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太廟前的交鋒一直持續到了六月二十二日的清晨。彼時叛軍久戰兵疲,而太廟始終不能被攻克,無奈之下,他們唯有暫且撤退,打算在東西兩方各自紮營對峙。而那時石頭城的戰火也已停歇,荊州軍的主力卻又並無進一步的動向,一時之間,整座秣陵城都沉入了詭異的平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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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至冶城左近的荊州軍堪堪在此紮了營,而在營中狀似平靜的景象之下,是主帳內一片壓抑無聲的忙亂。
“究竟怎麽回事?將軍為何突然舊疾複發?”將將自新亭大營秘密趕來的方隨之一腳踏出內間,便喚來了王肅的親信醫官,“可曾按照常法用藥?”
“方參軍,下官已依照以往的情況給將軍用了藥,他是一時氣血上湧致使痼疾複發而昏迷,不多時便能醒來了。”
“好。”方隨之揮了揮手,示意他退回內間,而後又轉向了一旁的親信將領,“到底出了什麽事?我可並未聽說石頭城這裏戰況失利。”
那親信將領擦了擦額角的汗水,低聲答道:“是荊州送來的戰報,因情況太過緊急,便越過新亭大營直接遞入了此處。”
“何事?”
“西藩二鎮遇襲,據斥候所報,是白懿行和……和……”
“和誰?”
“和散騎常侍慕容臨一同動的手。”
方隨之目光一凜,袖中的雙手已緊緊攥了起來:“什麽時候的事?”
“大約是……六月十八日夜……”那親信將領深吸了一口氣,略微平了平緊張的語調,“將軍聽到消息後,當即便犯了舊疾,險些便要在陣前昏迷過去。末將扶了將軍回後方,而石頭城裏的那位借機便打起了反攻,無奈之下,唯有假借將軍的名義發令撤兵。”
方隨之聽得眸色愈沉,心下已然想明白了其中關節,末了冷冷地一拂袖,低聲冷笑道:“哼,那小子還真是個養不熟的……”
也恰是在此時,王肅虛弱的聲音自內間緩緩傳出:“逐溪……”
方隨之蹙了蹙眉,舉步便要回到內間:“將軍有何吩咐?”
“此刻不必平白浪費時辰。”王肅穩了穩氣息,旋即阻止道,“整合各方兵力退回新亭大營,明日回姑孰,暫且穩住江州的勢力。其他的話,回了姑孰再議。”
方隨之默然片刻,終究是止了步子,向著內間的方向深深一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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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太廟前的射聲營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謝將軍,這兩日俘虜的敵軍將領便在此處了。”
牙門將向著帳中的謝長纓行了個軍禮,便領著一行士兵向兩側後方略微退了退,於是原本被士兵們包圍住的兩三人也顯露出了麵容。
謝長纓很有些隨性地盤膝坐於案桌後,聽得此言略微抬了抬眼,向那牙門將輕輕頷首,卻並未立即詢問那幾人。她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不輕不重地放下戰報,而後側過臉看向了立在一旁的謝遷:“說起來,敵軍撤到了何方紮營?”
謝遷如實作答:“他們向禦道兩側的民居巷道撤去了,聽方才遠處的響動,想必仍未紮營。”
謝長纓笑意不減,也絲毫不顧忌帳中的那幾名降將,自方才起甚至不曾將聲音壓低:“石頭城那邊是何時停的火?”
謝遷也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些神色略顯躲閃的降將,便繼續答道:“昨日深夜。據線人所報,敵軍後撤前似乎未落下風,很是蹊蹺。”
“嗬……是啊,多蹊蹺啊……”謝長纓徐徐冷笑起來,抬手取過置於案桌旁的錯金小刀,起身踱步至降將們的身前,言辭之間是滿滿的戲謔,而眸光卻是銳利得不能逼視,“幾位想不想知道,怎麽就出了這麽蹊蹺的事兒呢?”
她繞著那幾人不緊不慢地踱步著,見他們垂著頭,唯唯諾諾地不敢作答,便又笑道:“我倒是聽說,武昌郡公近年來時有氣血虧虛、痰濁中阻的症狀,也因此而脾性越發剛愎自用——哎呀,好像這種病症,經不起大喜大悲吧?”
謝長纓這番話聽來不過是閑言碎語,奈何那語調頗有幾分壓迫力,加之此刻帳中士兵盡皆噤聲,唯有她一人足音跫跫,便令這些不知禍福的降將更為緊張了幾分。
其中一名三十歲上下的降將終是被她盯得忍受不住,硬著頭皮開口道:“謝將軍,我們原本也隻是江州的小門小戶,大家上有老下有小,此次也是迫於武昌郡公的征兵壓力不得已而為之……否則您給我多少個膽子,我也不敢對抗朝廷啊……”
謝長纓麵上笑意更甚,然而在他們聽來,卻是寒涼如遊蛇:“不敢麽?”
那人的頭更低了幾分:“當真不敢。”
謝長纓輕嗤一聲,見此人到底尚算沉著,言辭也不似尋常兵戶一般荒疏,便又問道:“那麽,我有一個可以保全各位的法子,你們敢不敢聽?”
“您請說……”
謝長纓步伐一轉,緩緩行至那人身前:“閣下是軍中何人?”
“末將是江州軍的別部司馬。”
“這次是從哪一營來的?”
“我們原本守在新亭大營,那日……奉命自青溪大橋與禪靈渡的方校尉兩麵夾擊……”
“好,那麽從現在開始,你們便是新亭大營派出的使者——看著我。”謝長纓點了點頭,以錯金小刀的刀鞘挑著那人的下頜緩緩抬起,直視著對方,笑道,“帶著它,去西麵那位方校尉的軍中,替‘你們的方參軍’傳一句話。”
那人緩了緩有些慌張的氣息,明白了這其中的深意。他勉強與謝長纓對視著,語調竟已平複了下來:“……是,請謝將軍告訴我們,到時候該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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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已高高地懸上了晴空,朱雀街以西的街巷民居之間,有零星的荊州軍士兵正在警惕地巡行。
“那邊!什麽人!”
在瞥見街角處倏忽出現的幾道人影時,一名巡行的士兵立即大喝起來,揚起手中的長戟警惕地指著對方。
為首之人立刻揚聲回應:“新亭那邊來的使者!不要誤傷!”
一行士兵將信將疑地對視了一眼,紛紛警惕地圍了上來:“可有信物?”
那人立時便與同行的另一名將領取出了魚符:“請看——如果需要的話,隨行的這幾位弟兄也有魚符。”
領首的士兵取過魚符仔細查驗過一番,向他點了點頭:“原來是江州的季司馬,難怪有些眼生。來這裏做什麽?”
“奉方參軍之命,前來向方校尉傳急令。”那人依照謝長纓的吩咐說罷,又埋怨道,“方參軍說茲事體大務必立刻送達,若是在這兒誤了時辰,你我可都是要吃軍棍的。”
士兵瞥了他一眼,見神色不似作假,便略微收了收長戟:“跟我們來吧。”
一行四五人被士兵領著繞過了幾處民宅,來到了權且落腳的營地之外。在又一次核驗過魚符後,便換做了守在此處的副牙門將領著他們入營,來到了主帳之外。
“方校尉,有新亭大營的使者來了,說有急令。”
“知道了,讓他們進來。”
得了帳中人應允的副牙門將向著那別部司馬微微頷首,示意他們自行入內。於是他便領了身側兩人步入帳中,恭恭敬敬地向座上之人行禮道:“末將見過方校尉。”
端坐主位的方校尉也並不關心來者的具體身份,隻問道:“說吧,方參軍有何事吩咐?
“方參軍說前線戰況有變,秣陵不可久留,您在得令後務必盡快引兵南歸以免傷亡,至江寧與他匯合。”那別部司馬刻意朗聲說到此處,見方校尉神色不耐,便從容地取出了袖中的錯金小刀,一板一眼地說道,“方參軍知道您或許會難以置信,故而將此物交與末將作為信物證明身份。”
方校尉目光一斜,立時便有侍立在旁的士兵取過錯金小刀,呈交給他。他仔細摩挲把玩了一番,見刀鞘做工精良光彩熠熠,幾處經年的劃痕也不似作假,那鏨刻的“方”字亦是與方氏族徽無二。他見信物不假,便也索性放下了疑慮,蹙眉思索起了別部司馬方才的話語。
良久,方校尉站起身來,負手向幾人點了點頭,略微加快了語速:“知道了,你們速速回複方參軍,便說我即刻動身。”
“是,那麽末將告退。”
“去吧。”
而在離開主帳走出軍營的這段路程裏,那別部司馬偷眼一瞥,便見幾名聽見了方才主帳中對話的士兵切切察察地退在了一旁,神色之中微有躲閃。
及至這一行人被送出軍營又走出數裏後,喬裝為尋常小兵的謝遷方才抬起頭來,越過前方的幾人行至別部司馬身側:“閣下做得很好。”
“哪裏哪裏……您過獎了。”那別部司馬也是鬆了一口氣,複又問道,“隻不過這……當真能有奇效?”
“方才軍營中普通士兵的模樣,閣下也看見了。”謝遷不厭其煩地解釋起來,微笑之中了無謝長纓的那種壓迫感,“他們苦戰失利,此刻又得到了疑似主力戰敗的消息……流言的散播速度,向來十分可怖。”
別部司馬暗暗地倒吸了一口氣:“那……謝將軍此前說要保我們……”
“這是自然。”謝遷笑了笑,抬眼望著今日明麗的天光,“此事已畢,待秣陵之圍解除後,便與我再去見見謝將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