待這名裨將也離開後,便側目向著謝遷揚眉朗笑道:“走吧,且讓他們看一看,存有平陵軍遺風的人,是何模樣。”
——
荊州叛軍在渡河時對北岸猛烈的箭雨毫不意外,他們早已在船頭立起了精鐵盾牌,船身也早已用河水浸潤過,故而此刻麵對這等攻勢,他們也僅僅是放慢了行船速度小心應對,並無就此罷休的跡象。今夜濃雲蔽空,渡河的士兵們借著北岸倏忽間熊熊燃起的篝火偷眼而望,便見北岸箭矢如雲撲麵而來,立時又躲回了盾牌之後。
他們凝神應對著這片驚心動魄的箭雨,全然不曾留意到,在北岸的篝火燒至最旺時,亦隱隱有刺鼻的氣息飄**而來。直至先行的船隻靠岸時,叛軍士兵們在有序登岸後迅速舉著盾牌列出陣型,方才察覺到北岸的守軍已次第退向了錯綜狹窄的街巷之中繼續設防,而周遭篝火間漸起的迷霧之中,有刺鼻的氣息撲麵而來。
“咳咳……”
謹慎向前推進的士兵中有不少人一時喉頭發癢,陸陸續續地咳嗽了起來。而為首的將領也並不遲鈍,立時便揚聲道:“用隨身的汗巾蒙住口鼻,快!撲滅這些篝火——”
士兵們窸窣著各自掏出了汗巾,步兵陣列也便在此刻略微滯澀了片刻。而正是在此時,兩側有馬蹄聲動地而起,有如天邊的悶雷一般,自這片刺鼻的薄霧之後攜摧枯拉朽之勢滾滾襲來。
“列陣!戒備騎兵!”
將領高喝著來回奔走收攏陣列,頃刻之間,兩翼的百餘射聲營騎兵便已疾行入陣,猶如飛石入水,瞬間在這狐疑的數千人中激起驚濤駭浪。
謝長纓一騎當先策馬提刀,領著數十名早已蒙住了口鼻的騎兵,在叛軍尚未全然恢複陣型時自左翼衝入陣中,修長鋒利的環首刀在寒芒一閃之間,便如雲翳悶雷中猝然劈落的驚電瞬間劃開了迷霧與夜色,倏忽刺穿了一名敵軍的要害,濺起血色四散氤氳。
她在長刀劈砍之間抬眸一掃,隨即抬起左手放在唇邊,揚聲吹了一個呼哨。領兵自右翼突入的謝遷立時便聽出了其中的訊息,亦是略微調轉了方向,引兵入陣搏殺。左右兩翼的射聲營騎兵以呼哨為信,借著秸稈焚燒而生的迷霧在方寸大亂的叛軍之中橫向衝殺反複來回,將原本尚算嚴整的千人軍陣生生地撕扯開來,又衝撞得七零八落。
反複衝陣數十次後,謝長纓忽覺夜風漸起,再抬眼時,便見四下裏藏於柴火鬆木下的秸稈似乎也已燃盡。她立即轉而打了個悠長清遠的呼哨,兩翼的騎兵便在最後一次衝陣過後,借著迷霧的掩護向側方退去。
也正是在此刻,隱匿於街巷之間的步兵主力終於在一聲高喝之間整裝疾行而來,乘著迷霧未散之時,瞬間與士氣大減的叛軍短兵相接。
一時之間,北岸的這片開闊之地金鐵交鳴、旌旆翻飛。當四下刺鼻的迷霧在夜風之中徐徐飄向南岸後,便可在火星四濺中,望見兩方刀光凜凜、箭矢如星,翩飛的血色之間,連頭頂的皓月也被染得殷紅。
荊州叛軍本已在方才突如其來的騎兵衝陣之中折損大半,此刻再與射聲營主力交鋒,皆已露出了無以為繼的疲態。而射聲營的主力早在王肅第一次叛亂過後,便在京城諸將領的協同之下日日演練,又兼營中將士大多為秣陵當地人士,深受去歲叛亂之禍,此刻也正有一番洗雪舊恨、建功立業的心念,自然是在此大好形勢之下愈戰愈勇。
如此血戰至四更天後,射聲營主力雖也有所損傷,但荊州軍卻已被反推至燒毀的朱雀橋前。領兵進攻的牙門將見北岸情勢已不可扭轉,立時著傳令兵下令:“上船!退回南岸休整!”
未料此刻荊州軍陣型已亂,加之入夜過後本就敵我難辨,他剛一出聲,側方便有一人倏忽拔刀飛劈而至,在乍起的翩然血光之中幹脆利落地斬下了他的頭顱。
猝然失去生機的軀體頹唐倒下,謝遷深吸一口氣,也不管那人究竟是南岸叛軍中的何人,隻揚手將那頭顱拋起,高聲冷笑道:“爾等主將已死,何故再做掙紮?”
一時間荊州軍軍陣再亂,數千士兵隻在幾名百夫長與校尉的勉力嗬斥之下,急急地退至河畔登上了渡船。
而北岸的守軍卻也並不過河,隻仍舊在岸邊放箭追擊,直至叛軍徹底退入南岸的弓弩射程外時,方才在各方裨將的統領之下次第撤回巷中。
此時月已西斜,清朗皎然的柔光之下,秦淮河兩岸漸漸歸於沉寂,唯有斜刺入地的斷刃在尖端反射出一點極亮的銀光,而周遭餘燼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