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七月初一大朝過後,姑孰的戰事依舊順利,及至七月初九姑孰城破時,朝廷的將領們方知王肅早已在六月二十九日便病故於城中。當一應戰果報入秣陵朝堂後不久,皇帝衛景辰從寬處理了平叛有功的琅琊王氏族人,此後便也在七月十一的深夜,於寢殿之中溘然而逝,年四十七歲。
此後太子衛琰登基,尊皇後陳氏為太後,改封清河公主為臨海郡長公主,其餘先帝子嗣亦各有進爵,且因新帝年幼之緣故,太後陳氏便就此臨朝稱製、處理國政。太常寺為大行皇帝擬諡號“孝元”,廟號“中宗”,朝堂百官依中朝舊例皆著斬縗服,以日代月服二十七日國喪,期間舉國禁歌吹舞樂。至建武二年八月初八卯時,孝元帝靈柩自倚廬入凶駕,而生時禮服入吉駕稿車,在執紼誦挽歌的鹵簿引導下,縑車素馬入葬鍾山西麓的建平陵。至午時,送行百官返回停靈處舉行虞祭,迎神而返。
而在孝元皇帝入葬後不久,朝廷為中原死難忠良所設的衣冠塚亦在江北的廣陵梅花嶺落成。為此,新帝特許百官自八月十一日起罷朝三日,以便渡江祭奠族中故人。
這一日晴光正好、山水空明,雖已過了立秋,暑氣卻仍未消退。謝長纓來到城北幕府山側的五馬渡前時,便見江畔的樓船畫舫緩行遊弋,其上有珠簾映水、畫棟飛雲,秦歌楚舞笙竽不絕。她複又行至約定處登上停泊的畫舫憑闌遠眺,漫無目的地欣賞著遠處兀起連綿的青山峰巒。
青山之下,渡口的行人客商熙來攘往,各自以吳儂軟語談笑交流著,好似上月的那一場動亂從未發生過。而直到這一艘畫舫即將離開渡口時,她方才遙遙望見蘇敬則自一輛將將停穩的馬車之上趨步走下,行至碼頭前時,又似用吳越方言與碼頭處侍立的畫舫仆從低低地交談了幾句,而後方才斂袍舉步,在細細江風之中登上了畫舫。
他今日著一身蒼色曲領襌衣,外又罩群青色廣袖長褶服,墨發也隻隨性地以木簪鬆鬆束起。江風來時,那襟袖翩然翻飛,其上的卷水海潮紋便也流轉如銀浪,愈發襯得他頎長高挑、風神秀徹,自有一番溫潤而疏離的端雅氣韻。
謝長纓回身倚著闌幹,背對著江上的秋陽與長風,向他粲然一笑,眸光瀲灩如飛星颯遝:“你若是來得再遲些,可就趕不上這一班畫舫了。”
“方才去鴻臚寺官署中處理了一些小事,故而耽擱了一些時辰。”蘇敬則在她身側站定,微笑頷首,“令你久等了,抱歉。”
畫舫也正在此刻悠悠一**,緩緩駛離了五馬渡的碼頭。
“今日起百官皆休假三日,你怎麽又去了官署?”謝長纓含笑側目,調侃道,“說來我還不曾問過,時隔兩年有餘,你重新做回了‘蘇少卿’,感想如何?”
蘇敬則知是她有意為之,一時也是不緊不慢地出言反擊:“那自然是——恭賀‘謝將軍’高升。”
“崇之,”謝長纓乘勢笑吟吟地湊近一步,低聲笑道,“還是第一次見你稱我為‘謝將軍’呢……看在久別重逢的份上,能不能多叫幾次?若是能用方才的吳越方言,便更好了。”
“……謝將軍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愛說笑。”蘇敬則反倒是被她這番“恬不知恥”的話語捉弄得啼笑皆非,唯有無奈地笑了笑,移開目光看向了畫舫之內,“今日江上雖是平靜,畫舫抵達廣陵也需近一個時辰。此處風大,何不去廂房中小憩?”
謝長纓詭計得逞似的後退一步,朗笑著隨他步入了畫舫二層樓高的船艙之中。二人繞過貴公子們談笑風生的大堂,轉入了一處略顯僻靜的廂房內。
這一處廂房的陳設簡約而雅致,青瓷杯盞與時興詩文均已備在案上,而一旁錯金螭紋的博山爐裏正升騰起細細嫋嫋的沉水香,風過船搖之間,那氤氳的輕煙霧色便也緩緩**開。
蘇敬則行至窗畔,抬手將簾櫳半卷起來,解釋道:“荀寺卿年末便將調入中書省、任八公之位,而官署中並無其他足以擔此職位的同僚。故而在此之前,我需將鴻臚寺的一應事務盡快熟稔於心。”
謝長纓反手將廂房的門關好,側目時正見窗外的日光水色錯彩疏落地自簾櫳縫隙間漏下,在蘇敬則沉靜微垂的眉眼間輕輕漾開。她緩步在案桌前入座,笑道:“難怪那時荀寺卿力薦將你調往鴻臚寺——如此看來,我是不是該提前道賀高升?”
“這話未免說得太滿。”蘇敬則行至案桌另一側入座,取過一旁的茶匙自風爐上的鎏金茶鍑中斟了兩盞茶湯,而後緩緩將其中一盞推至謝長纓處,“此行廣陵,你打算待幾日?”
“多謝——”謝長纓接過茶盞,不緊不慢地垂眸品了一口,連帶著唇畔的笑意也淡了幾分,“不會太久,該做的我早已做完,今日也不過是去看一看朝廷修的衣冠塚究竟如何。你呢?”
蘇敬則神色不改地飲著茶,簡短答道:“大約今日會留在廣陵,明早再乘船前往京口。”
“那倒是巧了。”謝長纓不覺笑了一聲,見他並不多說此行來意,自然也不再多問,轉而道,“我也正有意往京口一行。”
蘇敬則了然:“是為先前大朝會上的那事?”
“倒也不盡然,國喪之時我乘著休沐時已請求調閱過晉陵郡的相關卷宗,關於安置京口僑民之事,也算有了幾分打算。如今既是得了空,何妨親自去看一看京口是何模樣?”謝長纓沉吟著回憶了一番此前的見聞,答道,“南來的士族若非高門,便大多不會貿然與江左士族爭奪京邑之地,而是繼續向南逐空荒而居。但出身寒微的流民卻又是不同,他們資財匱乏人力薄弱,無從再向南選擇停駐之地,隻是在胡騎逼迫下勉強渡江,選擇一處接近北土之地,以便來日重返故園——這些人並不難籠絡。”
“晉陵郡多荒山野澤,水渠甚少,田中常生草穢,若要在此拓荒山澤安置流民,並非一朝一夕之事。不過,京口為揚子江入海處,江麵四十餘裏,且扼守秣陵通往三吳、越地的要衝,若以此上奏朝廷請求修築水渠官道,或許能夠博得應允。”蘇敬則搖了搖頭,“但在這之前,你的打算是什麽?”
“晉陵郡一帶多有流民,南下時為求保全大多聚集一處且戰且行,正可將他們劃分屬地收編,組建兵力。此地又與三吳相鄰,或許在當地水渠官道完全修成前,可以三吳物產補足缺漏。相關的奏疏,中秋過後我便會遞入太極殿,隻是……”謝長纓言及此處,幽幽一歎,“朝廷恐怕有心無力,未必能為京口撥出如此數額的內帑,縱然算上謝氏此次所得的封賞,隻怕仍有不少缺漏。”
“所以……你想去試探慕容先生的態度?”
“……不錯,聽說他也乘著此次休沐回了南泠書院。”
蘇敬則聞言,兀自垂眸斟酌了一番,頷首道:“慕容先生此次自丹陽尹轉任尚書左丞,貌似高升,實則被除了兵權,想必不會拒絕這樣的提議。餘下的麽……到時且看朝廷撥款如何吧,山陰蘇氏勉強也算有幾分薄產,屆時或許也能填補一二。”
“看來這拱衛京師、控扼三吳之地,還是很搶手呢……”謝長纓卻意味深長地抬眸看向了蘇敬則,而對方亦是以素來從容無害的微笑淡然應對,好似方才末了的那番話當真隻是出於好意。末了,謝長纓也唯有輕描淡寫地一笑而過,暫且將其中的利益按下不表:“也是,此事待中秋過後陛下批複撥款,再仔細商討也不遲。”
蘇敬則亦是識趣地點到為止不再深言,隻是微笑著應和了一聲:“如今謀劃再多也未必實用,倒不妨暫且放寬心。”
此刻畫舫外碧空如洗、晴絲嫋嫋,江浪之間便也被照耀得漾渺澄澈、粼粼生輝,清風穿襲入簾,吹得案桌一角的詩稿沙沙地翻卷。
謝長纓一時被那些手抄的詩文吸引,抬手移開鎮紙取過那一遝黃麻紙,在細細端詳過一番後,不覺略有些促狹地抬起眼眸,笑吟吟地再次開口:“真巧,我倒是記得這一首——那時在雲中,你便說過這吳越歌謠自當以方言誦之,不知今時今日,我是否能有緣得見呢?”
“……知玄今日頗有雅興,隻是我的確不善歌唱之道。”蘇敬則無奈地笑了笑,抬手接過了那一頁詩稿細細看過,“大約也隻能勉強教你以吳越方言識讀罷了。”
謝長纓卻是興致不減:“眼下船還未靠岸,左右無事,崇之不妨便教一教我,隻當是打發時間了。”
“……好。”
蘇敬則見她笑意盈盈,難得地在正事之外也收斂了那般玩世不恭的做派,便也含笑應下。他在應聲過後略微頓了片刻,便垂下眼眸,以吳越之地的方言輕聲念出了詩稿中所抄錄的那一首短詩:
芳洲之草行穀暮,桂水之波不可渡,絕世獨立兮報君子之一顧。
他在以方言低聲誦讀之時,語調間便也更添了幾分吳儂軟語特有的柔和溫軟,將他聲線中隱隱的清冽鋒芒更衝淡了幾分。
謝長纓凝神聽罷,便也亦步亦趨地仿照著蘇敬則的發音,略有些磕絆地低聲念了一遍。吳越方言的發音與中原之地的官話雅言全然不同,她雖勉力模仿,到底仍舊是相去甚遠。謝長纓念罷,也覺頗為奇怪,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頭,很有些苦惱地暗自鑽研起來。
蘇敬則見得她這般神情,亦是不覺揚了揚唇角,笑意之中有難得的放鬆:“有幾個字音差得遠了些,你且聽我再念一遍。”
窗外依舊是山空水靜、洲渚萋萋,偶有流鶯飛掠囀鳴,如在畫中。而畫舫便也在綠波逶迤之間,向江北的瓜洲渡順流拂水而去。