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元年六月十八日夜,當秣陵城中的交戰雙方尚在對峙之時,荊州亦是天陰欲雨。
長棚外的郊野之上,立在篝火旁守夜的士兵抬眼望了望濃雲漸湧的天際,而後猝不及防地打了個哈欠。
而他的肩頭也適時地被巡行至此的同僚拍了一下:“嘿,別發呆,換班了。”
他驚了驚,扭頭看了過來,見得來人果真是軍中同僚,方才笑了笑,活動了一番筋骨:“別亂嚇人啊……這裏交給你了。”
同僚不甘示弱地笑著反擊了一句:“行了,趕緊回去補覺吧,後半夜還得是你來守呢。”
正在此時,有不緊不慢的梆子聲自臨近的城郊小村中傳來,隱隱地似還有打更人拖長了尾音的吆喝:“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那名士兵便也笑著擺了擺手:“這麽晚了,那我可走了啊……”
他收起佩刀轉而向不遠處的長棚走去,情不自禁地又打了個哈欠。回過神來時,卻頓覺脊背一寒,好似正被什麽捕獵的猛獸盯著一般。
士兵無端地驚出了一身冷汗,連帶著睡意也淡了幾分。他匆匆地抬眼四望,卻唯見夜幕之上迭起的雲翳遮星蔽月,正泛著隱隱的殷紅色澤,而幽幽的夜風吹度郊野,如無形的手一般將四下裏的荒草樹木撥弄得颯颯搖曳,又吹散了不知何處而來的、極淺的異樣氣息。
前方的長棚內外寂寂無聲,棚下的暗影中擠著早已熟睡的“流民”,靜謐的夜色之中,唯有輕微的呼嚕聲此起彼伏。那名士兵側目狐疑地看了一會兒,便也不再多想,徑自繞向了長棚的側麵,打算去後方的空處小睡一兩個時辰。
然而也正是在他一步行至長棚側麵時,身後忽有一雙強有力的手勒了上來,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嗬嗬……”
士兵目眥欲裂地奮力掙紮著,口中卻發不出一聲呼救,四肢也在窒息中漸漸脫了力。此刻他身後之人又是鬆開手抬腿橫掃,一腳便將他踢得仆倒在地,趴在地上大口的喘息著。
“哧”。
這一次,不待他緩過氣來嚐試發聲,一柄利刃便已破開血肉,洞穿了他的心肺。
士兵瞪大了雙眼,在夏日半人高的草叢之中悄然地斷了氣息。
在後方那人拔出刀刃直起身時,長棚之內原本安眠著的暗影也次第動了起來。有流民裝扮的朝廷士兵走上前來,將那屍體拖入了長棚內看不真切的一角。
而那裏已堆積了十餘具屍體。
夏夜的熏風簌簌而過,重又帶起一陣隱約的腥甜氣息。郊野間肆意生長的荒草在呼嘯而起的風聲中起伏如浪,隱去了其中向東潛行的人群。
那篝火邊將將換過班的士兵循著風聲回首一望,卻唯見陰雲沉沉、長夜寂寂。
下一瞬,一柄長刀如遊蛇般倏忽橫上了他的脖頸,幹脆利落地割開了他的咽喉。
“呃……”他痛苦地捂住了咽喉。抽搐著倒了下去。
慕容臨一抖環首刀上殘存的汙血,向前方匆匆趕來的裨將低聲道:“時間緊迫,向他們傳信!”
裨將神色凝重地一頷首,自懷中取出一枚短哨,放在唇邊吹響。
那夜梟般幽長寒涼的哨聲在寥廓寂靜的郊野之上回**開來,而雲層之間雪光倏忽一閃,刹那間便有一道凜冽的電光穿雲而出。
雲間的驚電驟然劈落如刀,雪亮的光芒一瞬照亮暗夜。在這隆隆的雷電轟鳴中,早已入睡的何康也是驀地被驚醒。他睡眼惺忪地望了一眼窗外,見除卻雷電驟雨外並無異樣,便重又躺了回去。與營中的大多士兵一樣,何康也絲毫不曾察覺到,這一場驟雨究竟掩去了營外怎樣的異動。
直到又一道閃電當空劈下時,何康在一閃而逝的雪亮天光中再次驚醒,餘光正見帳簾飛起,夜風凜凜灌入。
而一柄長刀已然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橫在了他的眼前,刀刃上有未曾洗淨的殷紅一點一點地滴落在他的衣襟之上。
“何長史,我們又見麵了。”
執刀的不速之客輕笑一聲,聲線中帶著幾分矜貴與優雅,語調亦是不疾不徐的從容。
而何康甚至不曾聽見主帳內外的半點異動。
他僵硬地緩緩轉過臉來,借著窗外閃逝的電光,看清了對方的麵容:“……慕容臨。”
慕容臨仍舊微笑著,雖已淋了雨,卻並不顯狼狽,此刻反倒是因雨水化去了麵上的偽裝,更可見眉若染墨、容顏欺玉,全不似殺伐之人應有的模樣。他此刻的神色姿態仍可算是閑淡悠然,但在衣上幾處飛濺血跡的襯托下,卻令人不由自主地仰望,如對巍巍玉山。
“何長史,白郡守已入襄陽,他派遣的援軍也已秘密抵達江陵。”慕容臨見他已不敢徒然反抗,便施施然笑道,“我也不願徒然再造殺孽,不如便來談一談,您與這江陵軍營中餘下將士的生死吧。”
——
訇然的聲響之中,幽燕之地的雨幕陰雲皆被一道雪色在倏忽間劃開又閉合。驚電猝然當空劈落,留下一道遒勁蜿蜒的殘影。
這位新任的遼西王頗有些悚然地循聲一回首,便望見殷紅欲滴的天幕正壓在薊城殘破的城牆上,而一杆旌旗斜矗於雉牒之間,在疾風驟雨裏搖搖欲墜。
“遼西王,請進吧。”
他回過神來,向著一旁催促的高車士兵微微頷首,舉步走入昭國的主帳之中,借著燈檠上通明的燭火,見到了端坐於主位之上的人。
“遼西王,幸會。”見得遼西王入帳,薑昀卻是頗為自然地率先起身,微笑相迎,“看來使者將本王的意思傳達得很好。”
“畢竟段氏固守遼東遼西,都隻是為了保全部族罷了。”遼西王亦是笑了笑,神態自若地隨他上前入座,在片刻的停頓過後,又補充道,“故而無論大寧或是大昭,於本王而言,並未有太多不同。”
“如今天下鼎沸,遼西王的想法,又如何能算有錯呢?”薑昀抬起手來,輕輕點了點案桌之上的輿圖,從容笑道,“陛下也不願我大昭長久地陷於戰事,而這幽、平之地,終歸還是遼西段氏治理得更為得心應手。”
“右穀蠡王這一月以來想必也看見了,遼西地薄而力微,根本無力抵禦大昭的鐵騎,遼西軍民比大昭的皇帝陛下更期盼和平解決此次爭端。”聽得他這番尚算友好的話語,遼西王麵上雖是淡然,心中卻不敢妄自放下警惕,仍舊以客套的語氣開口試探道,“我段氏一族隻求能在故地安然生活,不知陛下的意思,是想令遼西為大昭做些什麽?”
“遼西王言重了,屆時此地百姓皆是大昭子民,您也隻需如先輩一般,與駐紮在此的朝廷官員一同向大昭履行職責便可。本王可以擔保,遼西王與族人的封爵官職也將一如此前。隻是除此之外麽……”
“右穀蠡王請說。”
薑昀思忖片刻,答道:“這其實是陛下的意思,段氏需得如實交代那位曾援助晉陽的左賢王的下落。”
“但那時據線人回報,此人早在飛狐陘的山中遇襲而亡,右穀蠡王想必也曾打探過。”遼西王微微蹙起眉頭,半晌輕歎道,“此事原係右賢王與拓跋部將領所共謀,為的是在那時少一位競爭者……倘若右穀蠡王不信,可以私下詢問拓跋部。又或者,本王著人與大昭的人手再去調查一番,也未嚐不可。”
“遼西王莫要誤會,畢竟陛下得到的消息是‘下落不明’,我等也唯有奉命深入調查,這並非是蓄意刁難。”薑昀擺了擺手,笑道,“您若是願意,不妨便著人與我們兩方的人手同去飛狐陘與那位左賢王昔日的領地一探。這是陛下交代的任務,無論如何,總該有一個過得去的結果才是。”
“此事不難,”遼西王在稍作斟酌後,便果斷應下,又拱手道,“還需謝過右穀蠡王提點了。”
“不必多禮,既然遼西王已無異議,不如便先行簽署了這份書函,交與使者快馬報入洛陽城。”薑昀微笑著取過一支狼毫交給了遼西王,抬眼望了望帳外夜色中呼嘯的風雨,“畢竟,能令薊城免於如晉陽一般的下場,本王亦是十分欣慰。”
“晉陽啊……”遼西王揮毫走筆落定了最後一劃後,亦是側了側眼眸,凝望著雨幕外空無的夜色,歎道,“時至如今,又有幾人當真會將那個一去不返的大寧,視為自己的故國呢?”
他頓了頓,複又嗤笑了一聲:“不過我想,至少江左的那些人絕不會如此——否則,又怎會坐視晉陽的覆亡?”
薑昀想到遼西王曾向秣陵遣使的密報,不動聲色地牽了牽唇角:“看來遼西王很了解他們。”
“晉陽的事,北方又有何人不知?這背後的緣由,又有誰會猜測不到呢?”
“倘若如今秣陵朝堂中的人還有一點血性,不曾被他們放棄的晉陽都會成為大昭的心腹大患。”薑昀笑了一聲,他側耳聽著帳外滂沱的風雨緩緩開口,仿佛隻是在點評一件與他無關的身外之事,“江左眾臣徹底放棄收複中原之時,便是‘大寧’徹底失去正統之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