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三日前,當王肅的主力還未定下水陸夾擊石頭城的計策時,千裏外江夏郡與襄陽郡的交界之地,便已迎來了一行做流民打扮的“不速之客”。
為首的“流民”抬眼遠眺著浩浩湯湯的沔水,忽而頗為悠閑地笑了起來:“這汛期的沔水,倒真是溫順了不少——看來崇之與你功不可沒。”
“慕容先生還真是頗有雅興。”一旁的年輕人將破爛的鬥笠一抬,便露出了那雙似能攬盡江風山月的明澈眼眸,“說到底還是崇之一人的謀算,我麽……隻是替他打打下手,趕趕流寇罷了。”
“我先前還奇怪,王肅因何而信任他,如今看來,多半在此。畢竟誰又能想到,一個懷有異心的人,當真會在此兢兢業業本本分分地為賑災奔治水而忙呢?”
“那又如何?總歸是能令百姓受益的活兒,便是多做一些也無妨。”
“與受益無甚關聯。”慕容臨笑著搖了搖頭,看向了江懷沙,“說起來,此處已在江夏郡邊境,想必若要聯絡白郡守,也不是難事吧?”
“這個麽……簡單。”江懷沙眉眼一彎,負手笑道,“慕容先生打算如何行事?”
“襄陽自然是交給你們白家更好,想來那郡縣府衙之間,也有不少白氏的舊知交。”
江懷沙笑著頷首,而後問道:“但江陵那邊……”
“我會稍遲一些動手,襄陽這邊可否速戰速決?”
“應當並無困難。”
“那麽便請白郡守在事成後立即著人南下江陵,與我裏應外合。”慕容臨笑了笑,卻並未道出詳細的計劃,“憑舟,你可莫要忘了,為師剛剛回到秣陵時,也曾藏刀登堂,殺過仇敵。”
江懷沙了然地不再追問,隻是擺了擺手,笑道:“學生可不敢忘。”
慕容臨頷首:“你可需要留幾人陪同?”
“不必了,學生與舅父自有分寸。”江懷沙笑著便向沔水畔走去,“那麽,便預祝慕容先生旗開得勝了……”
慕容臨麵對他這般隨性的做派,自然也唯有無奈一笑。待得江懷沙的身影消失在了丘陵之下,他方才抬手一揮,向後方的眾人道:“走吧,江陵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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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江陵城郊的軍營中,代行此處職權的是鎮西大將軍府的長史何康。他接過了豫州使者的書信緩緩讀過後,眉頭便微微蹙起,審視著眼前這名平平無奇的使者:“近來昭國的主力正在幽州作戰,何以會有北豫州的流民向南逃難?”
使者不緊不慢地向他躬身行禮:“何長史,昭國主力雖不在豫州,但那裏胡人流寇卻是頗為猖獗。昭國的偽帝自然不會懲處這些流寇惡棍,百姓們便唯有南逃歸附大寧。我們將軍素來仁慈,本想征召他們入伍,可惜這些流民走得太快了。我們將軍思來想去,唯有致信荊州,請您莫要誤傷他們,畢竟從這些人口中,或許能探出不少昭國的虛實。”
“原是如此啊……”何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陳將軍果真是仁義之人,本官自然也不敢拂了他這個麵子。若那些流民當真到了荊州境內,本官自當妥善處理,再將有用的消息報與陳將軍。”
“多謝何長史體諒。”使者微笑行禮,“既如此,下官也不打擾您的公務了。”
何康隨手指了指一旁的小吏:“也好——你們幾個,送使者去官驛吧。”
待小吏領著使者離去後,何康複又瞥了一眼信中的字跡,冷笑起來——
這豫州的征虜將軍陳卻畢竟是陳皇後的親族兄弟,誰知他會不會在其中玩什麽把戲?何況,從他的措辭看來,似乎也並不十分相信這些人是流民。
何康將那書信以鎮紙壓好,兀自思索起了應對之策。因心性本領皆不比方隨之,他雖為長史,卻大多隻領了尋常的冗雜事務,除卻去歲陪同王肅東進秣陵之外,政績實屬乏善可陳。如今有這樣一樁事臨門而來,他自然樂得花些心思。若是當真查出了些什麽貓膩,他自可轉頭向王肅邀功,就算那是貨真價實的流民……妥善安置的話,也可成全了自己的美名。
這樣想著,何康便召來了幾名尚算交好的幕府同僚,煞有介事地安排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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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時的天際斜陽欲墜,而碧山秀水盡染霞暉。
扮作流民的數千士兵此刻已各自散做數股,先後抵達江陵城北郊,卻又隻在城外逡巡,並無繼續南下之意。慕容臨混在人群之中極目遠眺著東麵江陵軍營的方向,在遠遠望見似有士兵整裝而來時,不動聲色地向幾名裨將點了點頭,退入了後方。
他的容貌與舉止都太過奪目,縱然已做了偽裝,也難免令心細之人察覺出異樣,倒不如索性將這等交涉之事交與他人。
自軍營而來的一行士兵不多時便趕到了此處,大喝著命令他們聚攏在一處:“哪兒來的!別亂跑!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這位軍爺,切莫生氣。”這群擁擠的“流民”之中忽有一人側身挪到了前方,向那名百夫長賠笑起來,語調中還帶著幾分明顯的豫州腔調,“您不知道,如今的北豫州糧食歉收盜賊滿地,夏天又剛發了山洪,哪裏還是人過活的地方?我們也就是想找個安穩的地兒討口飯吃,不敢給您添什麽麻煩。”
“不敢?你們在這兒遊**,就是最大的麻煩!”百夫長有些不耐煩地哼了一聲,“我說,豫州南邊的幾個郡在大寧治下也算是安穩,怎麽不在那兒好好待著?總不能是陳將軍容不下你們吧?”
“那可是邊境,我們哪兒還敢留啊——”
“算了算了,你們還是謝謝陳將軍宅心仁厚吧。”百夫長擺了擺手,想到了何康早些時候下達的命令,也懶得再與這些人饒舌,“跟我們來,上半年賑災用的棚戶幸虧沒拆啊——你們去那兒落腳,別亂跑,也別隨便進城,聽明白了嗎?”
聽得此言,這一行“流民”皆是喜形於色地匆忙應聲:“明白了,明白了……”
他們次第跟上這些士兵,逶迤著向江陵城郊未及拆除的棚戶走去。在那些荊州軍士兵們皆已不再過多留意後方的人群時,慕容臨方才抬起頭來,警惕地眺望了一番遠處的棚戶與軍營,心下暗自謀算起了合適的製敵之法。
百夫長口中所謂的“棚戶”,便是去歲二州地動後,官府在江陵東北郊臨時搭起的長棚,所為的是便於安置災民、發放米糧。災情結束後,這處長棚便成了往來客商行人便捷的歇腳之處,於是官府便也懶於再調動人手將其拆除。士兵們將這一行人領入長棚後,那百夫長複又喋喋不休地說了些諸如“安分守己”的話,便留了數十人在此看顧,而後領著餘下的士兵回了軍營。
乘著佯裝落腳收拾鋪位的時機,一名裨將暗暗地湊到了慕容臨的身邊,低聲問道:“丹陽尹,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這些人是有備而來,遲則生變。”慕容臨並未回首去看長棚外的那些士兵,隻是一麵佯裝打理雜活,一麵吩咐道,“今夜亥時的初鼓過後,即刻襲殺看守突襲軍營。若其餘幾路將士也被領至此處,便暗中向他們傳令,若不曾來此,屆時便依照約定的訊號向他們示警。”
“是。”裨將也不敢多留,不動聲色地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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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的軍營主帳內,何康也已聽過了幾名百夫長對“流民”的安置之法。他略作思忖,便也吩咐道:“很好,今夜便將他們分在幾處棚戶內仔細看管。待到明日一早,本官便來會一會他們的頭目,屆時你們調集千人去棚戶外守著,一旦本官這裏的問詢有異樣,便將他們盡數控製。”
而在北麵百裏外的襄陽城中,郡守正率一幹屬官徐徐走出郡府,向著正門外的一行來客長揖行禮,笑道:“白郡守快請進,是什麽風將您吹來了此處?”
“王郡守不必客套,你我本是平級,何必如此隆重?”白懿行朗聲而笑,上前一步迎上了對方,略微壓了壓聲音,聽來頗有些嚴肅,“實是荊州北部諸郡流寇橫行已久,近來據本官手下斥候的線報,江夏襄陽二郡又似有昭國奸細混入流民之中,防不勝防。當此特殊之時,若不早定對策,隻怕對荊州,對武昌郡公都不利啊……”
“原是如此。”聽得“昭國奸細”幾字,襄陽郡守便也不得不提起了幾分精神,正色道,“既如此,快請諸位入內詳談吧。”
“多謝王郡守體諒。”白懿行向著襄陽郡守從容一回禮,隨即側身點了幾名將領,又對隨行的其他將士們吩咐道,“諸將且去附近的校場中稍待,本官與幾位將軍需得與王郡守商議要事。”
後方的近千人自是應聲稱是,而奉命喬裝混在其中的江懷沙略微低了低頭,移開方才落在襄陽郡守身上的目光,掩去了唇角譏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