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年七月初一,正是大朝之日,適逢江州頻傳捷報,朝會之上的氣氛便也不似先前那般沉悶壓抑。

在西線軍中的使者詳細報過王肅餘黨困守姑孰的戰況後,太子衛琰便自稱遵從皇帝之命,得陳皇後之首肯,命殿中侍立的中書侍郎起草封賞擢拔之詔書,並告之於群臣。經此一事,慕容臨因及時通稟機要並遠赴荊州攻破敵軍後方,在原散騎常侍一職外,又由丹陽尹遷為尚書左丞,主台內禁令及祭祀禮儀、署吏選用、給假;荀嶠與白懿行因戰功居於首位而各獲縣侯封賞,白懿行又加西中郎將、荊州刺史,並都督荊州諸軍事,正式接手了權力真空的荊州軍。

其後,吏部諸官考量中朝舊事,以為在洛都藩王爭權之時,蘇敬則所獲齊王朋黨罪名本是羅織而成,又因其在此戰中棄暗投明、傳遞軍情的功勞,便有意仍複其中朝舊職。隻是因江左廷尉寺中已無闕職,便在鴻臚寺卿荀越的陳詞之下,擬將其複擢為鴻臚寺少卿,另又賞財帛宅邸,不必盡述。而因戰事順利,朝廷自然也並不追究謝長纓的那一次抗命之舉,仍由她領下了中壘將軍一職,卻在太子著意封賞京郊田畝時婉言謝絕,以喜好僻靜為由,改做了封賞京口圌山下的未墾田地。

此外,一幹協助朝廷大軍攻伐荊州的州郡長官,與響應朝廷集結部曲的世家子弟也依照功勞大小皆有封賞,而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們也大多得了撫恤,諸如顧榮、荀越等人皆得以升任八公、錄尚書事,隻待七月中時便可就任。

待封賞擢拔的詳細事宜將將定下後,五兵曹的尚書郎卻在內侍與通事舍人的通傳引領之下,匆匆登上了太極殿。他依禮鄭重下拜,口中誦過讚詞後,朗聲道:“太子殿下、中宮殿下,青徐邊境的斥候方才傳來戰報。”

殿中百官一時噤聲,端坐珠簾之後的陳定瀾神色未改,而衛琰頷首道:“戰報如何?速速呈上。”

“二位殿下,”尚書郎再次叩首而拜,字字句句說得分明,“五月十九日,昭國偽帝便聯幽州拓跋部發兵,與遼西段氏戰於範陽。及至一個月後的六月十九日,遼西王不敵胡虜攻勢,開薊城城門請降。”

太極殿中雖仍舊維持著表麵的平靜,一些臣子卻已是私下裏暗暗交換起了眼神。

當先出列進言的便是尚書右仆射趙雍,他在開戰時便依靠出身荊州的優勢從旁獻策進言,隻待本月中便可依詔命再加金紫光祿大夫之銜:“太子殿下,遼西王四五月時尚向我大寧朝覲修好,不過一月便霍然轉投敵營。臣以為,如今看來,當時遼西王遣使南下的真正用意,恐怕實在有待商榷。”

而吏部侍郎張鳴亦是隨即附和:“臣亦覺右仆射此言在理。庫莫奚段氏一族終歸非我族類,有高車、西羌之例在先,便當知其強必寇盜,弱而卑服,正所謂‘戎狄誌態,不與華同’,不顧恩義為其天性。此番意外若僅僅是遼西王反複無常尚且無妨,但若是他有意遣人以修好朝覲為名刺探秣陵虛實,恐怕情勢不妙。”

“二位此言未免杯弓蛇影。”顧榮卻是淡淡地瞥了兩人一眼,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莫忘了遼西王的使者五月末方才離京,彼時偽帝已調兵攻伐範陽,而遼西王尚不知大寧有意與段氏合作,此後大寧境內亦生戰事無暇顧及,遼西王想必便是由此而降。遼西王誠然有負故國,卻也不必如此曲解其意,隻據實而言便可,否則,豈非顯得大寧治淺褊狹?”

此言一出,便又引得素來不偏不倚的幾位清流之臣附和上奏。

謝長纓聽著他們長篇大論的爭辯,不覺在心中暗暗一歎,神思已然漸漸地飄向了別處——若說太子或是皇後在下詔開戰前不知遼西戰事的消息,至少她是不會信的;至於如今,遼西歸附昭國已成定局,與其在此以言辭攻訐異族,倒不如將身為天下正統的做派拿得足一些,總歸看起來不致太過可笑。

不過,既然大寧與遼西的合作已然告終,倒是可以趁機推行一些其他的事……

這樣想著,謝長纓便不覺微微側了側眼眸,看向了不遠處的蘇敬則。他似乎正在認真地斟酌著每一方的陳詞,片刻後方才察覺到了謝長纓的目光,微微蹙著眉頭向此處瞥了一眼。

謝長纓唯有收回了目光,依舊垂首而立。

偏偏是在此時,珠簾後的陳定瀾抬眸看了過來,不緊不慢地發問:“謝卿也是與偽帝胡虜交過手的人,不知可有何見解?”

不曾想會在此刻被特意點出,謝長纓不得不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禮道:“二位殿下,臣以為木已沉舟,何必再爭論此事對錯?依臣之淺見,當務之急或許應是盡早鞏固江淮西藩之地的防線,此外……”她暗自斟酌了一番,最終隻是說出了一番委婉的引導之辭:“大寧國中不幸,屢有內亂,如今方才有了安定之象。臣以為,同樣需要撫慰南渡僑民,定其憤懣之心,以免他們生亂。”

陳定瀾對她的這番話似是頗為認同,淡淡地笑了笑,又問道:“謝卿以為,這‘憤懣之心’從何而起,又該當如何?”

謝長纓向著太子與皇後的寶座稽首再拜,鄭重開口:“此心由中原鼎沸、故國淪喪而起,經忠良見殺、親眷就戮而盛,又因如今寒門僑民居無定所、家室難安而有流毒四方之兆。然臣畢竟不過一介武夫,若說應對之法,恐怕還需三省九卿之百官商討定奪。”

她這一番話雖有誇張之處,卻也算拿捏住了京城之地的隱患——南渡的流民與未曾分得田產的寒門士族,這些人至今未能盡數編入黃籍,不事生產四處流離,是京城治安的大患。她再由此混入她心中真正的所思所想,便不顯得太過突兀了。

左民尚書聽得此言,立時上前一步,道:“稟太子殿下與中宮殿下,謝將軍所言僑民之事,左民部已著尚書郎檢籍校對,如今此事業已過半,在籍者計二十萬人。餘下的是因其中不少流竄於丹陽、晉陵二郡之間,好勇鬥狠不事生產,實難落戶定籍。”

見左民尚書如此應對,謝長纓卻是正中下懷,立時又道:“二位殿下,臣畢竟已領晉陵田產,願自請代朝廷處理這餘下之人,事若不成,請殿下降罰。”

陳定瀾含笑側目,衛琰便立時會意:“好,那麽此事便暫且交與謝卿督辦,一年為期。”

“臣領命。”

而此時慕容臨亦是適時地執笏出列,朗聲道:“中宮殿下、太子殿下,對於謝將軍所言之事,臣亦有些許發現。”

座上的衛琰頷首道:“但說無妨。”

“前日裏白郡守俘虜了幾名王肅親信,審問過後,卻得了些不尋常的消息。白郡守不敢私下定奪,曾致信於臣詢問詳情。”慕容臨笑了笑,在片刻的停頓後,說出了令朝中百官皆是心下微驚的話語,“據那名親信所言,王肅去歲曾秘密遣使北上遼東,假借朝廷之名會見當時尚為左溫禺鞮王的遼西王,以晉陽據於北疆、懷不臣之心為由,約定由他設計撤回左賢王削弱晉陽勢力,而回報便是——承認他的新任遼西王之位。”

眾臣一時默然,而慕容臨已是施施然垂首上奏:“二位殿下,臣以為經國之體,在於崇明典刑;立國之務,在於固慎關塞,何況州郡方鎮之臣?若不能明辨枉直,又何從杜絕奸邪?故而對京邑僑民除卻安置外,若不能撫慰其‘忠良見殺、親眷受戮’的不平之意,隻怕仍有隱患。”

衛琰聽罷,徐徐道:“此事,孤當稟明陛下,權且用‘招魂葬’之法,將中朝國破之時的受難臣民與英魂烈魄歸葬江左。至於卿所言矯詔之事,孤亦會審慎觀之,絕不枉待一人。”

陳定瀾以鳳眸緩緩掃過殿中眾臣,在此刻斂去笑意,正色開口:“既已說到段氏投敵、王肅矯詔之事,本宮以為,另有一人的身後之名,也該當論定了——”

她說到此處,卻又是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那幾名昔日對晉陽頗有敵意的臣子,眸中不乏警告之意。那幾人亦是了然地噤了聲,不敢生出異議。見得眾臣無言,陳定瀾悠悠一笑,說出了眾人心下早已了然的名姓:“便是那位因王肅矯詔勾結遼西王而死的並州牧,孟琅書。”

“中宮殿下,晉陽諸事,如今朝野悉知其情。昔年東瀛公治理無方,致使並州荒匱,至州牧到官之日,晉陽遺戶無幾。州牧當危難之勢,仍親自撫循勞徠,晉陽方得以公私漸振。其後洛都為戎狄所困,而叛臣賊寇縱逸北地,州牧忠直奮發,以為都城淪喪而不能隕身死節,實乃情非所安,故而閉關守險,聯遼西左賢王共抗賊寇,終致權臣不容,晉陽沮潰。倘若州牧為自身計棄城南渡,則王肅未必設計加誅,而族黨亦可不喪。”慕容臨適時地開口陳詞,在說到此處過後,略微頓了頓,轉而又道,“何況,並州牧舊部正在這太極殿中,何不聽其陳詞?”

陳定瀾頷首,已是了然地看向了蘇敬則:“蘇少卿,你也說說看吧。”

蘇敬則於是依言執笏出列,肅然斂眸,語調雖是平靜得體,言辭卻是前所未有的鋒利:“中宮殿下,臣與謝將軍未曾奉表南行時,州牧曾言他受國厚恩卻不及報答,雖才略不及,亦恨下不能效節於一方,上不得歸誠於陛下。對此忠良之輩,王肅竟以鬼蜮之道謀害州牧,又橫加誣謗,言其欲窺神器,謀圖不軌。自古時至今,擅詔者若有罪,雖小而必誅;矯製者縱有功,雖大而不論,正是因朝廷興衰之根源皆在於此。然王肅竟怙亂專殺,虐害朝臣,實在是辱諸夏之望,敗王室之法,陛下又豈能容忍此等惡行?倘若今日陛下與二位殿下猶自隱忍、未明大體,那麽日後的不法之人恐怕便會承襲王肅之跡,隨意殺戮、好惡無常,屆時陛下將以何誅之?”

謝長纓對他的這番陳詞難免心生訝異,便也不再作壁上觀,乘勢進言道:“二位殿下,昔日自黃河以北至幽並以南,亂臣胡虜所畏懼者,唯州牧一人。自他遇害過後,叛軍橫行中州、莫不得意,此即南渡僑民所以長歎之緣由。”

一旁的趙雍見得此景,亦是附和道:“中宮殿下,並州牧受害非所,冤痛以甚,如今內亂已平,當有所甄別定論。”

“中宮殿下,如今東朝正將平章典刑、經序萬國,若自此辨明功過,則下足以明功罪之分,上足以悟聖主之懷。臣在此謹陳本末,望二位殿下慎之再慎。”顧宸晏這一番陳詞雖算不得激進,卻也仍舊引得顧榮再一次暗地裏向他使了幾個警告的眼色。

餘下的臣子大多亦是附和上奏,此前的反對者們懾於群情,又兼孟琅書畢竟已死,而河東孟氏流散衰落,終歸不至於再有什麽威脅,便也默認了此事。

陳定瀾神色不改地聽過了群臣的一番陳詞,末了,召來執筆的中書侍郎,緩緩道:“眾卿之意,本宮與太子均已知曉。故並州牧、晉陽侯孟琅書忠亮開濟,乃誠王家,不幸遭難,誌節不遂,陛下甚悼之。往以戎事,未加吊祭。今追贈為侍中、司空,令太常寺依例擬定諡號,以其衣冠歸葬江左。”

眾臣聽得這番決議,便也齊齊叩首,唱誦道:“太子殿下、中宮殿下聖明。”

衛琰待中書侍郎草擬完畢,便揚聲道:“諸卿若無事奏報,便——退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