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守朱雀橋北岸的,是什麽人?”五日後,已在冶城落腳紮營的王肅放下了手中的戰報,鋒銳的目光落在了幾位隨行將領的身上,“能夠令我軍多日不得渡河的,隻怕不會是尋常人等。謝明微……是個熟悉的名字。”
“末將聽聞,此次駐守北岸的似乎是陳郡謝氏的一位小宗遠親。”一名稍年長些的將領思索了一番,拱手答道,“聽聞此人最早是在定北軍中遇到了謝徵,之後便一直隨他在並州戍守。”
而另一人則是搖了搖頭:“將軍貴人多忘事,當初與陳卻同守懸瓠的,除了先前的那位左司馬,便是他了。”
“又是並州啊……”王肅不悅地輕哼一聲,提筆在黃麻紙上簌簌地書寫起來,“他如此為朝廷賣命,也不見朝廷對謝徵、孟琅書他們當真有過什麽追封優待——何必呢?”
他說話間已然落定了最後一筆,而後對方才的那兩名將領說道:“今夜本官會與江州水師兩麵夾擊石頭城,諸位也請早日做好部署。屆時水師主攻江上閘門,本官引其餘幾位佯攻南門,請你們二位領精兵突襲東門,務必重挫荀嶠部眾。”
在場將領齊齊應聲:“是。”
王肅點了點頭,卻也並不急於放二人離開。他轉而又召來斥候,將手中墨跡幹透的信件徐徐折起,放入信封中封好,囑咐道:“盡快將此信送入新亭大營,交給方參軍過目。”
斥候接過信件,領命而去:“是。”
而王肅這才再次轉向了幾位將領,笑道:“朱雀橋的守軍的確不能忽視,本官已將此事的應對之法交與方參軍。雖未必能克敵製勝,但必能令其無暇奔襲此處。待攻克幾處堡壘要塞後,何愁不能勸其歸降?”
一眾將領各自斟酌過後,也覺此法穩妥,便紛紛道:“將軍英明。”
王肅微微頷首,起身朗然道:“既如此,諸位且隨我去營中點兵操練吧。”
“是。”
——
自從六月十五日夜的那一場激戰過後,朱雀橋兩岸倒是就此平靜了許久,南岸的荊州叛軍雖仍有零星的試探與進攻,但終歸不成氣候。
而憑借著石頭城與台城斷續傳來的消息,射聲營的將領們也足以隱約猜到石頭城戰況之激烈。相較而言,謝長纓心下的擔憂卻又比他們多上一重:如今已是六月二十,慕容臨所率精兵是否已暗中抵達荊州?他又會在何時行動?王肅不會不知他手下士兵在朱雀橋的挫敗,他又會如何設計應對?她一時也難從這晦暗不明的局勢之中窺見全貌,便唯有照例防備著南岸駐紮的叛軍。
到得入暮時分,西北方忽有隱約的巨響滾滾而來,縱然相隔極遠,亦殘存著聲聲動地的氣勢。四下裏的將士俱是一驚,而後也陸續意識到了今日石頭城的戰局非同尋常,更打起了幾分精神,在塹溝與屋舍之間小心地巡行著。
“謝小將軍,末將是察覺到石頭城外的異樣時折返的,那時江上已有數十艘戰船集結,石頭城以南亦是出現了敵軍的蹤跡,粗略看來,約摸也有兩萬人。”主帳之中,自西麵返回的斥候正有條不紊地向謝長纓匯報著江畔的情勢,他默然回想了片刻,又補充道,“此外,末將在折返之時,於禪靈渡左近見到了兩千餘人的小股敵軍,也不知是否是為圍攻石頭城而去。”
謝長纓若有所思地微微頷首,還未及說些什麽,帳外便忽有一串腳步伴著斥候急促的語聲響起:“將軍,東麵有變!”
她聞聲後眸光便是一動:“進來細說。”
“是。”那名斥候趨步走入帳中,匆匆地向謝長纓行了個禮,“將軍,青溪大橋處有來路不明的敵軍正向此處集結而來。”
謝長纓霍然起身:“何時的事?”
“便是方才。不過稍好的消息是,粗略看來僅有一兩千人。”
“知道了,你們二人——”謝長纓眸光一轉,便壓下語調冷靜地吩咐道,“沿禦道向北如實向太子殿下稟報朱雀橋情勢,便說敵眾我寡、三麵包夾、來意不明,請殿下決斷進退,調兵支援。”
“是。”
兩人齊齊應聲而去,謝長纓亦是在他們離開後,按住腰間的長刀掀簾走出了主帳,吩咐傳令兵擊響了集結應戰的戰鼓。在急促如雨的鼓點聲中,她便也乘著這片刻的閑暇,迅速地在腦海中計算起了敵我兵勢。
此次王肅進犯秣陵,水陸兩方共計約五萬人,而陸路兵力占三萬。如今有兩萬陸路主力自竹格渡北擊石頭城,新亭大營餘下的一萬兵馬中,算來應有兩千左右自禪靈渡向東、一千至兩千自青溪大橋向西,左右夾擊朱雀橋處的守軍,再算上南岸留守的一千五百餘人……
用這麽大的陣仗來對付射聲營的一千五百兵馬,還真是算得上“款待”。不過,王肅此刻撥人對朱雀橋用兵,其用意隻怕是牽製多於製勝。
如今看來,朱雀橋正處於秦淮河向南折行的一段河道之中,若不能及時向北退避,待東西兩側的敵軍合圍,他們便成了甕中之鱉。而若自此向北,最為合適的固守之地,便隻有……朱雀街以東的太廟園林。
鼓聲咚咚之間,營中千餘名士兵將領頃刻間已整肅齊聚於主帳之前,幾名裨將俱是輕蹙著眉頭關注著她此刻的一舉一動。謝長纓抬眸與立於裨將之中的謝遷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上前一步,揚聲道:“諸位,賊將王肅屢生邪心,進犯朝廷,在強攻石頭城之餘,亦不忘用兵逼迫我射聲營將士。如今三麵賊兵合眾,雖不足五千,卻有合圍之象,我軍當即刻退至太廟與敵為戰。太子殿下亦有口諭,將集結另四營兩千將士會合作戰。”
她略微頓了頓,展眼掃過陣中那些尚懷躲閃猶疑之意的雙眼,心知僅僅發令調動未必足以以令這千餘人鼎力反抗,便忽又輕笑一聲,繼續說道:“前番王肅進逼宮城時,王師挫敗,唯有出告安撫,以寧社稷。然其時秣陵景致如何?逆賊得陛下安撫後,仍舊逞凶恣肆,陵踏宗廟,殘虐朝臣,劫辱子女,諸位想必皆是深受其害。”
射聲營中的大半士兵皆是在去歲王肅作亂後新招募的壯丁,謝長纓在征調人手時,又特意挑選了親朋因此受難的士兵。因而此刻聽得她重提舊事,射聲營的士氣一時也激昂起來,不少年輕氣盛的士兵已是雙目充血,神色怨忿。
謝長纓乘勢又道:“且王肅性情褊厄,忌刻不仁,殘酷驕猜,唯利是親。如今他整兵疾行東進,實則外畏胡寇侵襲,內懼運漕隔絕。值此內乏外孤之境,其勢豈能長久?太子殿下忠肅義正,荀將軍國之耆德,複有徐、揚州郡方鎮鹹齊斷金,同稟規略,何愁不能驅逐賊虜、一雪國恥?我雖是怯劣之才,忝據中壘將軍之位,然仰賴諸位忠賢之規、文武之助,披褐從戎、匍匐赴命,亦何愁不能堅守秣陵南郊?前日裏太子殿下亦有詔令,能破敵者當封侯賞金。諸位當知忠義令德,為仁由己,想必義舉自不在我一言之間。”
謝長纓這一番話已將抵死反擊的必要之處方方麵麵皆說得明白,又兼辭令嫻熟慷慨,令營中的精壯士兵們皆是此起彼伏地高聲應和起來。她在這片浪潮中微笑著抬了抬手,而後道:“諸位,事不宜遲,還請隨我即刻向北行軍,應對強敵。”
在震天的高呼聲過後,射聲營的將士們立時依照各方裨將的指引分工,迅速地收拾得當向北疾行。待得他們抵達太廟之外就地紮營時,自禪靈渡與青溪大橋而來的敵軍才將將在太廟以南數裏處合圍。這些士兵將領雖跟隨王肅作亂,對於帝王太廟卻仍舊免不了懷有敬畏之心,一時不敢放手出擊。而射聲營將士們受命於帝王,又背靠太廟,再加上先前謝長纓的一番鼓動,此刻俱是聽從裨將命令,自各方執盾喊殺而出,在漫天箭雨的掩護之下,與叛軍激戰在了一處。
及至中夜時分,兩軍仍在太廟前的苑囿內外戰得互有損益。隻是射聲營雖依憑太廟地勢與士氣仍未落敗,但在數倍於己的敵軍圍攻之下,也漸漸呈現出了疲態。謝長纓不敢怠惰,已然登上了苑囿中的高台,立於戰鼓旁借著炬火遠眺戰局。
恰是在此時,後方晦暗幽長的朱雀街上忽有一人策馬疾馳,踏破兵戈聲外的寂寂長夜,自太廟北側門衝入苑囿之中翻身而下:“太子有令!中壘將軍何在?”
留守於此的士兵早已得了謝長纓的囑咐,此刻見得台城謁者來此,俱是上前行禮。為首一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請謁者隨末將來。”
那謁者微微頷首,隨幾名士兵匆匆登上高台,在月色與庭燎之間望見了正與兩三名將領商議戰術的謝長纓。
見謁者已至,幾人亦是止了低語,不約而同地向著他恭敬一揖。
“謝將軍,”謁者走上前來,正色道,“太子已調長水、越騎兩營共兩千五百餘人南行支援,也請謝將軍引兵稍退,盡快與之會合。”
謝長纓不覺默然:由秣陵外郭城的地勢觀之,一旦自太廟北撤,唯一能夠據守的便隻餘下了台城。
就近而論,這對射聲營的士氣大為不利。長遠觀之,若荊州叛軍得以全線越過秦淮河在北岸紮營,戰局對於朝廷而言也並不樂觀。
在謁者又一次的提醒之中,謝長纓立即回過神來,卻並未質疑什麽,反倒是抬手攔了攔身側似有不滿的裨將,垂眸笑道:“謁者辛苦,不知援軍何時能至?又在何處等待?有勞謁者點撥一二,也免得射聲營的將士錯過了他們。”
見謝長纓言辭客氣,謁者笑了笑,也不疑有他:“兩營將士會從台城沿最近的道路向太廟行進,謝將軍不必擔憂。”
“多謝。”謝長纓笑得從容無害,“此處戰況危險,也請謁者多加小心,莫令太子殿下擔憂。”
思及複命之事,謁者便也不好再此久留,匆匆向謝長纓等人道過別後,便仍舊隨著那些引路的士兵走下了高台。
“謝將軍,難道我們當真——”
裨將的話語還未說完,便驚愕地望見謝長纓抬手拎起了鼓槌,向著幾人無聲地揚眉一笑。
“將軍——”
有不明就裏的將領快步上前試圖阻攔,而戰鼓卻已在下一刻被重重地擂響。
“咚!咚!咚!……”
鼓聲急促激昂、節律緊湊,瞬息之間便如驚雷山崩般滾滾地響徹太廟內外,沉穩有力地抨擊在每一個人的耳畔。
卻正是軍中的前進鼓。
謝長纓深吸一口氣,在擂鼓之時微微側目,朗笑道:“我可並未答應他!幾位,請依照方才的策略前去指揮戰局,務必——撐到援軍到來之時。”
幾名裨將的神色立時振奮起來:“是!”
在謝長纓的鼓聲激勵之下,太廟內外的戰事愈演愈烈,震天的喊殺聲中,濃稠的血氣悠悠地氤氳著升騰而起,衝上夜空。謝長纓避於戰鼓後方不斷地敲擊著進攻的鼓聲,而無數流矢飛火幾乎擦著她的身形堪堪掠過,嗖嗖地刺入高台之上。
不知過了多久,側方的朱雀街之上,終於有整肅的馬蹄聲破開戰士們的嘶吼交鋒,驀然衝入了戰陣之中,而戰局便也在這之後瞬息扭轉。
謝長纓以鼓槌重重地擊下最後一響,長舒一口氣,微微仰首眺望著西方的天際。
那裏皓月皎皎,星子零落。
她略微抬了抬手,摸到了藏於袖中的那柄錯金小刀。
隻差……最後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