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遷與那一行人回到太廟後不久,西南方便不出所料地隱隱有了動亂的聲息。當謝遷領著那別部司馬行至主帳前時,卻見謝長纓正盤膝坐在帳頂,頗為悠閑地遠眺著西南方。

他無奈地撫了撫額頭:“……知玄,這裏是軍營,你多少也該注意些形象。”

“此處視野開闊,正可以看一看西南麵的動向,懷真怎麽偏覺得是我太隨性呢?”謝長纓笑吟吟地低下頭看向了兩人,下一瞬便縱身躍下,端詳著他身側的別部司馬,“看起來,閣下的任務完成得不錯?”

大約是因困局稍解,此刻謝長纓的言辭談笑之間也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戲謔,隻是對方顯然並未察覺出這一點,仍舊是小心地應道:“一切都是按照謝將軍的吩咐做的。”

“怕什麽,難道我還會吃了你不成?”謝長纓挑了挑眉,當先掀簾步入了主帳中,“倒是還不曾請教過,閣下名姓為何?既然是江州軍中的人,可知那裏的將士們對武昌郡公此行有何看法?”

“末將是江州別部司馬季沉諳,字雲疏。江州的幾位將軍麽……似乎並不十分情願,不過末將人微言輕,也隻是遠遠觀其言行,勉強做了這樣的猜測罷了。”

“別部司馬這樣的官職,似乎很少有世家子弟願意領受。”

“謝將軍說笑了,末將出身尋常兵戶,隻是勉強在郡中學堂讀過些書,認得幾個字罷了。”季沉諳笑了笑,“江州的高門子弟看法如何末將不知,但如末將這般的兵戶,隻希望中原的戰火別燒到自家來。而武昌郡公的行徑麽……其實這兩次胡虜都不曾乘機南下才是我們不曾想到的。”

“這樣啊……”謝長纓抱著手臂微微偏過頭,若有所思地笑了一聲,“那麽,閣下有沒有興趣,換一個地方,搏一搏前程?”

季沉諳微微低下頭,不置可否:“末將唯一的希望便是事後不受牽連,除此之外,一切聽憑朝廷調遣。”

“放心吧,我有什麽誆騙你的必要呢?”謝長纓氣定神閑地笑著,輕輕眯了眯雙眼,“隻是揚州經此兩番戰事,畢竟是兵員不足了,而那些高門紈絝也不堪大用。”

“那麽……末將靜待朝廷旨意。”

——

秦淮河南岸已顯出了幾分亂象,待到午後荊州軍撤離至此時,便更覺情勢異常。

“方參軍,末將派人捉住的幾個逃兵都在說……說是我軍敗了,再不逃便要來不及了。”

方隨之聽得裨將的這番匯報,不覺蹙眉:“何處傳來的謠言?”

“據他們所說,最早是禪靈渡那邊開始傳起的消息。”

方隨之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些,半晌才吩咐道:“你們護衛著將軍先行撤回新亭,本官領一隊人馬去見一見方校尉。”

“是。”裨將應了一聲,向方隨之拱手道,“也請方參軍速去速回。”

方隨之點了點頭,自是清點了百餘人隨行,往禪靈渡以北而去。

在借用了河岸邊橫七豎八的小渡船來到禪靈渡北岸時,方隨之心中的疑雲便更重了些。北岸的巷道之間時不時仍似有影影綽綽的人形,而空闊之處已全無行軍營地的蹤跡,唯有遍地的斷刃殘鋒穿透殷紅的布料碎片斜刺入地,在漸轉西斜的烈陽之下靜默佇立。

他思忖片刻,召來了幾名身手尚算矯健的士兵:“戒備,你們幾個,去巷中探一探。”

幾名士兵應聲而去,躡手躡腳地融入了前方錯綜的民居巷道之中。隻是方隨之一行人在原地複又等待了約摸半個時辰,才有一人自前方折返,快步自遠處跑了過來:“方參軍……”

“前方如何?”

“情勢……有些複雜。”那人緩了緩略顯急促的氣息,低著頭複命道,“方校尉請您去他們躲避的民宅中當麵商議。”

方隨之沉吟片刻後,頷首道:“帶路吧。”

“是……請方參軍隨末將來。”

那人應了一聲,便走在了前方為這數百人引路。

此處的街巷久經激戰,此刻已是破敗零落得不成模樣。炎炎的日光傾瀉而下,照在兩側磚石傾頹的高牆之上,將爬山虎綠葉間的點點血跡都映得分明。他們在一片靜寂之中踏過遍布裂紋的青石板,而道旁枝幹摧折的梧桐樹上,有飛鳥被腳步聲驚起,清唳長鳴著振翅遠去。

“方參軍,便是此處了。”前方引路的士兵驀地駐了駐足,抬手指了指道旁一處尚算寬敞的小院,“方校尉與麾下幾位將領都暫且……隱於此處等待援軍。”

方隨之循著他所指的方位看去,隻見院中廂房的門前立著三四名執戟的士兵,皆穿著並無異樣的荊州軍戰甲。他微微頷首,點了兩三名親信隨行,而後道:“餘下之人在此稍待,不論何處有異樣,皆隨時入院護衛。”

“是。”

在隨行的士兵們應聲警惕地在院外站定後,方隨之便領著親信徑直步入院中。而守在廂房門前的兩名士兵向著他微笑躬身,而後將虛掩的房門推開了一半:“方參軍,請。”

方隨之狐疑地瞥了一眼,見屋內陳設似乎並無異樣,便也暗暗留了心,與幾名親信緩步走入廂房中。

廂房內陳設簡樸,夏日的陽光自西麵的窗牖斜灑而下,除卻內間虛掩的房門外立著的又兩名荊州軍裝束的士兵外,此處似乎便再無他人。而身後的房門也被門外的士兵輕輕帶起,卻也仍舊隻是虛掩。

“究竟是出了什麽事?”方隨之蹙眉看向了前方的兩名士兵,“為何令方校尉如此防備?”

其中一人長歎一聲,抬起手輕輕推開了內間的房門:“此事一言難盡,請方參軍入內詳談吧。”

方隨之微微頷首,心下尚在沉思之時,便冷不防後心一陣寒涼的刺痛。他再勉力抬眼時,便見四下裏有數名禁軍打扮的士兵自櫃架床榻後的陰影處衝出,配合著前方大步上前的兩名士兵,立時便製住了他身旁的幾名親信。

身後之人此刻方才猛地抽出了長刀,幽幽地笑了起來:“終於見麵了,方參軍,想不到您會在此時自投羅網。”

方隨之一時脫力,幾乎便要仆倒下去。他勉強跪在地麵之上,心下驚疑:“你是……何人……”

此刻的院落之外亦有喊殺之聲暴起,而他身後之人卻是嗤笑一聲,氣定神閑的語調中平添了幾分嘲諷:“竟陵鍾氏百餘人的性命,原來方參軍這麽快便忘了。”

“你……咳咳……”方隨之旋即猜到了來客的身份,反倒是艱難地笑了起來,“難道當真以為……這等手筆……隻有方家……的功勞?”

“當然不是,所以……”鍾秀不覺蹙起了眉頭,心下一陣莫名的煩躁,“你們都會死。”

方隨之明白了這一句“你們”指的是什麽,卻是笑得更為嘲弄:“我們?……琅琊王氏?……嗬嗬……愚蠢……”

“你想說什麽——”

鍾秀眼見他猛地抬手,立時便警惕地揚起了手中的長刀,防備著方隨之的動作。卻不料對方手中鋒刃一轉,在鍾秀還不及撤手去攔時,便已精準地洞穿了自己的心髒。

“哧”。

血光飛濺之間,方隨之以最後的一絲力道拔出了匕首,幾近喑啞地冷笑起來:“鍾公子……真相……你……慢慢……猜……吧……”

“你——”鍾秀眉頭緊鎖,在方隨之斷了最後一口氣時,忽地抬手揚刀再次刺穿了他的腰腹,將屍體狠狠地甩到了廂房的一角,在斜陽下亂綻的血色中陰鬱地笑了起來,有如鬼魅,“好,那我們便走著瞧吧——眾將,殺了這些人,派人將方隨之的屍體扔回新亭大營,讓王肅好好看一看。”

四下裏的士兵見得此景,知道鍾秀心中的怨忿絕不會被貿然勸服,一時皆唯有悚然應聲:“是!”

——

太子與皇後重新起駕回到台城時,已是五日之後。

彼時王肅已率殘軍匆匆退回江州固守姑孰,派出兩三路軍隊抵抗朝廷的兩麵進攻。此戰王肅雖敗,但自東西兩方收攏的軍隊卻仍舊可算是屍居餘氣,在白懿行與荀嶠指揮的兩麵夾擊中一時也未露敗象。

也正是在此時,慕容臨自荊州快馬輕騎趕回了秣陵城。

“陛下如今便在寢殿中養病,請散騎常侍自行入殿吧。”

傍晚時的台城宮闕被斜陽輝映得金碧輝煌,引路的宮人在寢宮的最後一級玉階前駐了足,在爛漫的夕陽之中回首向著慕容臨欠身行禮。

慕容臨微微頷首,徑自越過了垂首侍立的宮人,舉步向著寢殿之中走去。在他緩步走入寢殿正門時,原本遍灑於他周身的金紅夕光也被重簷廡殿的飛簷一道道地隔開,空空落落地灑在漢白玉的宮殿磚石之上,搖曳生輝。

寢殿中並未掌燈,自正門處抬眼望去,唯有重重帷幔後的臥榻前似有一處燈檠尚且燃著一隙昏暈的燈燭,幽幽的好似簾幕之上的一點水漬。一旁的紫銅爐中香餌焚爇,寸寸縷縷的龍涎香正嫋嫋地升騰遊弋著,在他輕微的腳步之中拂了一身。

慕容臨在帷幔外站定,恭敬地向著臥榻的方位遙遙叩首:“臣散騎常侍、丹陽尹慕容臨,叩見陛下。”

“咳咳……”重簾之內人影拂動,似有人勉強地緩緩坐起身來,“君淵,你是何時回京的?”

不曾想衛景辰在此刻又以他即位前的語調開了口,慕容臨略微愣了一瞬,隨即微笑如常:“回稟陛下,臣在解了西藩二鎮的敵軍兵權後,便將諸事托付白郡守快馬折返,今日早晨才將將抵達秣陵。”

“戰況如何了?”

“請陛下放心,武昌郡公現下舊疾複發,叛軍已龜縮至姑孰,隻待白郡守與荀將軍東西合力,便可破敵。”

衛景辰聽罷後卻也並未有多少歡欣之意,默然良久後方才歎道:“如此……也好。”

慕容臨自是不會在此刻妄言,他靜靜地維持著行禮的動作,垂首不語。

“朝中諸事可還有條理?”

“太子殿下欽賢愛客,雅好文辭,頗有才略。”

“有些話,朕無從告於群臣,不過托付於你,到底還是無妨——荊州一帶恐怕不會就此安寧,此外,小心些潁川陳氏。”

聽得此言,慕容臨便明白衛景辰是自知時日無多,唯有沉沉應聲:“臣謹記。”

衛景辰卻又道:“君淵也知道朕時日無多了,是麽?”

“臣……並無此意。”

“放心,朕從不妄求長生,怎會聽不得此等話語?”衛景辰反倒是笑了一聲,穩了穩略顯虛浮的氣息後,又緩緩道,“朕自踐祚以來,臨淵履薄,未忘舊恥,凡是以祖宗先例為戒,然大寧境內仍是災禍屢臻,四海難安。當此之時,本該取才行兼具者任用,以其為政之才黜陟,可惜啊……此不由朕。事至於此,便更難談論克複中原之事了。朕也猜得到你心下或有不平,隻是——”

衛景辰絮絮地說著,直至熏風入簾,驚得燈檠上的燭光也微微一跳時,他的話語便也陡然一頓,隨即回過神似的笑道:“罷了,今日是朕閑話太多,勞煩君淵在此聽了許久,早些回府休息吧。”

“是,臣告退,也請陛下保重龍體。”

慕容臨亦是長歎一聲,在向臥榻的方向行過禮後,便起身退出了寢殿。

此刻殿外斜陽已沉,餘霞似綺,慕容臨略有些失神地駐足看了片刻,便隨著宮人的指引,緩步離開了台城禁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